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整座皇宫,御花园的面积并不大,但园内遍植古柏老槐,罗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盆花桩景,星罗棋布的亭台殿和纵横交错的花石子路,玲珑别致,疏密合度,使得整个花园既古雅幽静,又不失宫廷大气。
主仆三人在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横跨于水池之上的浮碧亭。
浮碧亭造型奇特玲珑,建在一座单孔石桥上,石桥下是一池碧水,水中有清雅的睡莲和游动的金鱼,湖边高雅的美人蕉,含蓄的梭鱼草,妩媚的鸢尾花开得正盛,绿叶配繁花争相斗艳,满目的生机繁荣。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开口提议道:“主子,走了这么久,您也该累了吧,不如,到前面亭子里喝杯香茶歇歇脚吧?”
慕容雪隐觉蹊跷却没有推诿。
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就见一行人走上石桥朝她走来,无不鸣珂锵玉,姿态婀娜,在满目幽雅葱郁中格外鲜艳夺目。
慕容雪眯了眯眸,依旧靠着石柱坐着,表情淡淡,置身湖中心避无可避,她心中只觉无奈,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眨眼睛,一行人已然款款而至,两名宫女即刻跪拜行礼,绫香怯声提醒道:“主子,婉妃娘娘是东宫唯一的侧妃,您不请安,是要,要受杖刑责罚的。”
绫香话音刚过,阵阵暗香随风而至,就听一道仿若银铃却十分刻薄的女声道:“你们是哪个院的?见到婉妃娘娘还不跪拜请安?”
婉妃?慕容雪才回想起她是何许人,另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讪讪笑道:“呦,这不是太子殿下的新侍妾吗?真是巧啊!”
一人附和哼道:“还真是呢,当真生得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怪不得能得承殿下盛**。穿得再素净,也难掩骨子里的狐媚气!”
这时,另一人语声威仪道:“够了,注意你们身份,怎么能用这等污-秽之词诋毁妹妹呢?这要是传到殿下耳中,有你们苦吃。”
说完对她道:“妹妹温婉娴雅,一看就是知礼豁达的大家闺秀。如今皇上龙体抱恙,朝野动荡,殿下日理万机,妹妹切莫将玩笑当真,让殿下再添忧烦才是。否则,这宫里头日久月长的,姐妹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不好看不是?”
几人一唱一和绵里藏针,句句示威警告又带着三分忌惮。
慕容雪浅蹙眉梢,淡淡勾唇一笑,依旧保持着面朝湖面的坐姿,对她们的刁难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
见她完全没反应,婉妃李婉茹杏眼微沉,明明忍着滔天怒意,一张精致绝艳的脸却丝毫不显怒,一身雍容艳丽的宫装仿佛开得极盛的月季牡丹,妩媚万千,姿态凌然,美艳得不可方物。
跟在她身后的是六位和她同仇敌忾的侍妾,无不稚齿婑媠,聘婷袅娜,加上她们的随行丫鬟,一行人加起来约莫二十人,将浮碧亭填了个满满当当。
相较她们的雍容华贵,慕容雪一袭素洁淡水蓝色罗裙,浑身上下无一金玉装饰,一头乌发服帖在身后,配上她精致却又淡漠的容颜,被围攻羞辱却还不愠不怒,不骄不躁,在这群宫廷美人的盛气凌人中,反衬得她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高贵!
全然无视的态度,让原本就对她妒恨在心的一众美姬们愈发怒火中烧。
瑰丽苑,身着一袭翠绿翠烟衫,散花百褶裙,头挽倭堕髻,杏眼桃腮的肖忻雅,上前一步,半讥半怒道:“姐姐,您看看,您处处护着她,她还不领情呢。怎么,王嬷嬷亲自**了半个月,也没让你学会规矩?不知道以下犯上是死罪吗?”
