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又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朝颜才听到皇帝开了尊口。
“摘下你脸上的黑绸。”皇帝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无波,让朝颜想到那冰封的海,深幽,冰冷。
朝颜害怕像冰海一样的皇帝,害怕跌入那冰冷的,大海的最深处,而后被冰封,窒息……
她不是皇帝后宫的女人,寄望于他的**%幸和**%爱,为此而前赴后继,不惜用尽千般手段万般心机。
更不惜,将心中的良善抛开去,继而让自己双手染满血腥,成为又一个被后宫大染缸染黑的女人,再也回不了头,再也洗不干净。
若是将后宫的女人们比作娇花,朝颜不愿做那名贵娇花,只愿做寻常花草。她愿做一株栀子花,因为她向往温暖的阳光,向往掖庭外的自由天空。
只为,她想静静的生活在一隅,带着怀念带着祝福,去度过她平淡简单的人生。
但是,她不能,她唯有收敛所有心迹,将那个温柔似水的男人深深的藏在内心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碰触到。
元礼,你永远在我心上,永不磨灭!
朝颜的脸色再一次转变了,温和,平静,安宁。她抬手,去解开蒙住她眼睛的黑绸,在皇帝略带点恶意的恶劣视线里。
善变,又懂得隐藏,还知道低调,这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如何做的女子,是他从不曾接触过的女子。
皇帝左侧的唇角悄然向上勾起,小女人,当你摸到你的脸时,你还能这般隐忍么?
朕,拭目以待啊,很有趣,不是么?
果然,不出皇帝所料,朝颜纤细的白%皙到过于透明的手指,在碰到她的脸颊刹那,她整个人蓦地怔住了,她的神情也变了。
朝颜的心在颤抖,连带着她的指尖也在颤抖,她无法再维持内心的平静和安宁,她做不到面不改色。
她摸到了什么?触手就是一手的冰凉液体,她的手指缓慢的蜷起,失了血色的唇也开始颤抖。
这是她的眼泪,原来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我哭了吗?朝颜颤抖了几下嘴唇,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她明明已经在极力克制,她明明已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怎么却又泪流满面了呢?
皇帝的视线一直不离她左右,看着她变了颜色,看着她双唇颤抖,看着她蜷起指尖,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此时此刻此地的她,才不再是皇帝之前见过的她,而是成了他所熟悉的会流泪的后宫女人中的一个。
“摘下你脸上的黑绸。”皇帝第二次下令。
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朝颜尽管心绪还在波动,还是慢慢解开蒙住她眼睛的黑绸。
迎面就是明亮的光线,刺眼,朝颜不由半眯了双眸,直到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她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眸。
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她能清晰的看到,代表深海的曲线上装饰有波涛翻卷的海浪,以及挺立的岩石。
朝颜遂深深的匍匐下去,她没有再伪装成卑微怯懦的宫婢,在皇帝眼前她可不能变身,那根本是在找死,找虐!
她想活下去,她又不是受%虐%狂,皇帝观察她良久,他眼里她是怎样的,她就怎样,不需要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再伪装了吗?匍匐在他脚下的身影,恭敬僵直但不卑微,却没有不怕死的义无返顾。相反,她还很惜命!
一个很矛盾的小女人,在无意间就进入了他的视线,为他的人生添了一抹别样的颜色。
“你怕死?”从他这个方向看下去,匍匐着的女子纤细的仿佛一掐就断,但,却又坚韧的犹如磐石,不可断!
“奴婢怕死。”朝颜亲口承认,怕死不会羞耻,在这个世上不怕死的人有,怕死的也不少。
虽然在哪里活着也都不容易,但,在这里无疑生存更加艰难。可,不论怎样艰难,她也要活着。
“你知道朕为何命人将你带过来吗?”皇帝转移了话题,仍是会让朝颜不敢放松一丝的话题。
“奴婢不知。”朝颜心里微微的发苦,她不知,也不想知晓。以皇帝的恶趣味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尤其是,她的回答与她的生死攸关,怎不让她紧张?!
