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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又急忙打圆场:“都报什么警啊?谁也得不着好,拘留所还不得被咱家人包了啊!在家里把问题说开就行了!”
小舅子他妈遭遇阻击的怒气正急寻突破口,恰赶老舅当仁不让地现身,自然承接了丈母娘倾头而泄的斥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是你引狼入室,我们家能毁成这样吗?唐杰真瞎了眼,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老舅刚要辩驳,大姨抢道:“什么叫‘吃里扒外’?你们是里,他自己的父母哥姐都是外?以后你儿子结婚不赡养你,任凭你们两口子被儿媳妇和她娘家人赶出去,他也要站在丈母娘那边?”
“我住我自己的房子,谁敢赶我?”小舅子他爸豪壮地说。
大姨道:“我弟弟也是住自己的房子,你们凭什么赶走他的父母?”
“你能不能把脑子理清楚?他住的不是他父母的房子,是他和媳妇共有的房子;而我儿子住的是我的房子,不是他和他媳妇的房子!”丈母娘顺畅地说完绕口令,证明她的思路是清晰的。
“我弟弟的房子也相当于父母给的,如果他不是接老爸的班回城工作,能有这间房子吗?”大姨道。
“如果我女儿不跟他结婚,单位能分给他这间房子吗?”
“我跟谁结婚单位都能分给我房子。”老舅试探着顶嘴,他对丈母娘的盛气凌人久已不满。
这史无前例的顶撞更令丈母娘恼火:“你跟谁结婚?想得美!人家也得跟你呀!你打一辈子光棍也只能跟一群光棍挤在单身宿舍!”
“你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嫁的!不也是快到三十才找到我弟弟?”大姨深知大男大女互为救星的原理。
“想找‘黑五类’还不是一大把?好歹我们家是正经国家干部!”不知丈母娘指的是自己还是在街道上班的丈夫,也不知他们属于什么编制。
“这个‘黑五类’的称谓可是从你这个国家干部嘴里说出来的!我必须到你们单位讨个说法!问问你们领导是怎么教育你们的,知不知道下属职工头脑里还有这么深的‘四人帮’流毒?你当年是文革干将吧?迫没迫害过别人?是不是打砸抢分子?心里还想复辟那个朝代?是不是对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充满痛恨?”大姨气贯长虹,无形中暴露了自己的文革遗风——扣大帽子,无限上纲。
文斗愈演愈烈,被边缘化的三舅很不耐烦,他对讨论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毫无兴趣,他只关心何时杀鸡取蛋、以及是炖着吃还是炸着吃的问题,便简洁道:“就说以后怎么办吧!”
丈母娘强硬道:“以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为能把我们吓住,今天你们得不到任何结果,算是白来!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马上离开!就算我们没法出门报警,但也可以冲窗外喊!夏天家家都开窗户,我们喊救命,有歹徒进来了,求大家帮忙报警,我就不信邻居和路人能不管?刚才那么大动静肯定已经引起别人的警觉了!我是想给你们留条退路才没喊。限你们三分钟之内走出我家,以后有什么话我会通过我女儿传达给你们,请吧!”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74
太不礼貌了!只听过端茶送客没听过报警送客——对了,茶杯都摔了,端不了了。三舅知道丈母娘不喊报警也是给她自己家留退路,做绝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便道:“报警又能怎么样?自家亲戚做客串门,一言不合起了点儿冲突,双方都有损伤,你们还有前科,派出所能怎么处理?赔点儿钱?让我弟弟赔你!把你外孙女的奶粉钱都拿出来。最多关我几天,我出来你们还能得好?”
大姨说:“我们这次来就是要你们知道,‘黑五类’也不是随便欺负的,别狗眼看人低!顺便对你们上次的行为予以惩戒,我觉得目的已经达到,这次没白来!”
三舅又说:“我爸妈还得在我弟弟家住一段时间——相当长的一段,你们要是再虐待他们,我听到信儿第一时间就赶过来!我不在这边儿也有人,我二姐夫——”三舅指着父亲,“他的事儿你们可能也听过,江湖人称‘菜刀王’的老王!”
父亲颔首致意,表明正是在下,心中却愁苦肩上的重担。此时堂姨夫在楼下不断摁车喇叭,可能是久未见动静有些担心,三舅隔着纱窗冲楼下喊:“这就下去!”又转对小舅子父子说道:“楼下还有车有人没派上用场呢!”手臂划出一个天罗地网的架构。当然一旦报警,天罗地网也会被一网打尽。
三舅就坡下驴,不再提以后约斗的事——他是有案在身的,曾在外地把人打成重伤后逃回老家,还处于蛰伏期,虚张声势也要把握火候。大姨也觉得该见好就收,又扔几句掷地有声的训诫做告别。对方见瘟神总算要走,也不想再激怒之,保持沉默。辞行毫不伤感,“失陪了”、“恕不远送”之类的客套都没有。
一行人下楼与堂姨夫汇合,意犹未尽的样子。大姨见路边水果摊上放一个用于叫的手提喇叭,一把抓过来冲楼上喊:“老唐家指使女儿虐待公婆,天理难容!”此语气配以此器材,立使全楼的人回到了文革那激昂的年代。声音经过喇叭便如手写变成印刷,有了官方正式感。
大伙开回老舅家向姥爷姥姥汇报情况,又一番安抚后,接走老姨回府。第二天不辱使命的三舅便启程回吉林老家,一路上反思自己的过去现在并展望未来,觉得三十多岁了还打打杀杀已不太适合,无法长久,修不成正果,江湖一遇庙堂还是哆嗦。自己当年也曾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因为时代和家庭原因才流落江湖,如今时代变了,自己也该调整人生方向了!
于是三舅回村后调头转舵,洗心革面,积极进步,很快入党,几年后便当选为村长。他作风硬朗,管理严格,有胆识有魄力,勤政却不太爱民——民不管是真不行,那些年他见到的都是人性的丑恶,如今只是治理手段不同了。当然他现在大多唱白脸——自己已经漂白;但京剧中白脸多是奸臣,他是在唱红脸——自己是党员,是“红五类”了。但同时必须要有人替他唱黑脸,最佳人选就是四姨夫,黑中透浑,浑中透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政令怎么强推?不然自己怎么充好人?
后话不提。这边大姨正带领大家庆祝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的时候,老舅妈那边来了最后通牒:限在两个月内把老人搬走,否则跟老舅离婚!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大姨何曾怕过威胁,怒道:“跟她离!大丈夫何患无妻?”
但大丈夫真的很患无妻,越是大丈夫越有雄壮的需求。何况老舅妈还以带走女儿为要挟,女儿尚处于哺乳期,离不开妈。老舅妈还说,如果女儿归她,房子也该归她,不但可以赶走老人,还可以将老舅一起赶走!我们有法律、有妇联!你们家厉害,我们惹不起,但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