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上官婉杀 第十七章 番外 朗月·慕容
作者:久爷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四月,建康在本应草长莺飞的时节,却连下了几场大雪。

  北风刮得碎雪在空中打转,万木枯萎,城墙上的青砖结了银霜。

  漫天的白幡猎猎作响,萧绎和弟弟萧毅一身白衣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已然翻了天的建康都城。

  萧毅努着小嘴,委屈地噙着泪儿,仰起粉雕玉琢地小脸,看着哥哥眉峰紧皱,委屈道:“皇兄,父皇不要我们了吗?”

  萧绎远目,少年的脸上一夜之间已经蒙上了不符合年纪的忧愁,虽然自己也才十二岁,弟弟六岁而已。他伸出冻僵的左手帮弟弟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儿,缓缓地说:“走吧,这里已容不得我们。”

  宫内尽是重兵,奴才们也都如丧家之犬各自奔命。萧绎牵着萧毅缓缓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或深或浅的脚印。

  萧毅小脸冻地像个小萝卜,扯了扯萧绎的手,小声喏喏着:“皇兄我们去找父皇吧!”

  萧绎一言不发,合咬着牙齿,双眼眦出血丝,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父亲那句“自古成王败寇,勿要复仇”。

  这一年,侯景乱兵攻入皇宫,梁武帝萧衍被活活饿死在净居殿中,太子萧纲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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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无情地纷飞,萧绎的睫毛落上了白霜。

  他站在“慕容将军府”外面,足足候了两日。

  冻僵的双腿一软,他整个人像累倒了的牛扑在地上。

  马蹄达达,一辆轿子缓缓停了下来,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上前扶起了他,萧绎嘴唇青紫,颤颤巍巍地说:“慕容将军!”

  在他的身后端端正正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姑娘着一身茜素青色树枝纹裙袄,头罩着一顶桃红色斗篷,斗篷边是白色的貂绒,怀里抱着一个铜胎掐丝珐琅荷塘莲纹海棠式暖炉。

  慕容庆之立即喊着身后的两个随从:“赶紧把绎王爷扶进去。”

  随从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下,才上前将萧绎扶起,慢慢踱进了屋。

  大门紧紧闭上。

  萧绎喝了热茶暖了暖,慕容庆之已经跪下,福道:“臣无能,愧对先皇恩泽,对不住王爷您。”

  慕容庆之的话萧绎听得明白,意思是他无力护驾,现在也没有能力“变天”。

  女孩两步走上前,撩起衣角随父亲跪下,不卑不亢。萧绎这才看清她清澈的眸子仿若碧潭秋水般灵动有神,一头乌丝垂落在耳际,右眼下有一颗泪痣,面色十分沉静。

  慕容庆之垂首介绍道:“这是小女慕容朝华。”

  萧绎笑笑,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淡然地说:“慕容将军能赏我一杯热茶,世诚已感激不尽,也请将军保重。”

  萧绎缓缓起身,告辞,迎着风雪大步向门外走去。

  看着他挺拔的身姿踱进漫天风雪,慕容庆之心里一阵哀叹,他居然用了自己的字“世诚”,若朝堂未有这场变故,萧绎便是皇位不二的人选,可惜啊!

  这时一个女声莺儿般喊住了萧绎,是慕容朝华。

  她观察到他双手冻得通红,喝茶时手还有些微颤。她款款走近萧绎,将怀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萧绎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的眼里不着一丝尘埃,溢着果敢和自信。

  萧绎接过暖炉,手指紧扣抓紧,因为十分用力,手指颜色青白。在这个心寒的隆冬,这小小的暖炉似乎在内心重新燃起了一片离离之原,他缓缓道:“谢了。”

  但是萧绎没想到,自己和萧毅抵达荆州的那天,就收到了慕容被抄家的消息,全家不留一个活口,慕容庆之自刎。

  萧绎紧闭双眼,双拳紧握,慕容家为萧氏天下一生戎马,竟也没落个好下场,竟用浴血杀敌的剑了了自己残生。

  他要忍。

  成王败寇,勿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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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深秋,万木摇落,一片死寂。

  这是萧绎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秋时。

  萧绎一眼就辨别出血泊中瘦削的身影是萧毅,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半跪着抱起他。血将萧绎的素衣染红,在胸膛殷出一片片深秋的红叶。

  凉飕飕的风穿林打叶而过,发出萧萧声似有万马奔腾。

  萧毅身旁的树干上用血刻着一个大大的杀字。

  萧绎双拳紧握,指甲嵌入肉里。一直以来他固守荆州,从未有半点叛心,但是侯景真的放过自己了吗?成王败寇,若这“王”对“寇”穷追猛打、落井下石,那忍无可忍之时,“寇”是不是可以成“王”。

  萧绎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里是混杂着恨意的坚决和淡定。

  成王败寇,勿要复仇?

