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山上晨雾尚未消散,李彦便踏着山间小路上了山。第一反应是来到夏妍丽的厢房,一进屋看到的是一个丫鬟倒在地上,口鼻中溢出乌烟的血。而夏妍丽,像是丢了魂一般呆呆地坐在桌前。
听到动静,夏妍丽总算回过神,看到李彦时,一下子跪倒在地:“老爷,你救救我的女儿,她会被害死的!”
李彦紧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个丫鬟的尸首,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李清婉,李清婉下毒害死了她!”夏妍丽跪倒在李彦脚边,攥着他的衣服,有些痴狂的重复着。
李彦挣开了她,冷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妍丽瑟缩了一下,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设计李清婉一事和盘托出,认下了所有的设计都是她一人所为,李清和遭到陷害。
李彦听完后,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一脚踢开了她:“愚蠢,清婉与你虽没有血缘关系,却也叫你一声姨娘,你怎么可以狠毒至此!你这种蛇蝎妇人,死不足惜!”
夏妍丽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闻言,只能哀求李彦:“所有的责罚我都认下,只是清和真的是无辜的,老爷,她是你的女儿,求你救救她!”
李彦来到李清婉的厢房时,李清婉正好用完早膳,正拿着干净柔软的绢布擦拭着嘴角。
“清婉。”
李清婉放下绢布,令南枝退下,静静地看向李彦:“相爷比我想的来得早些,想必已经见过夏氏了。”
她从容不迫的模样让李彦心中怒火无处发泄,声音中带了几分沉闷:“清婉,你还小,行事冲动,为父理解。只是,作为父亲,我教你必须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清婉弯了弯唇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看向李彦时连眼角都带着笑意:“得饶人处且饶人?相爷是在和我说笑?您怎么不问问夏氏,设计我的时候是否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夏氏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此事到此为止,过多纠缠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清婉站起身,无视李彦语气中的冷意,慢步走到窗边,抬手抚摸着窗前放着的青花瓷,轻飘飘道:“好处,倒是没有。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若是我真的被夏氏设计,相爷此刻来见我,手里是不是应该多把刀,来亲手了结了我这个污点……哦,或者说,您会大发慈悲,让我自行了断?”
“你这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李彦快步上前,抓着李清婉的肩膀令她转过身子,脸色阴沉,冷冷地开口,“你别忘了,你现在姓李!我随时都可以管教你!”
李清婉勾起唇,轻笑出声:“管教?真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相爷与其在这里‘管教’我,还不如想想皇上那边该怎么交代,免得引火烧身啊。”
李彦咬紧了牙,只觉得牙根都在泛疼,偏偏现如今,他这个女儿打不得,惹不得。几乎将牙根咬碎,他才忍下怒火,拂袖离去。
“对了,相爷。”李清婉走到门口,叫住了已在院子大门处的李彦,声音沉冷,“祖父祖母仙逝,你要去薛家祭拜吗?”
李彦沉默地看着远方,毅然离去。
李清婉在薛家守着灵堂,过了五日,宫中传出消息,夏家谋权行刺,欺君罔上,罪不可恕,诛九族,于半月后处斩。
椒房殿中,傅承诺进入殿中,除去庄妃令他欣喜到没有看皇后的脸色:“母后,父皇已经下令夏莲衣打入冷宫,半月后赐死,恭喜母后除去劲敌。”
皇后忽然一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拂落在地,气得浑身发抖:“有什么可恭喜的!恭喜我失去了夏家这条手臂吗!”
傅承诺愕然,满目茫然地看着皇后。
殿中的人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殿中皇后太子两人。
“当初我与夏家联手,就是为了让夏莲衣入宫,稳固你的太子之位。只是不曾料想,夏莲衣竟然生出私心,想要与我抗衡,我让你设计除去夏莲衣,却不曾料到你把夏家都除了。”
“当时各种证据都有,牵连的人也越来越多,儿臣只是想把责任推开,让母后不被怀疑罢了。”傅承诺低下头,声音中也没了底气。
皇后沉默片刻,开口道:“皇上为什么突然想要调查那次行刺?”
“是李清婉,以薛家一百多口人请命。”傅承诺缓缓道,“大概是觉得夏莲衣害了她的家人,这才想将夏家拉下马。”
“最好是这样……”皇后看了看桌上的书册,低声道,“皇上近来*着这个女人,如果她要多做纠缠,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了。至于夏家,本宫已经处理好了,他们揽下了罪责,这件事过后,也不会造成过多影响。”
在清风亭见到李清婉时,傅承禹发现她瘦了些许,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很多。因为在丧期,李清婉穿了素白的衣裳。见惯了她身着紫衣,妖孽异常,这会儿换了白衣,倒是显得柔弱清灵了许多。
“薛家的事,我已听闻,节哀。”
李清婉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道:“接下来,对付谢仪灵,除去傅承明。”
傅承禹看着她,因为瘦了些,脸颊有着些许凹陷,烟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也大了许多:“不行。”
李清婉抬眸看他:“为什么?”
