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慕华想着,这辈子他最讨厌的人就是姬无雪。明明同样都是世家公子,明明他们都比不过远在灵州的姜家,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纨绔不化,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当他姬无雪是帝都的贵子。而他呢,从来都没有人看得起。
不过想想也对啊!他常常是那样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这样的他,这样的刘慕华,又有谁,真正的在意过呢?
他不知道真正的姬无雪究竟是什么样子,可就是讨厌他,讨厌他的一切,就像现在,他来到这扶隐楼,这般卑微的被轰了出去,眨眼的那一刻,他便看见了姬无雪。
一瞬间,仿佛走进了泥潭。就好像被人抓住了把柄,只剩下了手足无措。
姬无雪还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嘴角微微翘起,一如他往常的样子。可在刘慕华的眼中就好像是在讽刺,讽刺他的卑微。刘慕华心中的那股不甘猛的被激了出来,正想过去,这才注意他姬无雪的一旁。一个男子,和他同样身着便服的男子。
顾长夜?
他惹不起的人!
若说着京中的年轻一辈,他最讨厌的是姬无雪,那么他最畏惧的人除了当今的秦王殿下,那便是这战功赫赫的顾长夜了。顾长夜不常在京城,可是每每见到他,那股阴煞之气怎么也躲不掉。
刘慕华见顾长夜三人坐在凉亭内,望着他们的方向。想着也许便是来这扶隐楼,略微思考了下,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长夜你看,那霸王竟然走了?”姬无雪见扶隐楼前的人一哄而散,诧异道。
子慎依旧对他是毫不留情,说道:“我想啊,那便是因为你这克星把人吓跑的。”
“那可不一定。哼!”
姬无雪摇摇头,一副不赞成的样子。惹得一旁的人无可奈何的笑笑。子慎抬抬头,看了看时辰,想着时间已经不早了,便问道:“将军,这时辰也不早了,咋们是现在进去,还是?”
顾长夜听到这话,看向那庭院,此时院门紧紧地关着,四周毫无一人,只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扶隐楼中传来的琴声,合着那若有若无的清香,竟是十分的别致动人。看来这琴坊主人,定不是个俗人。扶隐楼?扶隐?似乎是看不懂那两字之意,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他那如剑的墨眉。
顾长夜道:“进去吧!今日我倒要见见这扶隐楼主。”
三人来到这庭院门前,却是一动不动。方才离得远没看见,此刻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庭院门上没有可以扣环,想着推门进去,那门却是从里头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约二九年华的女子,步履和缓,身姿绰约。穿着淡紫色的衣衫,面容艳丽,仔细一看竟觉着有倾国之姿,一颦一笑仿佛是要勾了人的魂儿。只见她走了出来,看了看门前静立着的顾长夜,似是并没有察觉这眼前之人是那天人之间卫国将军。勾唇启齿,妖媚的一笑,却是对着姬无雪。
“无雪公子,姑娘早知公子到来,故命奴家前来引路。”
她抚了抚身子,娇声笑道。继而看向一旁神色如常的顾长夜,心想着这大将军果真是不一般,只是不知道,姑娘为何只见姬无雪这一人。
“烦请两位公子移驾三月居。”对着顾长夜和子慎说完,侧身招了后面的丫鬟。他们这才看到,那数位侍女皆身着粉白罗裙,步态如一,个个严谨庄重,方觉这扶隐楼更是不一般了。
姬无雪见此,问道:“敢问扶桑姑娘适才所说之人可是——”是的,姬无雪两年前来这扶隐楼时正是这扶桑姑娘引得路,自然是识得此人。两年前他们来这的时候,顾长夜正是毒发之时,晕晕乎乎并不知自己是被送进了扶隐楼,又因知晓这扶隐楼一次只接四人,故当年送他来的只有姬无雪和子慎。
扶桑闻言,说道:“正是楼主——无雪公子请。”
姬无雪看了看顾长夜,见后者毫无动静,似乎是不甚在意。他知晓顾长夜的用意,朝他点了点头,便跟着扶桑离开了。待两人走后,那数位粉衣女子上前,躬身道:“两位公子这边请。”
“恩。”
粉衣侍女在前面引路,顾长夜和子慎在其后缓慢的走着。子慎看着这扶隐楼的布局,惊叹道:“果真是巧夺天工啊,看来这设计之人,必是一位绝妙佳人。”
“你怎知是佳人?而不是良士?”
