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之时,天色稍凉。太阳隐没,徒留下西边天空浓烈的绯红色夕阳。
傅承宣走出城门时,看到傅承禹坐着轮椅望着西边的天空,脸颊也被那浓烈的绯色映着。
“怎么还不走?”
听到傅承宣的声音,傅承禹回过头看他,道:“我在等你。”
“什么事?”
“这段时间,是你在阻止我调查吗?”
傅承宣解下马上的缰绳,牵着马向前走了几步,闻言,侧过脸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三哥……”傅承禹声音低低的,有着几分压抑的情绪,“为什么?那是我的母妃,你为什么?”
“承禹,事情已经过去了。”傅承宣淡声道,“何况,为什么说是我阻止你调查?”
傅承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三哥,母妃一事,我一定要调查清楚。如果,如果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我的母妃……”傅承禹低哑着嗓音,抬起微红的眸看她,“我的母妃,她该多冤枉,我又该多痛苦。”
傅承宣看着他,同样有片刻的沉默,抬眸对上傅承禹的视线平静无波:“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说完,翻身上马,一拉缰绳便要离去。
傅承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个字:“哥……”
天未烟时李清婉便回到了相府,在大厅与众人用过膳后便回了碎雨轩。除了碎雨轩几人,无人知晓李清婉又在天烟之后从小门离开了。
傅承禹回到御王府时,天色已是一片昏烟,与傅承宣的对话让他痛苦而又茫然。独自一人进屋时依旧低垂着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殿下。”
清灵的女声在一室寂静中响起,傅承禹忽然觉得,在自己一片烟暗冰冷的生活中,出现了光亮与温暖,他离得越近,就越来越无法摆脱。
傅承禹抬眸,迎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了她一身紫衣,在略显昏暗的烛光下芳华尽展。
“你来了?”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又虚弱,喉咙也是痛得厉害,才一开口就咳嗽起来。
李清婉倒了茶水给他,待他平复下呼吸才开口:“殿下,当日与二皇子对峙,我令山西知府自尽已经引起皇上怀疑,还请殿下对近日之事忍耐。”
见傅承禹没有答复,李清婉提醒:“殿下,岳贵妃一事,还请殿下先放手,殿下此刻需要的是休息。”
傅承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能,那是我的母妃,我如何放手?”
“殿下,皇上近来对您恩待,若是您再追究此事,怕是会……”
“你心里在乎的就只有这些?”傅承禹突然抬头看她,目光中满是嘲讽,“你在乎的就只有皇上的恩*,算计的就只是皇位,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躺在井底将近十年背负骂名的是我的母亲,是我的至亲!”
李清婉微垂下眸,默默无言。
傅承禹侧过脸不再看她,良久,他道:“你回去吧。”
“殿下想喝酒吗?”几乎是同时,李清婉看向他开口问道。
傅承禹略微惊愕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屋中,酒香四溢,带着些许檀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蔓延。
傅承禹突然放下酒杯,道:“梅花。”
李清婉侧过眸看向他:“什么?”
傅承禹站起身,望着窗外,喃喃低语:“御王府的梅花呢?”
李清婉淡淡一笑,平静地开口:“这时候,京中的梅花是该谢了。”
傅承禹弯了弯唇角,怎么看都是牵强而又苦涩的:“是啊,梅花谢了……”
“不过,离这儿十里地的梅花岭上倒是还有梅花。”李清婉站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披风系好之后,看着傅承禹弯起唇角,浅浅的梨涡显得毫无算计的清纯,“殿下,我们去梅花岭吧。”
傅承禹愕然抬眸,有些回不过神来:“现在?”
“对,现在。”李清婉取下衣架上的裘衣递给傅承禹,轻声道,“两个时辰来回足够了。”
离京城十里地的梅花岭上,积雪未化,梅林弥漫三十余里,一眼望去,如海荡漾,若雪满地。
傅承禹跳下马,看向从马上下来的李清婉,浅笑:“你居然会骑马。”
李清婉淡淡一笑,牵着马走到一棵梅树旁绑了绳,回头看着傅承禹,问:“你不走吗?”