“朕问你话,你回答。若你答得让朕满意,朕就放过你。若你答得让朕不满意,你就不用回云枫宫了。”
朝颜怕他,皇帝看的分明,因为他握着她的生杀大权。他说死,她便不能活,他说活,她就能生,怕他是自然的。
但,这种怕跟其他人还是有所不同。这个小女人的身上,缺少一种那些人共通的东西,这才让他愈发的有兴趣。
朝颜在心里叫苦,她也知她与众有点不同,她虽然穿成了楚朝颜,但,她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前者是楚朝颜,而她是莫红泪,不过叫了楚朝颜的名字罢了。
楚朝颜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骨子里有着这个时空的鲜明烙印。在她的心里忠君的思想是不可磨灭的,也不许有其他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然,楚家被皇帝处置了,她只会哀怜自己沦落到凄惨下场,却不会怨恨处置了楚家的皇帝,她心里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一点恨意。
她,自戕,最怨怼的也是抛下了她的男子,还有她自身。若楚家还是原来的楚家,她就不会被当成弃子,也不会成为掖庭奴。
楚朝颜面对皇帝,会畏惧,那是天生的畏惧,早已流淌在她的血脉里。
莫红泪却不会,她生在另一个时空,长在另一个时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是‘忠君’,因此当她变成楚朝颜之后,她对皇帝惧怕,却不会有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是她跟‘楚朝颜’最大的不同,她想改变也改变不了,想融合也无法融合。她尝试过了,却根本无用。
在日常里她尽量做到跟这里的人一样,但是,不经意间她还是会表现出来骨子里的不一样。
皇帝会注意到她,是由于这不一样吧,朝颜的身体紧绷,心也紧绷,嘴角的苦笑却扩大了。
她没有多少时间想东想西,因为皇帝在等着她回话,避无可避,逃无处逃,唯有迎难而上,才有可能博出她的生路。
“陛下,奴婢遵旨。”任何的彷徨不安,都无法救她于水火,那便什么都不想吧。在她面前的男人,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一念死一念生,都由他操纵。
“宫里出现巫蛊,你可去了霞月宫?”皇帝慢条斯理的问,似乎是在跟人闲谈。
朝颜却不敢掉以轻心,皇帝话音一落,她便回答了:“奴婢去了霞月宫。”
“是冯妃派你去的?”皇帝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翡色的玉扳指上映照出朝颜的身影。
“娘娘受巫蛊之苦,听闻在霞月宫搜出巫蛊,才命奴婢走一遭霞月宫,只是看看,并没有让奴婢参与其中。”
这次,朝颜依旧没有停顿。当她知道劫她过来的是皇帝之后,已先思索了他的举动。
现今,后宫最大的动静是什么?那自然就是巫蛊案,冯妃是受害者,她必定会关注是谁要害她。
而,皇帝的关注点跟冯妃是不同的,后宫的女人只着眼于后宫,多的也不过是着眼于家族,她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后宫是皇帝的后宫,但是不是皇帝的唯一。
尤其是一个有恶趣味的皇帝,在他的眼里,心里,后宫的女人都是他手冢国光的提线木偶吧。
他想让妃嫔怎样,手一动,妃嫔就会怎样。得**,失**,都随心所欲。若是看不穿皇帝的本质,爱上皇帝的妃嫔,绝对没有好下场。
**爱**爱有**在前,还会有点爱情在后。但,眼前的这个九五之尊,他所给予的**爱里,绝对没有一点爱情存在。
皇帝不爱后宫任何一个女人,在他的心里江山排在第一位,接下来就是皇太后,怡亲王以及荣华大长公主,而后宫的女人被他摒弃在心门之外,永远也不会放入。
能冷静看清皇帝的朝颜,她在面对皇帝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有必要说真话的时候,就绝不能撒谎。
后宫是妃嫔的地盘,也更是皇帝的地盘,上至妃嫔下至宫奴,他想知道谁的一举一动,他就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隐瞒和遮掩都是没有必要的,在后宫的人是没有**的,皇帝有暗卫,她们早就曝露在皇帝的眼前,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你都看到了什么?”皇帝的声音从朝颜的头上传来,淡漠的很。
“奴婢看到霞月宫里搜出来了巫蛊,看到林妃喊冤,看到她的宫女指证她,也看到了林妃被拖走。”
林妃能被指证成功,莲月功不可没,她用死来证明了她的主人有罪,并将她推入了深渊里,再也不能翻身。
“那你说,罪人是林妃吗?”
