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西决坐在临窗大炕上看书,一旁是喜盈盈看着她的母亲侯孟氏。读书的学堂十分湿冷,侯孟氏正在为他缝制护膝。
侯孟氏将头倚在窗边,橘色的太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仿佛带了一层淡淡光晕,只是她两颊消瘦,眼窝也有些下陷,明显精神不济。
窗外可见院内青石小径,小径两侧的梅树恣意伸展枝桠,红透满园。远处的青砖碧瓦皆落了白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湿冷的气息穿进屋子里,十分冷清。
侯西决捧着《庄子》,说道:“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母亲,我要踏遍山河大川,为百姓谋福。”
侯孟氏听到儿子有如此抱负,浅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时,贴身服侍侯孟氏的丫鬟宝兰在门外大声招呼道:“老爷。”
面容严谨的侯景撩开门帘,大步跨了进来,他着一袭绣云雁纹的官服,配银革带,双手背后挺拔地站立,质问道:“听溪碧说你不肯走。”
宋溪碧是侯景迎娶的侧室,自侯孟氏生病之后,极端专宠,还生了一个儿子侯西湛。
侯西决见父亲来了,立马把书放下,下了炕,直溜站在炕沿儿。
侯孟氏吸了一口气,徐徐站起了身子,然后跪在地上,面上是一贯的傲岸冷然,并不言语。
侯景十分不悦地说:“今晚就起程,否则事情败落,谁也走不了。建康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侯孟氏朱唇微启,语气微弱声音却韧如丝,淡淡道:“臣妾不走,臣妾是魏国人。”
被一个女人震了震,侯景面儿上霎时有几分挂不住,他蹙了蹙眉心,脑门青筋暴突,大声怒斥着:“呵,你不走,可以!延钊必须离开!”
侯孟氏心头压抑许久的怒气同恨意霎时迸裂而出,她抬头半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冰冷道:“不许你带走延钊。”
侯西决惊恐地瞪着父亲,跪下张口道:“父亲,我要陪着母亲。”
侯景听罢,抡起胳膊往侯西决的左脸就是一巴掌。他颀长的身形微微弯下个弧度,沉声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不要每天给我装可怜。”
侯孟氏眼中的神色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唇角挑起了一个讥诮的笑。
侯景随意摆了摆手,令侍卫将侯西决拖走。他此时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
侯西决挣扎着被拖出去,他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眸有几丝迷离,仿佛氤氲在水中的墨迹。
这一日,侯景带着嫡子侯西决、侧室宋溪碧、庶子侯西湛快马加鞭离开了大魏。
半路,他们就收到了信报,侯府留魏的家眷全部被高澄扣押,侯孟氏当即用白绫自尽。
侯西决听及此,瞳孔骤地收缩,随着便像脱缰的野兽疯了似的哭嚎。侯景脸色又冷又硬,抡起胳膊又是一个巴掌落在他的右脸。
侯西决双拳紧握,死死咬住下唇,直直盯着侯景,愤怒到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侯景面容冷漠,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想让你母亲枉死,你就滚回去。”
侯西决咬牙切齿,牙缝中挤出三个字:“都是你!”
侯孟氏本是巨贾孟家的嫡女,为了嫁给当时还是穷书生的侯景,不惜与家族决裂。殊不知,一片丹心换来的只是他不断纳妾和渐渐的冷落。最终,甚至她所有的贤惠落在他眼里,都变成了装委屈。
侯景侧过身提步迈步上了轿子,脸上挂上了几分悲痛的神色,微微扬声道,“继续赶路。”
宋溪碧缓缓走了过来,路过侯西决的面前,用白葱样的手指捋了捋头发,得意地勾了一抹笑。
侯西决强压下心中的猛兽,千遍万遍说服自己要冷静。宋溪碧最想要的结果,就是自己颓废和堕落,那他偏不。
他一路上没再说话,像个木偶一样听从安排。
他明白,没了母亲,自己以后的人生可能都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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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建康后,侯景一直无暇顾及侯西决。一日,他突然强迫侯西决随着去醉笑居吃饭。
天已擦黑,侯西决虽答应了父亲,但依旧晃晃悠悠在街上闲逛拖拉着时间。
他走到女娲河边,看到摊位上各色的莲花灯,觉得十分有趣,便买了一个。
侯西决蹲在河边放下点燃的河灯,双手合十,为母亲祈福。
待他睁开眸子,才注意到身旁有一个姑娘也在许愿,那姑娘身段儿苗条修长,穿了一身浅碧色树枝纹的罗裙。细微的风雪拂过去,姑娘的双颊似乎是冷着了,微微泛着些粉红,端是一派流丽清华。
姑娘睁开眼,缓缓转头瞥了一眼侯西决。她美莹莹的一双眸子晶亮,瞳如墨玉,右眼下有一颗泪痣。能勾魂儿似的,直叫他心口都紧起来。
侯西决第一次觉得女孩可以如此明艳从容。
姑娘身旁的丫鬟小声提醒道:“小姐,时候不早了。”
姑娘微微颔首,站起身,刚走开几步,侯西决急急地叫住了她。
姑娘转过来看着他,声音平平道:“公子,何事?”