子慎看向面色如常的将军,心想着这将军什么时候也对这些劳什子在意了?
“将军您看,这扶隐楼中,四周的格局说是琴坊,却更像是一个家。看这院中树木纷杂,看似缭乱,却像是自家的顽童用心呵护长大的。再者,院中只有琴声,看似安静冷清,可您往哪儿看——”
顾长夜看向子慎所指之处,只见在那假山的不远处,一个粉衣女子靠在一旁,衣衫上有些许泥土,嘴角却是有着抹不去的笑意。许是玩耍时受了伤,在此地歇歇。
“这院中看似清冷,却时不时是有些笑声。还有那——”子慎看向院中围起的药圃,那一花一草显然是有人细心的呵护过,更有的是,周围的野花上还时不时的有几朵上面系着蝴蝶结。
“我想,这扶隐楼,是个‘温暖’的地方,看来,我须得以后常常来看看了。”两年前因有急事,未能仔细观赏,果真可惜!子慎这般想着。
顾长夜看了看四周,确实觉得温暖,至少是比他那将军府有生机得多。只是,他皱了皱眉,看着周围花团锦绣,问道:“子慎,你可有看到杏花?”
子慎一愣,摇摇头。
而另外一边,姬无雪在扶桑的带领下来到了扶隐楼的后院。
这扶隐楼分为前庭,中庭,后院。前庭是一个圆状。围在一起,有三个阁楼,每个阁楼有八个房间,两两相对,却互相看不见对方。原来是每个房门前都安置了琉璃砂,这琉璃砂是从陈国来的宝贝,安置琉璃砂后,便如同设置了隔窗,任谁也看不见里面的场景。
中庭没有房间,没有阁楼,只是一块很美很美的阔地。从前庭再往里走,有一个弧形的琉璃砂门,过门后,便可以看见阔地中间有一个较大的池子,里面养着不少的莲花,紫红色的花称着满池子的莲叶极美。池子外向四周延伸了五个长桥,不是木做的,却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拼合而成。
每个石桥尽头是一个凉亭。凉亭很高,有不同种类的花将那些个亭子簇拥着,更觉美丽多端。再从中庭侧门绕过去,有一块约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千紫院’三字。姬无雪看进去,只见里面种着许多竹子,那般青翠欲滴的模样,直让人看着心境剧美。好一处绝妙之景。
站在这大石块的外面,姬无雪看向扶桑,问道:“扶桑姑娘,不知——楼主找在下有何事?”
扶桑闻言:“自然是为了公子所求之事了。”扶桑葱指轻抚着唇,笑道:“公子可别多想了,只管跟着奴家走便是了。”
“这?”
“快走罢!”
姬无雪见这扶桑娇俏模样,从来不曾想过这男女之情的他此刻竟觉着扶桑绝美诱惑,心头不由得一跳。“咳咳。”轻咳了几声,回道:“姑娘带路吧!”
扶桑看着姬无雪这无措的模样,心里想着这姬无雪平日里流言纷纷,多是说他流连花丛纨绔不堪,可今日见来,他竟如此的憨厚......可爱?对,的确很可爱。想来是传言有误啊!
扶桑带着他走进竹林,骤然觉得开朗舒畅,这内庭许是这些个琴师所住之地吧!整个庭子带着股温雅隽秀之气,不像是伶人所居之所,倒像是个书香之地。一进来便看见有一个亭子,上书“留醉”。
“留尽欢歌却散,醉落扶隐梦楼。”口中不自觉的喃喃出声。
扶桑见身旁之人的异样,正想说些什么,便看见一名隽秀沉稳的男子走来,扶桑心中一跳,顿觉糟糕,垂头,唤了一声:“容大哥。”
容墨点点头,墨一般的眸子瞥向扶桑边上的姬无雪。皱了皱眉。“扶桑,这是去哪?”