朝颜的身体微乎其微的战栗了一下,她旋即说道:“陛下英明,太后娘娘英明,林妃罪有应得。”
谁是真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帝和皇太后的态度。他们说谁是真凶,那谁就是真凶。哪怕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于他们来说,也是没有用的。
而且,后宫有谁能真正的无辜呢?或多或少都沾染了黑暗,皇帝和皇太后都清楚,他们才会以证据论罪。
林妃不谨慎,被抓住了首尾,那她就要品尝这后果和苦果。这是她选择的道路,没有谁能为她负责,只有她自己要为自己负责!
“你真的以为林妃是罪人?你就是这样向冯妃回报的?”
“林妃是害娘娘的凶手,奴婢自当如实回禀。”冯妃那里她自然不会多提及一句,不会跟她分析林妃是否是被陷害的。
林妃已经被盖棺论定,皇太后说她有罪,那她就必须有罪。多余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你想死,还是想活?”皇帝不再逼她回答,而是好整以暇的看着朝颜,他是操纵人偶的那只手,五指上连着操纵人偶的线,虽然那线很细,但是又柔韧无比,能轻易的割断人偶的脖子。
只要他收线,地上秀美的小女人,就会人头落地。不过,后宫女人的生死,他鲜少去关注,虽然他是主宰,但是,却也不会亲自动手。偏偏,这个小女人,让他有了动手的冲%动。
“奴婢想活,奴婢想要活下去。”朝颜这时才抬头,让皇帝看清楚她双眸里的对生的向往,皇帝想看,她就让他看到。
她隐隐感到皇帝不想,让她现在就消失。她活着,皇帝才有更多的乐趣。或许,等哪一天皇帝对她的兴趣消失了,那么她就没有必要再存在。
不过,在那之前她想活着,认真的活着,而不是因为恐惧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命运,而自我放弃。
她舍不得,舍不得让裴元礼跟着她一并消失,她要记着他,能记住多久就记多久。
“等朕厌倦的那一天,朕会杀了你。”皇帝俯身,用力的捏住朝颜的下颌,他淡漠的深邃龙目里,是朝颜犹如浸在温水中的黑葡萄似的双眸。
一个深邃的犹似浩瀚无垠的宇宙,没有一丝的温度,一个温柔的好似璀璨的星空,却把冷漠藏在了温柔下。他和她,不可同日而语,他和她,身份悬殊,但,他们却是同一种人。
他,知道,她,也知道。或许,他就是在等跟他相同的她消失,然后消失了自我的她就没有必要继续活着了。
“奴婢谢陛下恩典。”她的猜测是正确的,皇帝不会杀她,至少不会在现在杀了她。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不能失去自我,不能变成这个时空里的女人,为此,她将时时警醒,哪怕是在睡梦里也不能忘记。
“在朕杀你之前,你就好好的活着吧。还有,若你提前消失了,你所在乎的也不用留了,朕会送她们下去陪着你。”
皇帝松手,转身,朝颜在他身后拜下去,顾不得被他捏的险些碎掉的下颌,她声音平稳,不见一丝的颤抖:“奴婢遵旨。”
等皇帝从她视线里走出去,朝颜才慢慢的爬起身,也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发抖。
无论如何,她都会在后宫努力活下去,皇帝一边容忍了她,一边又在逼迫她,他在等,她是依旧保留自我,还是变成芸芸众生里的一员。
活下去,原来是如此的艰难,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但,现下她顾不得这些,她在烦恼要如何回去。
这是皇帝给她的一个考验吗?朝颜一瘸一拐的走着,在心里悄悄的数着数,眼看,她就要走到殿门口。
那两个御前侍卫终于出现了,他们拦在了她面前:“抱歉,你还需要蒙住眼睛。”
“陛下。”朝颜不知道,皇帝并没有走远,他看着她被送走,在他身后一个太监躬身等候吩咐。
“看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等他丧失了对她的兴趣,再说。
“是。”
云枫宫没有人发现,朝颜被带走又被送回来,就连躺在柔软被褥间的朝颜,也感到恍然如梦。