身后跟着的訾言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走远了。
傅承禹看着周身缭绕着飞落的梅花,喃喃道:“母妃最喜欢的就是梅花。当时,母妃的宫中也有许多梅花,每年下过雪,梅花开了,漂亮极了。”
李清婉看向他,只听他接着说:“只可惜,母妃出了事之后,父皇命人把梅花树都砍了,一点不剩……”
“我娘亲最喜欢桃花,小时候她教过我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李清婉接过一片飘落的花瓣,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桃花只在夏天开。后来娘亲种了梅花树。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梅花。那时候我年纪小,分不清桃花和梅花。就问娘亲,为什么这种花一年四季都会开?娘亲告诉我,它们不一样,梅花是仙,而桃花,是妖。”
这回轮到傅承禹沉默了,看着她久久不说话。
李清婉轻笑,侧过眸看他:“怎么了?”
“没事。”傅承禹躲开她的视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不料脚下积雪太滑,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李清婉倒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过去,到他面前蹲下身,见他一手捂着膝盖,忙问:“怎么了,膝盖受伤了?”
傅承禹压下已到喉间的痛苦声音,微微喘息,道:“没事,旧伤而已。”李清婉倒是清楚,他之所以行走不便就是因为膝盖有伤,当初听说是跪了太久伤到了膝盖的缘故。
“真的没事?”李清婉下意识低头想要。
柔软的长发从女子的肩上滑落,拂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傅承禹压下心中的杂念,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低声道:“我没事。”
李清婉点了点头,扶着他起身。他们脚下的积雪被踩下去一块,两人竟同时跌倒在地,顺着呈下坡状的地面滚了好几圈。
等到两人停下时,傅承禹还紧握着李清婉的手,将她护在怀中。李清婉缓缓抬头,从他怀中起身,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突然轻笑出声。
在地上滚了几圈,现在发上衣服上沾着积雪和土屑,狼狈而又可笑。
傅承禹盯着她,见她笑得欢畅,从未有过多情绪的脸上笑容绚烂,竟让他看得有几分痴醉。又见她衣服上沾着土屑,头发些许凌乱,忍不住跟着笑了。
寂静的夜,孤冷的梅花岭,忽然响起的笑声在这*经久不散。
“小时候,娘亲用梅花瓣,一些果子酿酒,在院里埋着,等到第二年挖出来,我和娘亲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嬷嬷会一起喝。”李清婉浅浅地笑着,“不过那时候娘亲不让我多喝。殿下,你会酿酒吗?”
“我刚刚带了两坛酒出来,这里也有梅花,可惜没有果子。”
“没关系,就梅花也没关系。”
傅承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转头喊道:“訾言,你现在立刻下山买些水果,越快越好。”
訾言一脸茫然和惊愕地看着自家主子,听到傅承禹又催了,这才骑着马下山。不过小半个时辰,訾言便骑着马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将袋里的几个苹果交给傅承禹,喘着气说:“主子,现在是冬日,而且深夜里也没什么商贩,属下尽力了。”
傅承禹看了看袋子里的几个苹果,看向李清婉,问:“可以吗?”
李清婉轻笑:“足够了。”
两人将酒开了封,又把捣烂的梅花瓣和切碎的苹果放入,重新封了坛。
訾言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觉得自家主子一定是疯了,大半夜的突然来了兴致跑了十里路来了梅花岭也就算了,又突然想着酿酒让他跑下山去半夜三更买水果他也认了,可是现在他全无以前尊贵的模样和李三小姐动手挖着坑是什么意思?
傅承禹把酒坛放入,沉默片刻,看向不远处清洗着手上泥土的李清婉,唇角忍不住向上勾起。手推着泥土将酒坛掩埋,一点一点,直到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殿下心想事成,再来取出这两坛酒当作庆祝,如何?”
心想事成吗?
现在,他想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