叫住她只是一股冲动,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许是年少时候本性总是调皮喜欢捉弄别人,许是之前压抑的太久。
侯西决悠闲地坐着,伸手指着倒映着流彩的河流,故作忧伤道:“你的花灯没(mo)了。”
姑娘听了这番话,脸色苍白,扯着裙裾焦急地冲向河边,蹲下身子查看着。待看到自己的花灯依然完好,怒气冲冲地看向侯西决。
侯西决看着她那张怒火中烧的小脸,在旁已经笑作一团。
姑娘理了理袖襕,脸上又是平素的模样,款款走上前,对着侯西决屁股就是重重的一脚……
姑娘勾着嘴角,霸气地拍了拍手,爽朗地说:“敢惹我。”
侯西决没料到她会有此举,捂着屁股,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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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西决步履轻快地到了醉笑居,在门口整理了下情绪,走了进去。侯景正黑着脸坐着,桌上已摆满了菜肴。
侯景面容严肃,凶道:“你怎么才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多余的话也不愿意多说。侯西决默默不语,挨着他坐下。
他们对着一桌子饭菜,久久没有动筷。侯西决也懒得问为何。
约莫又候了半个时辰,侯西决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牵着一个十余岁的姑娘走了进来。
仔细一看,侯西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是河边遇到的姑娘!
姑娘也抬眼儿瞧见了侯西决,面色平静,看不出异常。
牵着姑娘的男人身姿挺拔,有些诧异地停下脚步。
侯景立马站起,殷勤地走过去福道:“慕容将军,好巧好巧。”
慕容将军?想必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慕容庆之。侯西决早在魏国时就听说过他,他曾携领三百人击退齐国三千重兵,十分有威望。
慕容庆之冷哼了一声,缓缓道:“恐怕不只是巧合吧。”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带女儿来醉笑居吃饭,这侯景定是早调查好,在此候着。侯景曾多次来府上求见,一贯都被拒绝。
侯景尴尬笑笑,抚着袖子指向一桌子美味佳肴,说:“慕容将军和令媛若不嫌弃,一起罢。”
慕容庆之思忖了下,刚欲拒绝,她的女儿面色沉静,声音婉转说:“父亲,女儿觉得那菜肴很是可口。”
慕容庆之缓了口气,女儿一向的劝解也许是对的,自己的确太倔强。虽然他十分厌恶这种叛国之徒,但今天这顿怕是躲不过去了。慕容庆之领着女儿坐下,介绍着:“这是小女慕容朝华。”
侯景也扫了一眼侯西决介绍道:“这是犬子侯西决。”
窗外能看到整个建康,近了是一株腊梅,叶子落了,淡青泛黄的骨朵缀满了枝头,开得还不多,更远一些就是柳树,榕树。
慕容朝华垂眸,举杯到嘴边浅啄了下茶水,抬眼儿看见侯西决正看着自己,淡然一笑。
这是一个人吗?刚才还那么霸道,现在就温婉起来。侯西决想想就觉得屁股痛。
侯景为慕容庆之亲自布菜,放下著筷说:“慕容将军日理万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令媛可有许配?”
