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郑宇轩盘坐在书案前执批阅,慕容雪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藤编矮椅上,继续看那些毫无兴趣,半懂不懂的篆书政史,相依相伴,互不打扰。
不大的屋内静谧无声,连呼吸和毛蘸墨的轻微动静都能清晰入耳!
案上的鎏金雕花香炉中,丝丝缕缕的薄烟带着如兰似麝的幽香,在透窗而入的灿烂阳光下交缠缭绕,再轻轻消散。
郑宇轩说,有不认识的字,看不懂的词先用圈下来,等他批阅完后,再为她逐一讲解。
可过了一炷香,两柱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从晌午到下午,郑宇轩都是低眉垂目,手执朱砂。时而手扶鬓角,拧眉思虑,时而走龙蛇,好似胸藏锦绣,势如飞!
每每慕容雪抬眸看去,当男子唇角噙笑的时候,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欣悦一笑;当他紧锁着眉,反复斟酌的时候,她的心里又会不受控地跟着揪拧起来。
几次张口想问,能否有自己帮得上忙的,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头一次觉得,在这里,自己真正是学无所用。以前常被人称赞的商界才女,竟不能为男人分担半分!
心中怅然,这……就是他们之间,永远也无法逾越糅合的罅隙鸿沟!
男人带来的两大摞奏本堆如小山,附带的卷宗资料更是铺到了桌外。
密密麻麻的文字,她看到都觉头大,纵使郑宇轩学富五车,机智过人,但他毕竟是代君批阅,落前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可想而知,一天之内,如何能批阅得完?!
想到来这里的这些日,每到夜深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还看到男人伏案用功的模样,让她几乎以为是“某些人”在刻意借政务刁难!
恍惚间,慕容雪看到郑宇轩将一本批好的折子吹了吹干放在一边,然后像是疲惫不过,抬手捏起了眉心眼角。
她鼻尖一酸,咬了咬唇,放下书,伸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处,帮他揉捏,心疼道“很累了吧?我帮你揉揉,如果累,先歇一会吧!”
然而,没按两下,她纤细的手就被郑宇轩握住,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同样柔声心疼道“你手伤未愈,不可如此,我……无碍的!”
先前还一脸疲惫的倦容,此刻又换上了平常的毓秀温雅,一双水润多情目神采熠熠。
眉宇神情之间纾缓怡然,又丝毫不见疲态,继续道“你可是累了?户部呈来的税收明细拖不得,明日早朝时会用到下承给地方实施!你不用在此陪我,累了就到榻上躺一会!”
税收?
慕容雪眸光一亮,她知道,古代长期实行以土地税(包括依附于土地的户税与丁税)为主,以商税(包括关税与市税)为辅的税收制度,管理中央财政税收的机构,就称为户部!
就古代征税物品来说,有谷、帛、金银铁、物产等四类二七品,还有盐、茶、酒、矿产税课或,对内有关市之税,对海外商业有市舶课。
在南方沿用南宋税制,实行“税从地出”,秋税征粮,夏税征木绵、布绢、丝绢等物。明初也仿行两税法,是由征收谷物、布匹等实物为主的租庸调法,改为征收金钱为主,一年两次征税。
虽然税捐的形式不同,货币的价值不同,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提到“税”便结合了经济,而“经济学”又是金融商科的一部分,也是慕容雪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学得最扎实的本门功课。
将现代的人民币转换成谷物斤两再进行总算,虽然麻烦,但也不难!
她急着想要为男人分忧,脱口就将“税”的概念简单说了出来,自然是让郑宇轩瞠目大惊得无法相信!
好半晌,郑宇轩才回过神,一双黑眸溢彩流光,好似在一颗宝珠上发现了它更为玄奇幻的价值所在,表情既钦佩又惊艳“晓雪,你,你,你让我如何看待你才好?”
慕容雪微怔,这些基本知识,和她同专业的欧阳雪应该也能倒背如流。
迎着男人兴奋的目光,想到后宫不得干政的大忌,她反而局促道“恰好知道而已,那你希望我‘干政’一回吗?我可以先在纸上整理估算好,等你处理好旁的事,回头再对我计算的结果进行核对,看我算的可有差错,这样可行?”
“还有,户部不是有责任尚书和户部侍郎吗?为什么预算统筹的事情,也要你亲自负责?”
郑宇轩眯了眯眸,眸中有一丝担忧一闪而过,为什么会落在他的头上,就是想将他的时间挤得满满当当,个中缘由,他却故意没有说,避重就轻道“你的手还未痊愈,提写字不利恢复!再者,计算这些苛捐杂税可是既繁复又枯燥,真的不勉强?”
慕容雪心中又是一暖,故意蹙眉幽怨道“都跟你说过百回了,不疼不疼,是你和行风一直太小题大做了!再说了,拿一支又能用得了几分力?还是你……不相信我?”