  对不起父皇,孩儿还是不能认同您。

  必要复仇,败寇成王。

  萧氏天下、慕容家的仇就都由萧绎来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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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身回到建康,萧绎苦练武功自保,同时招兵买马,集结忠臣。他多次觐见皇上,原来皇上也一直在谋求脱身,想将侯景一派彻底打倒。

  此时最大的问题就是要为皇上获得更多支持,包括朝堂、百姓、江湖各派和邻国势力。

  于是,他去游说魏国、齐国,与东城堡、西圣门、南音、北派维持着紧密的关系。虽也曾不断遭到伏杀,但一直无碍。

  梁有牧民越魏边境,侯景是魏国叛徒,魏国自是一向不满新梁,便以此为引子要动干戈。萧绎带了刘九只身奔赴魏国,魏国同意休战,并暗下同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将派兵助他发动政变。

  老百姓终是躲过了一场生灵涂炭,萧绎和刘九疲惫地往回赶。

  他没想到,会再次遇到她。

  这日阳光正好,风也正好,一切都刚刚好到难忘。

  眼角有一颗泪痣的慕容朝华,头戴血色“赤羽”,手持青色剑鞘的“仇佛”,好好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萧绎有些恍惚,那眉眼自己应是不会认错,难道慕容朝华是上官婉杀?杀了萧毅的女魔头?

  “赤羽”是上官婉杀的战符,奈何她却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还向他求救?

  他没有一丝犹豫,许她与自己共乘轿。

  半路,上官婉杀说要行方便,许久没回,他担心地望向远方,却见上官婉杀跪在地上求饶,对面是北派万羊寨的老虎。

  萧绎急匆匆下了轿子,从袖口取去一根“雪芒”,将力蓄在指尖朝着老虎的眉心掷去,看见他倒地,才吁了一口气。

  这雪芒是从西圣求来,又浸染了南音绝情谷的“绝忆水”,能够使人忘却中针时的记忆,他只有十根。

  他们接着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轿子在一望无垠的金黄大漠中疾驰,上官婉杀因为困顿垂着头睡着了,脑袋随着车的晃动来回摆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右眼下的泪痣能够看得清晰,微抿的红唇挂着笑。

  萧绎看着她出神,如果她真的是慕容朝华,缘何没有一点仇恨的痕迹?

  马车急转弯,一个力的牵引,上官婉杀的头靠住了萧绎的肩,一头乌发散下,发着淡淡的兰香。

  萧绎悄悄挺了挺身子,调整着姿势让她更舒坦。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又想到了那个冬日,站在雪中面容平静的女孩,和她递过自己手中温度。

  也许……上官婉杀并不是大家说的女魔头,也许萧毅不是她杀的,只是假借她的名……也许……种种猜测在萧绎脑海中冲撞。

  上官婉杀用纤长的手指挠了挠下巴,缓缓睁开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迷糊地看了一眼萧绎,复又转向另一面睡了。

  萧绎嘴角抽了抽。

  夜间,他们停下休整。上官婉杀像个活泼的小兔子跳下轿子,接着重重打了个喷嚏。大漠日夜温差极大,萧绎拿出了水貂绒的披肩,罩上了她瘦小的肩膀。为了避人耳目,他和刘九都穿着朴素,他也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衣服。

  当那件披风披上后,萧绎才惊觉自己怎会如此冒失,男女授受不亲。唉,他急匆匆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萧绎和刘九攒起枯草堆点烤鼠肉吃,上官婉杀牢牢守着,不一会眼皮渐渐沉下去,她猛摇了几下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又再次困得磕头。

  萧绎看到她执着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他问刘九说:“我的笛子呢?”

  刘九一惊,回道:“小的给您收着呢,您好久不曾动它……”

  萧绎微微笑,说:“帮我取来吧。”

  整顿完毕再次启程,不料遇到上官完木和上官婉月袭击。萧绎在打斗中,见上官完木冲向了轿子,他知道,他们是来营救她的。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上官婉杀没有跟他们走,反而救了自己。

  如果说之前萧绎还有各种顾虑,但是这件事让他坚信,上官婉杀不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还是慕容朝华。

  行了两日有余,他们终于到了建康。告别的时候,萧绎看着上官婉杀的面孔,浅浅地问:“姑娘贵姓。”

  他想要一个答案。

  “名字只是代号,叫我莎莎就好。”