扶桑见此,急忙说道:“这是姬公子,是姑娘请的客人。姑娘吩咐过不是——”
容墨见扶桑这般维护,面色一沉,邪魅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嘴角一勾,带着讽刺的样子说道:“可是那姬府三公子,纨绔不化的那个——”
扶桑闻言,不由得怒道:“容大哥!”
“好了,你去罢,别让她久等了。”容墨见扶桑这般,也不好多言,说道。
扶桑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遇见他,哎——待容墨走后,扶桑抬头看向姬无雪,对着他抱歉的笑了笑。姬无雪摇头,也回以浅笑。
姬无雪没想到扶隐楼竟然有这般人物,看那容墨,根骨灵秀,气息轻微,想是内力深厚武功高深之人。只是不知道为何对他这般?想着便问道:“扶桑姑娘,不知刚才的那位少侠怎么?”
扶桑无奈的笑笑,说着:“公子无需管他,只是事关姑娘,他难免会有些。公子见外了。”
“无妨——楼主有这般手下,果真是有福了。”
听到这话,扶桑一呆,猜想到是姬无雪会错了意,刚想反驳,还未能说话,就听见姬无雪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然后就听见他朝着不远处喊道:“原是姑娘啊,咋们又见面了。”
扶桑看向姬无雪,朝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前面的花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子,她身着青衣,如瀑般晶亮的发丝仅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绑住,头上插了一根小小的却是十分精致的发簪,听到姬无雪的声音后,她微微的转头,带着发簪上的珍珠晃动,竟是十分的动人。未能看到她全部的面容,这样半掩半遮之间却有一种勾魂的美丽。
只是可惜,那女子许是患有腿疾,她坐在木制的轮椅上,静若处子。
女子熟练地转动轮椅,面向来人。扶桑见此,躬身道:“姑娘,姬公子到。”
姬无雪一惊,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那分明是两年前赠他地图的那个姑娘。两年的时光没有带给她太大的变化,只是从那时的小姑娘变成如今一举一动都透着婉约清雅的佳人。怎么,她竟然是这扶隐楼的主人。想不到啊!那两年前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知道?
两年前,他和子慎来到这扶隐楼,刚到便被扶桑带到了一个院子里,就见到了这个女子。姬无雪说明来意后,女子便给了他那一幅地图,让他随着地图走,便能寻到解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可是见到她,总是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是,是什么呢?他也不明白。
而今天,同样的情况发生了。
“扶桑,你先下去吧!我想和姬公子聊聊。”淡淡的声音中略微有些嘶哑。
扶桑见此,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一时间,这花圃周围只有他们二人。
姬无雪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她青色的衣裳边上绣着朵朵的杏花,应该是杏花吧?虽说和桃花梅花相似,可他就是相信那是杏花。刚刚子慎不是说过吗?这扶隐楼中种了那么多的杏花,应该是这样的吧!
在往上看,女子没有刚才那种勾魂的美丽,更没有扶桑姑娘那般艳丽魅惑。清秀的面庞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绝美的五官下仅仅只是一张平凡的脸。可是为什么,看着就是那么的舒服。
良久的无言后,女子启唇道:“姬公子,不如去留醉亭中吧!”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这才让原本呆呆的看着她的姬无雪醒了过来。姬无雪答道:“姑娘决定就好。”
见女子细细的手扶着轮椅,想要让它转动,去那亭子里,姬无雪想也没想的大步走了过去,“我来吧!”毫不犹豫的用手握上轮椅后的把手,推动轮椅。而那女子见此,只是温婉一笑,并不多言。
姬无雪发现整个内院都没有石梯,即便是要去那高处,就像现在,要去那留醉亭中时,也是一坡的平路,想必是为了这女子才建的吧!想到这里,便不自觉地会看向女子的腿部,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灾难,才会让她小小年纪就,这般——
没有人发现姬无雪的神色充满了忧伤,就连他自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心酸。
“姑娘——”
“我叫青离,孟青离。”没等他说完,那女子就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姬无雪将她的名字喃喃出声,“青离,青衫脉脉,离落扶影。果真是好名字,婉约动人。”
孟青离无声的笑笑,嘶哑的声音传来,仿佛来自天际一般。
“谁说的动人?不过是轻言离去,不着痕迹的轻离罢了。”
姬无雪似乎是明白了她的忧伤,看着她双目清丽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