侯西决一惊,手中茶碗中的水晃出一圈圈纹路。自己终究只是父亲手里的一个工具。
慕容朝华倒是依然平静,微微转头看向窗外。
侯景在此布下此局竟是为了这事!他居然打起了他掌上明珠的主意!慕容庆之脸色很难看。
侯景见他不悦,打着哈哈说:“只是顺口一问,将军无须在意。”
慕容庆之愤怒而起,严肃道:“我还有事,这顿我请,万景慢慢享用。”接着甩袖离去。
不就是为了句是否结亲嘛!慕容朝华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行礼,追着父亲离去。对于父亲刚正不阿的性格和一触即怒的脾气,她纵使劝百回千回也是没用的。
侯景尴尬地看着一桌子菜肴,一个用力将桌子掀翻,眼里满是恨意,怒骂道:“看看!我只说了一句话!延钊,今日之耻,为父必要让他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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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西决赶到的时候,慕容将军府已是一片狼藉,满耳都是悲戚的叫声。
慕容全家被抄斩,侯景自封为大都督,溧阳公主嫁给他为妻,后又自封为宇宙大将军。
曾经的慕容将军府成了侯西决的家。
他,侯景,自己的父亲终于不折手段地报了“仇”。
如果一开始侯西决还有一点作为嫡子的觉悟,想为了母亲争一口气。而此时他明白,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若所有的财富功名都是这般换来的,那他不要也罢。
自那以后,世人都道侯府家的嫡子不学无术,只知四处云游。侯家庶子侯西湛能力卓群,有望子承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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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西决在鬼蜮林已经困了多日,他躺在树上,将树叶罩在眼睛上,闭目养神。
传说鬼蜮林此地曾杀死过千人,因此怨气很重。谣言说鬼魂想找人陪葬,所以始终进去探险的人多出来的少,慢慢这里就成了禁林。侯西决从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他想将这个林子的地图绘制下来。
他没什么狼子野心,只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为百姓做点实事。
一阵剧痛,他从树上滚了下来。
糟了!慌乱中他将一条黄色的毒蛇拼力甩开。
他从怀里拿出一瓶西圣调配的解百毒的药粉,倒入嘴中,但药效12小时后才会发作。
这些事遇到的多了,他早已很淡定。
正在他躺在地上瑟缩的时候,一串脚步声靠近,他扭头看见一个女人惊恐地望着自己。
一开始他只是想让她帮着把自己送到河边,但当他昏厥后醒来,便发现她正趴在自己的身上,那样的近距离使他看清她的眉眼,以及那颗右眼角下的泪痣。
侯西决倒抽了一口冷气。
慕容朝华!?
她不是死了!
她为何与慕容朝华这般相似!
尤其她生气时候的样子,和慕容朝华简直一个模子。
侯西决故意把她带到了醉笑居,坐在同样靠窗的位子。慕容朝华侧脸凝神看向窗外,轻轻举起茶碗……侯西决有些紧张,因为真的太像了!
直到看见她咕咚咕咚……将茶一口干了……
侯西决瞠目结舌。
好吧,不完全一样。
他心神忐忑把她带到侯府,她竟也无一丝异常。
但,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之后,侯西决总是鬼使神差地找她,逗她闹她,他觉得自己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慕容朝华罢了。
直到那一日,侯西决撞见萧绎送她回来。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她嫣然一笑,穿着一袭赤红色大袍站在挂着红色幔帐的喜房内。萧绎摩挲着她白嫩纤细的手,两人深情对望。萧绎忽地微微侧首,向前探头,将嘴覆上了她鲜嫩欲滴的红唇。
侯西决一开始非常惊讶,他发现她比平时漂亮许多。这简直是一次宣告,宣告她的喜怒哀乐并不属于他一个人。如果他没有遇见她,她也将遇到许许多多的男人。
这是侯西决以前绝没有想过的。
接下来,此情此景看在侯西决眼里,犹如万蛇钻心。他不难把他们想象成一对,脑袋里横冲乱撞着各种情绪,简直要爆炸。胸口壅塞着荆棘,直要呕出血来。
他锤着床醒来,发现自己早已喉咙干燥,湿了一身汗。此刻他心情糟透了,却又因为这只是个梦而感到庆幸。
这次的梦,让他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嫉妒心。
萧绎只是伪君子,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怎么可以看着她跳进火坑。绝对不行,只有自己可以欺负她,别人怎么能靠近!
但是因为父亲的罪孽他才接近她,如果她不是慕容朝华,为何他会如此介意她看萧绎的眼神,甚至还瞒着父亲私下解决了六王爷所送瓷器打碎之事?
那只能有一个解释——
因为,他早就不在乎她究竟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