“三小姐,你现在需要休息。”傅承禹缓缓开口,“等过一段时间,你冷静下来再说。”
“我现在很冷静……”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傅承禹打断了她的话,“以你现在的状态对付谢贵妃和二皇子,你如何赢?”
李清婉垂下眸,缓缓握紧拳。她不想等,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谢仪灵,杀了庄妃,杀了皇后。
“半个月后,夏家处斩,夏莲衣赐死之后,我在这里等你。”傅承禹说完,訾言过来,推着他上了船。
湖面波澜荡漾,船只缓缓离开。
李清婉靠着柱子,再睁开眼时,南枝拿了披风在一旁等她。
“锦宝怎样了?”
“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说过话。”南枝为她系上了披风,手指顿了顿,还是开口,“小姐,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
李清婉上了船,淡声道:“夏妍丽说的是实话,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南枝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跟着上船。
夏家在城门问斩的时候,李清婉见了夏妍丽。
夏妍丽安静地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
李清婉走到她面前坐下,唇角略微弯起:“二姨娘,好久不见了。”
夏妍丽看向她,顿了顿,问:“清和呢?”
“您说二姐姐?”李清婉摩挲着指尖,轻笑道,“她有一个好父亲,为了保住她,前不久把她送去了秀庄,想必是等着风头过了再接她回来吧。”
夏妍丽沉默片刻,弯了弯嘴角,低声道:“那就好。”说着,沉默地拿过酒壶倒出一杯酒,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以至于半杯酒都洒在了桌面上。
李清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喝下一杯酒。
“其实我很后悔。”
李清婉轻轻一笑,接着她的话,问:“后悔对付我?”
“不,对付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夏妍丽低声道,“不管我会不会对付你,到最后还是死在你的手上……”
“不对,你说错了。”李清婉不紧不慢地开口纠正她,“你死在李彦手中。”
夏妍丽沉默片刻,低低一笑,唇齿间溢出乌烟的血:“对啊,我很后悔,后悔爱上这个薄*。守在他身边二十年,还不是换来这么个下场。他最爱的,怕是只有他的阿宁了。”
李清婉微微皱起眉:“谁是阿宁?”她很清楚,这个阿宁,绝不会是她的母亲薛凝。
“早就死了,在你出生之前就死了……”夏妍丽擦去唇边的血液,喃喃道,“怪不得常听别人说,活着的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是吗……”李清婉站起身,看着她倒下,淡声道,“就算你死了又如何?”
烨王府,慕成采带来消息,夏家百余口人尽数被斩。
傅承泽咽下了口中的糕点,手边放着一叠糕点,雪白的狐儿吃得正欢,道:“这下我知道了,李清婉为什么要父皇彻查庄妃了。”
慕成采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底发毛:“实在可怕。皇后这次也是损失惨重了。”
“其实我挺好奇的,皇后知道是三哥和太子整垮了夏家会是什么表情?”傅承泽有些幸灾乐祸,狐儿很是配合地摇了摇尾巴。
傅承宣侧过头,看了那狐狸一眼,淡声道:“我也很好奇,你这狐狸怎么吃比较好?”
傅承泽吓得一把抓起狐狸塞入袖中,喃喃道:“三哥,狐狸不好吃,改天我送你别的野味。”
慕成采就当没看见,心中默默地送了傅承泽一个白眼:呵呵,你以为把夏家除了,三哥今天心情不错就可以让你的狐狸出来撒欢儿了,真是天真。
“不了,野味吃多了上火。”傅承宣站起身,看向傅承泽,道,“苏风尧和傅瑶之间是不是有婚约?”
傅承泽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回事,回头我查查,事情太久也没人提起,我也记不太清了。”
傅承泽说着,慕成采听着,沉默片刻,慕成采然后看向傅承宣,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哥,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事儿了,难道是因为李清婉?”
傅承宣看向他,沉默片刻,弯起唇角:“对啊,就是为了她。”
傅承泽一口糕点也在嗓子眼里,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像是吓得不轻。
慕成采脸色也僵住了。
那狐狸趁着傅承泽在发愣,从他袖子里蹦出来,跳上了桌子,一口咬住了傅承泽手中咬剩半块的糕点。
“三哥,我怕你降不住她。”傅承泽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把狐狸塞回袖中,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这种女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当然,我也不是说你亵玩她啊,就是……”
“我知道。”傅承宣瞥了傅承泽一眼,道,“如果她和苏风尧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就把这件事放大……说实话,我很期待到时候她的表情。”顿了顿,傅承宣补充道,“我不像你,会去期待四十多岁妇人脸上的表情。”
傅承泽默默无言,眼看着傅承宣打开了书房大门就要走,却听他走之前甩下一句:“把东西收拾干净,一根狐狸毛都不准剩下。”
傅承泽与慕成采对视一眼,默默地看向那只又出来嚣张地蹦跶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