但,这一切并不是梦,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刺痛的手心在提醒着她,她见到了皇帝,还跟他有过谈话。
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很累了,但是,她的脑海里一片清明,根本没有一丝的睡意。
她在思索今后的人生,首先,不能让冯妃知道,她曾经夜见皇帝。即使冯妃再信任她,在而今后宫箭拔**张的日子里,精神极度紧张的冯妃难免多疑,而她不能冒险。
虽然她不是后宫心比天高的宫女,也无心跟冯妃争**。但,她不可能将一根名为‘猜疑’的刺扎在冯妃的心里,这么做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危险的,她现下经不起一点的疏忽。
而,在后宫里她能信任的除了母亲楚沈氏和掖庭温琳,再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冯妃,她不能全然的信任,因为在冯妃心里,她是高高在上的主人,而自己是奴婢。身为宫婢她,是不能向冯妃要求平等付出的,因为她所处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不平等的世界。
其实,她来的那个时空也好,还是穿过来的这个时空也好,都不是平等的。而,她也早就不奢望平等相待了。
楚沈氏会为她无条件付出,温琳会为她竭尽全力,不过是因为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出于同情,或许后来对她也有了亲人一样的感情。
在冰冷无情的后宫里,唯有她们三人可以互相依偎,可以互相信赖。从今夜见到皇帝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就被迫的绑上了两个无辜的生命。
翻个身,朝颜拿开了遮住眼睛的手,后宫里温情不过是萤火之光,微弱的一阵风就能吹灭。无情的黑暗却无处不在,将她们三人层层包围。
除了那个猜不出的暗中的幕后主谋,还有摆在明面上的淑妃等人,以及将她视为仇人的杨芷,这些人的存在让她在后宫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她身上早已烙上云枫宫的印记,冯妃好,她才能好。朝颜阖上双眸,命令自己入睡,或许,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是,上苍似乎都不想让她安稳,在她刚睡着不久,她处所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了。
“朝颜,朝颜,快起来,快起来……”谁在狠狠的摇晃她,逼着她从梦里醒来。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慌张?”朝颜猛地睁开双眸,摇醒她的是今夜在内殿当值的宫女。
她看到朝颜醒来,脸上又是笑又是泪的,一片狼狈:“娘娘,不好了……”
宫女哽咽着,快速的说道:“娘娘半夜醒来,说是要水喝。我就给娘娘倒了一杯温水,可是娘娘一喝下去,就说肚子痛,还,还见红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朝颜,我好怕,我,我没有害娘娘,我就是倒了一杯水。”
冯妃的孕事是云枫宫最重要的事,她的衣食住行都不假手他人,一切都交由两个贴身心腹大宫女打理,朝颜的任务就是陪伴冯妃,让她消除紧张和不安,以平常心等待生产。
衣食住行里最要紧的两项,一是衣,一是食,衣服上能动手脚,一日三餐要加料,只要有人都轻而易举。
皇太后虽然派了两个嬷嬷来云枫宫,但是,她没有送补品和汤药过来,也命令各宫的妃嫔不要送,这基本上就杜绝了外面人在衣食上做手脚的可能。
在云枫宫里凡是冯妃要入口的,都由宫女和医女再三品尝,确认无害才会呈到冯妃面前。
听着宫女充满恐惧的哽咽,朝颜脑海里第一闪现的是不可能,也在同一时间问道:“太医呢?传太医了吗?!”