似是就在等她这句话,慕容雪侧转过身,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笑道:“是吗?那便有劳于你,赐我一死吧。这湖水,应该足够深,不过我水性不错,一时半会淹不死。但是呢,深秋寒凉,即便被救上来也定会染上风寒,能熬多久,就看你们了。”
“你……你,你你!!”肖忻雅瞠目一惊,顿时气结到难以言对。
其余众人,亦不由被她这样凌傲戏谑的态度惊得集体石化。
“怎么了?”慕容雪看着她们惊愕的表情,故作恍然地补充道:“命浅福薄,溺死则罢,纵然太子殿下怪责下来,我会说……是我不慎失足坠湖,定不会叫你们为难的。秋容,绫香,你们也定得守口如瓶,按我刚才说的和各院主子们统一好口径,知道吗?”
两名宫女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哪里能想到,宫斗惯用的伎俩,却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曝了出来。
祥熙苑,太傅裴甄莛的侄女裴雯曦,柳眉一拧,斥道:“好个奸险恶毒的刁妇,竟要施此毒计陷害我们,简直罪大恶极!”
慕容雪抚了抚袖上纹路,忍俊不禁地笑道:“开个玩笑,还真的……当真了?既然诸位并非是开得起玩笑的人,那以后在碰到我时,还请斟酌全面后再说,审度周全后再做,免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不好看!婉妃娘娘知礼豁达,您说呢?”
用她的话,反警告她,显然是洞悉了她要借刀杀人的心思。李婉茹的脸色瞬时一阵铁青,银牙暗咬,还没出手就被她杀得铩羽而归,心道:好厉害的角色,难怪能俘获太子爷!
转念想到,在深宫里公然树敌就是作死,这样一来,反倒省得她动手了,遂佯装无奈地观起了战。
肖忻雅不服气道:“好你个穆晓雪,不懂宫中规矩,难道连起码的待人礼节,你爹娘都没教过你?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你这种没教养,心胸狭隘又歹毒的女子!”
又一人明讥暗讽道:“就是,空有一副和贤王妃相似的仙姿玉貌,可这人的品性德行呐,就好比一块金镶玉与铜钨金,孰尊孰卑,谁贵谁贱,一眼便知。乡野刁民能养出什么好货色!”
“……”
慕容雪原本是想提醒这些稚齿婑媠的小姑娘,却没想,她们远比她想的要单纯又尖酸得多。
此时提到父母和贤王妃,无疑又撕裂了她心底最深的那道疤,她无心争**树敌,不代表她会任人欺辱,还是这群比她小半轮的小丫头们!
她眉眼一沉,也陡然站起了身,一双琉璃般清透纯净的眼眸,不带一丝愠色却是冷冽如霜。
缓走两步,来到气焰最旺的两名侍妾面前,冷声道:“说得不错!贤王妃乃相府千金,岂是我这种山野民女所能相较媲美?那我也问问你,何为教,何为养?何为尊卑规矩,何为贵贱礼仪?据我所知,这里……除了婉侧妃,大家都是与我一样未得封衔的妾侍吧?那你们又何来的高资格训教于我?”
她清冽的嗓音一旦沉冷下来,威严自成,一双眼睛更是有着让人为之惊颤的锋利,不是傲慢逞凶之怒,而是一种高冷的自信从容。
一瞬间迸射出的锐利眸光,非但被她盯着的裴雯曦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主子丫鬟,包括婉侧妃也倏地懵了。
慕容雪微转过身,看着碧波湖面,扬唇一笑,放柔了声音,继续道:“孝为百行首,诗书不胜录,忘却本与源,不念风与木。人不孝其亲,不如**与草木。我非海郑国人,自小受教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们非天非地,更非我父母宗祖,那我是该遵守这里的规矩不孝父母呢?还是该谨遵父母之教,不行此国礼呢?委实两难全……”
说及此,她重转过身,扫了一眼众人:“不知在座的哪位娉婷人,谁能帮我解开此疑惑?”
她眉宇五官精致秀丽,气质谈吐不卑不亢,虽是透着疏离冷漠,但用词亲切温和,仿佛又不像是质问争辩,而是在虚心求教着一件事。
一席话后,众人再次怔愕得难以反应,浮碧亭内静若无声。
试问,哪个刚入宫又无娘家背景的平民侍妾,能像她这样冷傲不羁,又能字字珠玑处变不惊?