“得你为我分忧,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相信你呢?我现在便教你如何算!”郑宇轩无奈一笑,如春柳拂面,颤动人心。
无论是筹算还是珠算,对慕容雪而言,都不如运用现成的数学公式来进行算或心算来得更方便快捷。
郑宇轩还在拨弄算盘,悉心教她如何计算时,慕容雪就已经在心里默算出了结果,而她却没有炫耀地公布出来。
因为欧阳雪常说,是男人都好面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女人比自己强,所以,无论她多么强势大咧,在李皓诚面前也会小女人地给足他面子!
大学几年下来,这个“理论”,自然也潜移默化在了慕容雪的认知里,她表情认真专注地听男人细心又耐心地整遍教完。忽然在想,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吧,否则,她怎会让自己因他之忧而忧,因他之乐而乐,懂得为他着想了?
可是,不过才短短几天的时间,真的可以爱上一个人吗?这样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
对于感情,她一直谨小慎微,可如果不是被赐婚给太子,她绝对不会轻易主动地委身给一个相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
晃神间,似是还怕她没能领会,郑宇轩教完问道“刚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还有哪些是没能听懂的?”
慕容雪回神,轻浅一笑道“都记下了,那我现在试试看!”
郑宇轩**溺一笑,将手中毛填饱了墨,递到了她手边。
慕容雪看着男人给她划分的“任务”只有全部的十分之一还不到,她蹙了蹙眉,不解道“不是说今天要估算完吗?这边的……不用算了?”
听她的口气,好似这些对她而言是不费功夫的小儿科,郑宇轩微愣,略显愕然道“一个冧州府(相当于现在的市)就有二十八县,加起来也得你算上好半天了!”
“那意思是说,这些别的省、府也是要核算好的,是么?”慕容雪黛眉微皱,手指在满是省府地名和征收数额的明细纸上画了一个大圈。
心中越发狐疑,海郑国虽不算大国,但也算是管理有度、官制齐全的国家,难道就没有专门负责清点和计算的审计部?核算税收这种小事,普通的账房先生都能胜任,何须劳烦他一个王爷亲自动手?
郑宇轩将算盘摆在了她面前,又将砚台往书案的中间挪了挪,方便她蘸墨书写,依旧对太子的故意刁难只字未提,道“嗯,你先核算这些就好,其余的我会来算!秋去冬来,现在的国库存粮,决定着严冬时百姓的生存大计。若是为难,万不可逞强,嗯?”
听他这么说,想到靠“天”吃饭的百姓,每到严冬地里无粮可食,可不就指着秋收的储粮和国库的存粮么?
慕容雪也沉着下来,对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继而开始埋头计算,当然,男人给她的“算盘”,自是毫无用武之地的被她放在了一边。
她将所有数额先换写成阿拉伯数字,利用公式,几个加减乘除便完成了男人所说的繁重任务。
在她埋首计算的时候,郑宇轩嘴角含笑,一手撑着下巴,满是爱怜地看着她,只因她凝眸认真,颦动眼睫的样子,除了别有一番韵味外,还让他倍觉欣慰和感动!
本还想看看她算的步骤对不对,就看她在纸上写了几串怪异的“符号”,不约一会,竟转过头对他说“可以了,算好了!”
郑宇轩惊愕地看了她几秒,自是不知道最后写下的一行数字,就是核算的最终结果!
慕容雪看着男人怔愣的目光,恍然过来,随即又将纸上的阿拉伯数字换成了男人能看懂的大写“壹贰叁肆”,解释道“这是我们那里的计算方式,你看看,可有错误?”
郑宇轩既震惊又疑惑,虽然知道她聪慧过人,但这些就算是精于算术的人,也得算上好半晌,她如何能算得这么快?
他知道不该怀疑她的能力,更知道她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可他还是震惊得难以相信,复拿过算盘,快速拨弄算珠,经过一番计算后,再和她写下的结果比对,结果——毫厘不差!
一张俊美绝伦,毓秀温雅的脸,此时已然成了瞠目巨惊之状!
料到他会如此惊讶,慕容雪抚上他的手,遂忙解释道“你不用感到惊讶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并不是我有多神奇聪明,而是我们生活的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和掌握的技能知识自然也不同!你看我,还不是连一本书都看不全,好多字都还不认识吗?我只想帮你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不想看你那么辛苦,你……能理解吗?”
她美眸幽幽,语声柔柔,最后一句话更是说得郑宇轩心潮涌动,喉咙因这一刻巨大的幸福喜悦而阵阵发涩难语。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柔顺的长发,缓了好半晌才道“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倒小觑了你的才华实力!那么,核对税收的重任便正式交予你了,等这些忙完,我便带你到湖边垂钓些青鱼来煮给你吃,以示犒奖,如何?”
慕容雪如释重负地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很想说,能与心爱的人同甘共苦,共担忧愁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幸福!
她珍惜他的疼爱与呵护,却也不想成为一只圈养在金丝雀笼里的“娇贵鸟”,如果回不去,她也有可以和他并肩承担,面对一切的能力和勇气!
有了女子的分担,着实也减轻了郑宇轩的重担,不光是减轻了朝政上的,还有心里上的,审阅起其他奏本来也是顺风顺水,迎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