“叫了,可是,我好害怕,朝颜,我没有害娘娘。”宫女恐惧的浑身发抖,抓着朝颜的手很用力,几乎要将朝颜的手腕给掐断了:“娘娘,在叫你,朝颜,娘娘在叫你……”
朝颜迅速的抓过外衣,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内殿跑去:“你在这里害怕是没有用的,还不回去当值。”
宫女擦擦脸上的泪水,急急跟着朝颜跑了出去。
朝颜的脚步越跑越快,她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冯妃突然的出现小产征兆,这可不是好现象。
她已经听到内殿传出来的冯妃的痛苦呻%吟,那一声声的呻%吟,催促朝颜快点,再快点。
一阵风似地冲进内殿的朝颜,在看到为冯妃诊治的太医后稍稍的放了点心,但是,旋即她的心又高高提起,冯妃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的吓人。
扭头,朝颜直直向前走去,拿起了冯妃用过的茶杯,细细的品过,细细的嗅过。
没有加料,没有毒,冯妃喝过的温水没有问题。
她的视线飞快的在内殿里扫过,摆设没有问题,熏香没有问题,也没有特殊的花草,问题是出在哪里?
难道真的是巫蛊吗?朝颜虽然之前亲眼看到了,从林妃宫里搜出来的巫蛊,但是,她心底是抱有怀疑的。
只所以不是不相信巫蛊能害人,而是从她自身来说。若世上没有灵魂一说,那她为何能穿越时空?不是身穿,而是魂穿,莫红泪才会变成楚朝颜。
她才会在内殿里查不出问题后,往巫蛊那方面去想。
可是,后宫里冤死的人,横死的人无数,若说是巫蛊作祟,还不如说是它们在作祟?
要冷静,要冷静,朝颜连连对自己说道,这个时候千万要冷静,不能被惯性思维带着走。
还有,朝颜一阖眸又迅速的睁开,太医还没有下诊断,还需要再等等。
内殿里当值的不当值的,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冯妃千万不要有事!龙裔千万不要有事!
假若万一真是巫蛊,那又会是谁?朝颜心头一紧,往**前走了几步,会是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吗?
不,不会,在霞月宫发现巫蛊,林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幕后黑手不可能这么快又出手,这岂不是在告诉众人,林妃是无辜的,巫蛊案另有其人?!
“你怎么看?”近身尚宫悄悄移过来,悄声问道。
“等太医诊断后,再说。”
“千万不要是巫蛊。”近身尚宫心有余悸,刚才冯妃突然发作,可把她们都给吓坏了。
“不是巫蛊,娘娘最近太紧张。”
“那就好,那就好。”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太医那边终于有了诊断结果,冯妃过于紧张,才会出现小产征兆。
“只是轻微的出血,没有大碍。娘娘若是想喝药,就喝药,若是不想喝,也可以不喝。平时注意放松心情,多休息将养就好。”
近身尚宫忙忙的叫宫女跟着太医去熬药,不管冯妃喝不喝都要熬上,她面上带着死里逃生的喜悦。
真的不是巫蛊,也不是有人在水里下了毒或加了料,云枫宫里没有奸细,这才是最让她感到喜悦的。
朝颜却是不敢掉以轻心,太医说话时的表情,还历历在目。她敏锐的捕捉到,太医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
冯妃不能再这么紧张下去,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反复的话,必会小产。
究竟是什么扰乱了冯妃的心神,让她紧张到不能放松呢?
一品贤妃,皇帝和皇太后看重,妃嫔羡慕嫉妒恨,云枫宫众人没有吃里扒外之徒,这里就是后宫的一小块净土,她应当心情愉悦,而不是紧张不安。
“娘娘……”朝颜试探的唤,帷幔半遮住大**,冯妃虚弱的躺在上面,脸色比刚才似乎更加苍白了。
眉头紧蹙,冷汗满布她苍白的脸颊,从朝颜这里看来,冯妃好似躺在冷水中,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朝颜……”冯妃的视线移过来,她眼里的虚弱让朝颜心惊。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心中波澜起伏,但,她的双眸平静的像一面镜子,不见一丝波澜。
她心惊于冯妃为何在短短一天,就变得这般糟糕。冯妃眼里的紧张不安,几乎要将她自己给吞噬了。
这么惊人的变化,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发现吗?!心知冯妃到了糟糕地步,但是,朝颜却不能流露出一丝对她的担忧和紧张,冯妃经不起刺激了。
“娘娘。”朝颜趋前一步,曲起一膝跪地,接过冯妃伸过来的手,捧住。
“朝颜,本宫很怕,很怕……”冯妃的手在颤抖,冰凉入骨,她的手心里满是冷汗,触手既湿。
“娘娘,您在怕什么?”朝颜问,不敢高声,冯妃而今的状态不好,高声就会惊到她。
“本宫在怕,他保不住。”冯妃反手用力的握住朝颜的手,指尖神经质的痉挛着。
“娘娘,您为何这样想?”朝颜望着神经质的冯妃,脑海里忽然划出一句话:产前综合症。
但,这好像不是轻微的产前综合症,而是已经发展到很严重,再不设法的话,冯妃这一胎就难以保全。
“太医不是说,娘娘一切安好,腹中胎儿也一切安好吗?娘娘,这几位太医是太医院里看妇儿最拿手的,陛下和太后娘娘点明叫他们来照顾娘娘,您要放开心,安心静养才是。”
按说有太医院看妇儿最好的太医坐镇,又日日为冯妃看诊,冯妃不应该会患上产前综合症,她心中究竟有什么事无法排解呢?
