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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回到家里,待老舅妈把孩子哄睡着,便壮着胆子跟她说了此事。(.l.)老舅妈一听就炸了,好在碍于刚熟睡的孩子,只能采用无声爆破——狠狠踢了老舅两脚。老舅妈咬牙质问,你那么多哥哥姐姐,好几家都比咱条件好,凭什么让咱们养老人?你缺心眼呀?
老舅说不是养,只是接来住,大家也会出钱出力、会常来看的。老舅妈说那更闹得慌!让你爸妈到别人家住,咱们也常去看!
老舅说全家只有我回城接了咱爸的班,才有了正式工作和城市户口,我不接老人谁接?老舅妈说那是你们家内部的事儿,和我无关!你要是没有户口和工作,我还不跟你呢!你要是回不了城,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现在可能都跟别人过上好日子了!结婚前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些呀?你这就像结婚前说你有几大件,结婚后才告诉我是借钱买的,要我一起还债一样,这属于欺骗!
老舅怒道,我就这条件,从来没骗过你!你现在后悔也行!我倒要看看就你这德行能不能跟别人过上好日子!你说我们家的事儿跟你无关,好!跟你无关,跟我有关!我当儿子的有赡养父母的义务,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我和我爸妈住外屋,你带孩子住里屋,我照顾他们,不用你伸手!这礼拜天大伙就来帮咱们修房子。你想闹可以,不养老人,看街坊邻居背后怎么骂你!这事儿我不怕闹,越闹我越光荣,百善孝为先!看谁丢人!
老舅妈一看,他是有备而来,且背后肯定是家人怂恿、出谋划策,他要是铁了心那样做,自己还真没办法。看来只好先让一步,老人接来后如果住得不舒心,自己要走,那就没啥可说的了!他背后有智囊团,自己的后盾也不弱!
于是老舅妈贤惠地说:“你实在要尽孝心,我也不硬拦着你,但丑话说在前面,咱家条件艰苦,不知道你爸妈能不能受得了这份罪?你哥姐们要是不帮着,咱跟你爸妈就得吃糠咽菜!另外,咱家可不养闲人,你爸妈可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老舅没想到老舅妈会这么快松口,本来自己是准备打持久战的。他立刻应承道:“这点你放心,我爸妈在农村待这么多年,干活不成问题!我妈还可以帮咱们看孩子,你想她九个孩子都养大了,带咱这一个孩子不跟玩儿似的?”
对这一点老舅妈还是动心的,带孩子实在太累了!女儿没完没了地哭闹,总要抱着她在地上来回走动才能止住。如果老人能带孩子,自己就解脱了,以后也不用送托儿所,又省了一费用。
两个噼啪作响的算盘总算打出一个得数。思想问题解决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一切按部就班地推进。父亲带人把老舅的房子修好,虽然辛苦,但也只是个劳力者,不起决定性作用。
二舅、大姨和母亲三人同去黑龙江把老人接来,父亲从单位借的小吉普车在沈阳接站,直接送到老舅家。老舅妈这是第一次见到姥姥,当她看到姥姥的造型时,不禁目瞪口呆:姥姥的腰已驼至九十度,全靠一根手杖止住前倾的趋势;当年做为淑女闺秀缠出的伶仃小脚已不惹人怜爱,只做为弯曲双腿的末梢,支撑作用尚不及手杖;她几乎是被二舅背下车的,再由大姨和母亲一边一个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
就这身板、这腿脚,还带孩子?老舅妈恶狠狠地瞪了老舅一眼,几乎没跟大家打招呼,就进了屋。老舅已有两年多没见姥姥了,对她崭新的衰老也有些始料未及。大姨与母亲看到老舅妈的态度,也和她一样,心凉了半截。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66
姥爷姥姥在老舅家住下后,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姥姥自不用说,姥爷脑子已有些糊涂,更不敢让他照看孩子——他能照看好自己就不错了!姥姥为了不给老舅增加负担,把全部心思都罩在姥爷身上,事无巨细都没完没了地叮嘱唠叨,姥爷听多了还烦,听少了还忘。姥姥怨恼自己腿脚不好,只能跟姥爷优势互补。虽然在功能上他俩只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但还是两个人的消耗,姥姥的脑子和眼睛毕竟不能随时跟着姥爷,比如在他去澡堂洗澡的时候。
姥爷酷爱泡澡,这是他年轻时在旧社会养成的习惯,那时哥几个商量事常聚于澡堂子,类同于后世的洗浴中心。下放农村的几十年根本没这个条件,如今年岁大了,这老寒腿老寒腰更需常泡热水澡。老舅白天上班晚上看孩子,顾不上陪他,就得他自己去。姥姥很担心他的安全,好在脑萎缩只退化智力,不退化本能,动物级别的趋利避害还是会的。
一次姥爷去洗澡,临走时姥姥把洗浴用具、换洗衣物等都帮他备好,又一番叮咛,姥爷便踌躇满志地走了。走了半小时才到最近的澡堂子,一买票却发现没带钱,翻遍了所带的包裹也没有,便又气哼哼地走半小时回家。一进门就骂道:你个傻老婆子!怎么不给我带洗澡钱?姥姥惊道:怎么没给你带?就揣在上衣内兜里,用手绢包着,两张一毛钱整的,还有八分钱零的,连搓澡都够了!说着急忙帮姥爷找出来,果然不差。姥爷又骂道: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啰嗦起没完!姥姥气道我怎么没说?我说了两遍,你还不耐烦,急道道地就走了。姥爷又质问:好好的钱为什么要包在手绢里?姥姥说在乡下这几十年你不都是把钱包在手绢里吗?你还说这样不引人注意。姥爷说现在这不是乡下,是城里!明天我得买个钱包。姥姥说给你揣两毛钱都怕你弄丢,还用钱包?你见过谁钱包里只装钢镚儿吗?丢了还不够心疼钱包的呢!姥爷无奈,便又气哼哼地走了半小时,终于洗上了澡。
老舅妈见姥爷姥姥毫无利用价值,便开始实施她的摧心术,动用十八般兵刃营造恐怖气氛。摔锅砸盆、冷嘲热讽、狗眼驴脸、明暗棒,从物质到精神全方位地招呼着。面对这些姥爷姥姥只能用低眉顺眼、忍气吞声、装聋作哑、装傻充愣来应对。文革批斗都挺过来了,还在乎你这点儿招术?
姥爷姥姥怕老舅有压力,也不敢对他多说什么。母亲和其他姨舅来探望时就是他们的节日,在老舅妈不在时大家也追问情况,姥姥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含蓄地诉了诉苦,又说老舅还是很孝顺的,不要责怪他。大家也只能背后表示一下义愤,毕竟谁也不能把老人接走,只好力求相安无事,得过且过。
这个星期天一早,王宇恒家刚刚吃完早饭,姥爷就闯进屋来,一进门竟“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抓着他的手哭求道:“求你发发慈悲,把我们接出来吧!我们实在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