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态的婉妃回过神来,款款移步间,一身尊贵绛紫碧月裙罗衫摇曳生姿如雨意缥缈,举手投足间,更如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
她对慕容雪嫣然一笑,率先打破僵持:“妹妹才真真是舌灿莲花,玲珑剔透的人呢!不过,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既然入了宫,这规矩嘛,自然是得入乡随俗的,妹妹才思敏捷,颖悟绝伦,想必……应该能理解!若妹妹不嫌弃,我这里倒是有跟随了多年的老嬷嬷,可以帮妹妹尽快学会规矩。”
说着,杏眼微睇,站在她身侧的一名中年妇女便会意地上前一步,对慕容雪福了福身。
婉妃笑颜如花,一脸温婉和善,话中语气亦是让人不得不接受的得体周全。
慕容雪蹙了蹙眉,话锋一转道:“学规矩不难,但现下还有一个疑问,得先请教婉妃及众姐妹!”
婉妃美眸一挑:“哦?是何问题?”
慕容雪道:“在座的各位,有年过双十年华的么?”
众人微愣,纷纷交头接耳,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婉妃亦是揣摩不透,狐疑问:“府中倒是有几位,但今儿个陪本妃出来游湖的,皆是碧玉之年,未及桃李,妹妹何故有此一问?”
慕容雪莞尔一笑道:“二十桃李,花信二十有四。若按宫中规矩,以入宫早晚称唤姐妹,那我自是末小,理应尊诸位为长。但,若以年论,怕不是全府上下,只有我年方最长。婉妃娘娘您说,这样的唤法,如何恰当?把各位‘真妹妹’唤老了,那我……岂不是罪过?”
“什么?你,你二十四岁?”
她这一番自报年龄的话,顿时又让众人满目惊异地唏嘘起来。
众人还在揣测她的话中真假,慕容雪扬起一抹不置可否的浅笑:“是啊,如今我已是花残枯木,如何比得了各位妹妹的花容月貌,豆蔻芳华?好了,不打扰各位游湖赏花了。”说完对众人颔了颔首,就欲离开。
听言语看气势,立场态度坚决,她既不会屈尊讨好她们,更不会跟她们成为姐妹,更加没有和她们争**的心!
在场众人自是有听懂的,也有没能听懂的。
李婉茹因为早前的屈辱一直郁结在心,此刻又被她压下气势,抬手厉声喝住道:“站住!无论是谁,进了宫就得守规矩!本妃身为这东宫后殿之主,自是有责任和权利教你早日学会规矩!”
她话音未落,几名随行宫女和嬷嬷便会意地拦住了慕容雪的去路。
婉妃几步走到她面前,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慕容雪走近半步,在她耳边抢先低语道:“太子是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你已经有小世子了,懂得安分,未来皇后之位就是你的。你确定要拿现有的地位,冒险对付我吗?你真的……赌得起吗?!”
一席话听得李婉茹美眸一颤,继而眉心紧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慕容雪眸光怔怔,一双美眸仿若两汪碧泉,清幽明澈。
两人四目相对了几秒,慕容雪垂了垂眼睫,淡淡一笑,绕过她的身边,微提裙摆走下了亭廊石阶。
李婉茹回神转过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翩然倩影,孤寂清傲,仿佛真的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异类,心里既狐疑震惊,又欣喜骇然。
委实,她真的赌不起!
然而,四目相对那一刹,她从女子眼中看到的除了淡静坦诚,还有一种充满慧光的城府。这是这些年,她在旁的对手脸上从不曾看到过的。
心中愕然,原来她早就堪透了一切。转念又担忧不已,现在太子对她那般恩**,真要与这样的女人为敌,她的胜算又有几分?如若怀上子嗣后呢?
一番斟酌权衡过,终是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即便她骗她,十月怀胎日子长,届时再作打算也不迟。再者,纵然她不动手,相信今日一事,有的是愚笨傻子帮她铲除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