“不是这样的!”冯妃突然的就爆发了,还好朝颜心里已有准备,她突然爆发之际,放开的抽出右手,左右手一起用力,压住了冯妃的肩头,不让她动弹。
她不能让最无法控制的结果到来,不能让冯妃用力过大,弹坐起身,她就必须使尽全力,而她也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只有有一个念头,冯妃绝不能有什么万一。
“娘娘,不是这样,那是怎样呢?”朝颜用最轻柔的声音抚慰冯妃的神经质,她在冯妃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最黑暗的颜色,正在逐渐的吞噬着冯妃的理智。
冯妃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她虽然睁着眼睛,但是,她的双眸空洞洞的,里面映不出一点东西,就是近在咫尺的朝颜,也不能装在她的眼里。
由于朝颜的压制,冯妃无法动弹。也万幸,她很虚弱,是她自以为的虚弱,才让她连挣扎也没有挣扎一下。
“娘娘,不要怕,您有什么害怕的,说给奴婢听,好不好?您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说出来让奴婢为您分担一下吧。”
朝颜不敢放开冯妃的肩膀,虽然冯妃看似十分的虚弱,但,那不过是错觉,若冯妃有心挣脱,她还不一定能摁得住。
冯妃没有说话,却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沁出,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淌个不停。
朝颜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冯妃能哭出来就好了,哭泣有助于她发%泄挤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也说明她不会崩溃。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冯妃一直哭泣,哭的太过会伤身,对她和腹中的胎儿都不好,朝颜必须抓住一个点,一个临界点,才能揖让冯妃能发%泄,又不伤身。
“本宫做梦了,是一个不好的梦。”在哭泣着的冯妃忽然开口,朝颜的安抚促使她将心里埋藏的恐惧说了出来,她需要有人倾听,而朝颜就在她面前。
“娘娘,都梦到了什么?”朝颜的话语仿若春天最柔和的风,触动了冯妃的心。
“本宫浑身是血,独自一人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身边没有一个人,除了无边的黑暗还是黑暗。”冯妃慢慢的说,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虽然她在说梦,但是,听在朝颜的耳里,却像是在说她的亲身经历。
“本宫的肚子很疼,很疼,本宫大声的喊叫,大声的求救,却不见一个人过来。”冯妃眼里的恐惧弥漫到她的脸上,黑暗也随之而来,吞噬着她恐惧的心,誓要毁灭了她自己。
在她想来,那不是梦,就好像是真实发生的,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恐惧,仿若她身临其境一样。
“有人想要害本宫,要害本宫肚子里的孩子。朝颜,你不是本宫,你不懂得,本宫在流血,在不停的流血。好多的血,好多的血,本宫就那样浸在血泊里,冷,刺骨的冰冷包围着本宫。”
没有谁来救她,甚至没有谁来嘲笑她,就放任她躺着,放任她下%身血流个不停,她的孩子根本生不下来,她又冷又疼,连喊叫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宫在一点点的变冷,变冷……”冯妃又突然的神经质起来,她开始用力挣扎,望向朝颜的双眼里有黑暗,也有血红,那是她的血。
“娘娘,娘娘,您要冷静,这不过只是梦,您不要害怕,梦都是反着的,您不会有事,您一定不会有事。”朝颜不敢松手,冯妃所述说的梦境,让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视剧。
一群看客,在看到一个被诬陷成小偷,被打得爬不起来的年轻人后,眼神是那么的冷漠,冰冷,没有一丝的同情,他们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兴奋。
那年轻人就那么躺在冷冰冰的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路面,周遭是冷漠的看客,没有人同情他,也没有人伸出援手。
