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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惊现此景,父母立即把姥爷拉起来详问,姥爷哭诉了事情经过。(.l.)
原来老舅妈为达到赶走他们的目的,用心良苦,看常规办法不能撼动他们,还白白损伤了不少锅碗瓢盆,便在昨天干脆带着孩子搬回娘家住。姥爷姥姥当时又高兴,又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当晚老舅妈的弟弟就带了一大帮人来这里豪聚痛饮,胡吹海侃伴着划拳,乌烟瘴气,喝完之后又连夜打牌,拍桌子跺凳子,大喊大叫,还把收音机放到最大声。
所有的门都大敞着,姥爷姥姥住的外屋就成了过道,那帮家伙来回上厕所都要经过。老舅问小舅子要玩多长时间,他说要玩通宵,反正明天是周日,精神头足可能白天接着玩。老舅软劝无效,就很强硬地把他们撵走了。
姥爷姥姥刚躺下一会儿,门就突然被踹开,老舅妈的爸爸和弟弟带着两个人,气势汹汹地闯到里屋,把老舅摁在**上,说要好好修理修理他!姥爷忙不迭地冲过去,拼死拉开,姥姥也拄着拐杖,小脚健步如飞,紧跟过去扑到老舅身上,行动力骤然拔高!
老舅靠着两位老人的保护,才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深深刺激了二老的精神。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老舅妈爸爸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对聚缩成一堆的三口人厉声训诫:
“想欺负我们家?你们四处打听打听!我们家是不是好惹的?敢欺负我们的人还他妈没出生呢……”
一系列落俗套的市井言语抬高自我后,又开始贬低对方:
“你们这家黑五类分子,怎么就他妈改造不好呢?刚过两天好日子就翘尾巴了?忘了以前怎么被人踩在脚底下了?我们家可怜你们才收留你们,你们还他妈不知好歹!癞蛤蟆攀高枝儿也变不成喜鹊!**还是手软,就应该让你们烂死在农村!敢欺负我闺女?不跟我闺女结婚你们能分上房子吗……”
老舅跟谁结婚都能分上房子,只不过急切间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对象——如果老舅妈还算合适的话。至于说高枝儿,不过是个地痞之家——纵贯新旧社会的两代地痞——**无产者也是无产者。
抬高自我和贬低对方的同时,老家伙还要让自我和对方不断发生不必要的关系,对老舅一口一句“****个妈的”,而无视姥爷的存在。他骂得口渴,支唤老舅给他倒杯水,润润嗓子又接着骂,直至才思枯竭,也实在太累了,才尽兴而返——老人家毕竟年岁大了……
姥爷详述完事情的经过,母亲觉得事态严重,和父亲急忙带姥爷去大姨家。大姨一听经过,气得颤抖不已,激动得血脉贲张——又要迎接战斗了!生活永远充满挑战!即刻点燃狼烟,吹响号角,遍撒英雄帖,广派信使——王宇恒等第三代喽啰——前往四方召集各路诸侯。老丁家——姥爷姓丁——别的不敢说,人丁是不缺的!过去被人欺压,新时代还要受气吗?大家都已由政治人恢复为自然人,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这回一定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不然周围的人还要继续狗眼看人低!值此天赐良机,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小样儿的,你家没挨过欺负,你也打听打听,我们家净挨欺负了!你家点子背,正赶上我们家要改写家史,撞口上了!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68
两天后,沈阳的二代精英齐集大姨家,远在吉林的三舅也被调来。这次没叫四姨夫,因为老舅家以后的日子还得过,没到用他的时候,大家希望能让对方心服口服,而不仅仅是身服腿服。另外二姥爷家的堂姨夫也来了,他的主要意义是开来一辆卡车,该车在文革中经历过大大小小十几次武斗,当年渗入车身的斑斑血迹至今无法擦去,无声述说着它光辉的历程。
大姨本想充分享受调兵遣将的权势威仪,三舅却说去这么多人根本没用,多是老弱妇儒,拖泥带水的累赘,反倒显得咱家没人了!兵不在多而在精,将则既在勇也在谋。他说自己和二姐夫两个人去就行,以他为主,二姐夫打下手。
父亲蒙他器重,急忙表态说行,没问题!但心里着实没底。他知道自己当年砍邻居的那一菜刀让他虚名远扬,但随着年纪增长,后怕和后悔也渐来侵袭,尤其在听说被砍者得了癌症之后。
大姨批判了三舅的个人英雄主义,提出了先礼后兵、据理力争、以德服人、文攻武卫等不同朝代的思想策略,突出了自己文、德、理、礼的作用,弱化了兵的价值。三舅说还讲什么礼?咱爸妈已经挨欺负了,得先出了这口恶气!一磨叽就泄劲儿了,要先打他个下马威!弱国无外交,要谈也得在展示强兵之后。
三舅享受的是快意恩仇,趁热打铁快感才最强。而大姨所谓的礼,就是愤怒声讨、斥骂,也没客气到哪去,但以她的年龄性别文化程度,就只能做到这些了。大家都担心三舅会一如既往地惹祸捅娄子,告诫他要把握分寸,三舅说自己没有过分要求,就是让对方低头,在咱爸妈面前低头,在咱家面前低头!
老舅一直默不作声,除非别人问到他。他虽不想把事儿闹大,但大家不是为他出气,而是为父母,他就没有发言权了。
经综合考虑,决定此次由大姨、老姨、三舅、老舅、父亲、堂姨夫组成尖刀班,其余人等在家留守。大姨、老姨负责政治斗争,三舅、父亲为军事后盾,以形成文对文、武对武、男对男、女对女的格局。大姨为前敌政委,并确定了党指挥的原则。老舅为向导,堂姨夫开车。
老舅和大姨坐在驾驶室里指引着堂姨夫,而后面宽大的敞开式货厢上只有另外三人,空空荡荡,本来不弱的人丁反倒被这辆大卡车衬得单薄、稀少。然而,这毕竟是一支精锐之师,一支机械化部队!敢于深入虎穴,敢于孤军奋战!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古典悲壮,带着东风吹战鼓擂的现代激昂,带着黑五类要协助国家拨乱反正的当下责任,带着重振家族雄风的未来豪迈!前面的路还长,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不久后卡车挺进至老舅住的那片平房,钻入纵横交错、渐行渐窄的胡同。老舅对里面的路宽预估不准,致使卡车行至半道就再也拐不进去,卡在一丁字胡同口,成为名副其实的“卡”车。众人下车在后面指引呼号,费好大劲才使车倒出这片胡同。父亲说先倒出来也好,一会儿若真有什么激烈场面,卡车就憋死在里面了。三舅却说车憋在里面也无所谓,本来就想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战争里经常把卡车毁在路中挡住敌人的去路。堂姨夫面露愁苦之色,卡车毁了他如何向单位交代?
经过这一番挫折耽搁,一鼓作气的劲头被消耗掉了。但伟大的胜利从来不是仅靠一鼓作气、三分钟热血赢来的,靠的是不可动摇的信念,坚韧不拔的意志!年迈的父母还在虎穴里受苦,望眼欲穿地盼着已茁壮成长的儿女们。大家让堂姨夫在车里守候,其余人徒步走进那片复杂险恶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