  他多希望她是慕容朝华,他又多不希望她是上官婉杀,“莎莎”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萧绎将贴身的金牌递给了她,以还那日的“雪中送炭”。见金牌如见萧绎,他只有这么一块。

  萧绎以为,那会是他们最后的相遇。

  然而,在七巧节那天,刘九告诉他,她出现在城里,在品相街。

  萧绎竟有些欢喜,他换上了青布衣,不禁自嘲,似乎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就可以卸下身上的担子,成为逃脱了笼子的鸟儿。

  他在街上寻了许久,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她,她手中握着一支翠笛,还不停擦拭着。萧绎在距上官婉杀三百尺的距离僵僵站住,等待她抬头发现自己。不料,上官婉杀一路低头,专心致志地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穿了一件绛色的织锦长裙,因为洗的次数过多已经泛白。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一头乌丝,两耳的头发捋在脑后绾了小髻。

  一开始她还满是怒意,待抬起白嫩如玉的脸蛋与萧绎对上眸子,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

  不知道上官婉杀是否听到自己错乱的心跳,萧绎谨慎着邀她一起放花灯。他听说男女一起放花灯许愿便会在一起,而且女娲河有她母亲和弟弟的回忆,他们定会保佑他和上官婉杀的罢。

  即使,他知道,他们必是不能在一起的。

  上官婉杀爽朗地应下。

  粼粼的河水波动,萧绎许了一个愿,无关江山,只关风月。

  夜深,萧绎要送她回去,却晴天霹雳得知她居然在侯府做丫鬟。萧绎一路心情沉重,尤其当他看到牌匾上“大将军府”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曾经这里可是“慕容将军府”,慕容家陨殁后,侯景将其霸去。

  她居然在此打工?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完全不在乎那段仇恨,二是她完全铭记着那段仇恨。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萧绎答应教她吹笛,第一日,她如约而至。看着她垂眸认真学习的模样,萧绎心里暗想:这世上,最具有破坏力的东西便是仇恨,自己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就都让他一个人承担吧!她若能一直这样不携一丝愁闷地过下去,才好。

  他送上官婉杀回去的时候,未料到侯西决早已候着了。对上侯西决满含怒意的双眼,萧绎就知道上官婉杀在这里,不是偶然。

  也许,他们之间有着什么?

  萧绎与侯西决并非第一次见,他们曾私下一起喝过酒。侯西决在醉酒时,曾说过是侯景逼死了母亲,他十分恨他。但侯景又是他的父亲,于是他一直逃避,找各种机会溜出去。

  那次醉酒之后,侯西决便与萧绎疏远了。

  萧绎能够理解侯西决的自责,也明白他纠结复杂的情绪。虽然侯西决与侯景关系不好,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他居然对着父亲的死对头,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而如今,放浪不羁的侯西决不但回了府上,居然还站在府邸门口等着一个小丫鬟。

  这不得不让敏感的萧绎联想其他。

  侯西决一把抓住了上官婉杀的手,萧绎想上前拦住,却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做。而且,这是在侯景的府上,自己万不可声张。

  看着那扇门重重关上,萧绎在门外又站了许久,内心无法平静。

  第二日,萧绎照常坐在女娲河边等上官婉杀,但她没来。

  “哥哥”,一个银铃儿般的女娃声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见前日放花灯时遇到的女孩正眨着大眼睛望着他,她用甜甜的声音问:“哥哥,那个漂亮的姐姐呢?”

  萧绎伸出手掌抚了抚女孩软软的头发,说:“姐姐迟了,一会便到了。”

  女孩坐在萧绎身边,欢快道:“那我和哥哥一起等!上次姐姐自己的花灯坏了,把我的花灯拿走,还给了我七十文钱呢,妈妈给我买了新衣裳,我要谢谢她。”说罢,她指着自己的粉衣咯咯笑着。

  萧绎也觉得那日奇怪,经女孩这么一说自己霎时明白了,不禁浅然笑笑,眼睛眯成一道月牙。

  上官婉杀一直没来。

  女孩靠着自己的腿睡着了,她的母亲过来把她抱走。

  哗啦啦的大雨砸下来,刘九赶了过来,急切地问道:“王爷,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还要准备明日去东城堡的事宜。”

  是啊,因为上官婉杀的出现,自己竟差点忘了要去东城堡的事。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存在就是为了让人违背自己的原则,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可怕的是还往往不自知。

  萧绎起身,一袭白衣曳地,沾湿了边角。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掌,手心朝上接着细细的雨丝,眼睛里蒙着水汽,凉凉地说:“躲了一辈子雨,雨会不会很难过。”。

  刘九明白王爷心苦,天下还有比喜欢一个人却连追求都不行的无奈吗?

  因为,他早就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