就那么冷漠的看着他一点点流尽身体里的血,看着他变冷,变硬,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还有人往他脸上啐了吐沫,骂他活该。
虽然那只是电视剧,但是,那演员演得太逼真了,他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仿佛一把锋利的,直插%入人的心里,让人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是被冤枉的青年。
因此冯妃只是述说,就引起了她内心的共鸣,她能理解冯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将来的恐惧。
“这只是一个梦吗?”冯妃喃喃,眼里的黑暗和血红并没有消褪。
“是,这只是一个梦,娘娘,梦都是不真实的,梦醒了,梦里发生的一切也会跟着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不会发生。”
冯妃最大的恐惧,就是她躺在冷冰冰的地上,清晰的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一滴滴的流尽,生命力一点点的流逝,而无能为力。
在梦里,冯妃是宁可被人一刀杀死,也不愿意感受一点点走向死亡的经过和痛苦的。
“这不是预知梦吗?”冯妃急切的问道,她而今最需要有人能反驳她,不让她再陷入恐惧的梦境里。
“不是。”朝颜坚决回道,冯妃果然是在害怕,她所梦到的一切变成真实,她会像梦里那样痛苦的无助的走向死亡。
“本宫的将来,不会是梦里的样子,是不是?”冯妃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无疑朝颜是最合适的。于是,不知不觉将朝颜当成另一个支柱的冯妃,一而再,再而三的求证着。
“娘娘的将来是光明的,是灿烂的,绝不会是那般凄惨的。娘娘,梦都是反着的,您在梦里有多痛苦,您在将来就会有多幸福!”
朝颜掷地有声,冯妃要拼命抓住她这根稻草,而她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根稻草,不让冯妃失控。
冯妃一再强调,她做的梦是不是预知梦,但是,冯妃不可能落到那般凄惨地步吧。她而今有龙裔在身,皇帝和皇太后又非常的重视,要有怎样的变故,冯妃才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呐。
若冯妃的将来像她所梦见的一般,那云枫宫就必定遭受血洗,这才是朝颜心中的隐忧!
假使冯妃的梦境成真,冯妃能否保住性命,她腹中的胎儿能否保住性命,她们这些在云枫宫当值的能否保住性命呢?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却是朝颜不能不在意的,皇帝对她可不会手下容情!
但是,此时此刻她必须将所有的担忧置之度外,因为冯妃不能有事,她必须让冯妃相信,她的将来是光明的!
“本宫会幸福吗?”冯妃的眼珠子机械的转动了几下,机械的问道。她所向往的幸福是向上爬,爬到最高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的皇帝,她则要成为后宫最大的女人,还有为她的母亲争得极品诰命。
“娘娘一定会幸福的。”朝颜答,她们彼此之间实际的距离有千万分之遥远,但是她们所理解的幸福也各不相同。但是,谁能规定幸福就是一样的,谁又能说她们所向往的幸福不一样。
朝颜相信,冯妃除了向上爬,夺嫡的野心外,对她的母亲也有不可割舍的亲情。
“朝颜,你知道为何本宫的母亲会被嫌弃,为何冯大人会让一个小妾上位吗?”冯妃的话里还有着几许的不确定,她心底的恐惧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的。
“娘娘请讲,奴婢愿闻其详。”朝颜从冯妃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莫名的感伤和怨恨,是冲着那个冯大人而去。
楚家跟冯家没有多少交集,昔日楚家在齐国一流世家之行列,楚家堪堪被划分在三流之列。
当年楚家在夺嫡中站错了队,得罪了现今的皇帝,一夕之间抄家灭族之后,冯家却因夺嫡中选择正确,而一跃跻身于一流世家之中,成为后起之秀,从而也有资格将女儿送入后宫,争**,再夺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