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李墨晗有些烦，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她的脑袋很乱，乱得离谱。

　　最离奇的，还是两段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在强行塞进她的脑袋里，那么多画面，那么多过往，挤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她只想周围安静下来，让她理清头绪。

　　可惜，她无论如何努力，也睁不开眼睛，还极其难受。

　　哦，对了，她方才落水了。

　　阳春三月，梅雨时节。

　　河畔边的柳枝无风自摇，犹如道道珠帘，独立于府中一偶。芙渠花开千朵，泛起娇嫩的粉红，染红了一湾清水。

　　有几个孩童在河边玩耍，周围有丫鬟护着，却拿这群小主子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地扶着些，不让他们磕了碰了。

　　在一边的小石头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肤如凝脂，却因为胖胖的，让她的眼睛被挤得只有一道线，就像没长开的肉团子。

　　她鼓着脸蛋瞧着那几个孩子玩闹，眼神有些呆滞。

　　另外几个孩童嫌她愚笨，并不带着她一块玩，大人们还在聊天，她就只能在一边傻瞧着。

　　也不知怎的，那群孩童突然打闹了起来，且越发不可收，女孩子尖利的叫声可以划破整个天际，终于引得呆滞着的李家七小姐微微皱眉。

　　不出片刻，河畔边打架的、拉架的乱成一团，李家七小姐眼巴巴地看着，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撞了李家七小姐，让她仰头跌在了地上，她咕噜噜地爬起来，抬起肉呼呼的小手，自己给自己拍了拍衣裳，揉了揉摔疼了的小屁股，模样憨态可掬。

　　回身看到自己原来坐的地方已经成了是非之地，没法回去了，这才往后躲了躲。

　　这群闹腾的人又扩大了战斗番外，她便又躲了躲。

　　一躲再躲。

　　“晗姐儿，你别动！”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引得她抬头看去，看到了自己的三姐，当即对她仰脸笑了笑，傻里傻气的，真没有再动，却被一个不长眼的人撞了个正着。

　　噗通！

　　李家七小姐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就倒进了水中，细腻的水如同无孔不入的强盗，将她团团包围，她看到自己的衣袖都飘了起来，想呼吸，却呛了好大一口水，她难受得险些昏厥。

　　“晗姐儿！”李家三小姐凄厉地大喊了一声，快速赶了过来，将自己的丫鬟往水里推，“快点下去救人！快点！”

　　有会水的丫鬟当即跳了下去捞人，之前打闹的小孩子们纷纷停下，一个个地躲在了丫鬟的后面，探头往河里看。

　　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李家七小姐真是个傻的啊，掉水里都不会挣扎两下，跟块石头似的，‘噗通’一声直接就沉底了。”

　　话音一落，周围当即响起了嘲笑声。

　　李家三小姐气得哆嗦，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终于爆发了自己的坏脾气，指着这群人开始叫骂：“你们都冷眼旁观是吧？晗姐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回众人不说话了。

　　就算李家七小姐是个痴儿，也是一条人命，更何况，还是李家三房嫡女，若真是出事了，总是不好交代的。

　　更何况，还是在今儿这样的场合，举办寿宴的直隶州知州都会被连累进去。

　　这事，连孩子都懂。

　　见这些熊孩子消停下来了，李家三小姐才掐着腰盯着湖面看，着急得直跺脚，没一会真哭了出来，抬起手来飞快地擦了眼泪，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可是眼泪总是忍不住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李家七小姐名叫李墨晗，是通判李大人的嫡女，今年七岁。

　　她出生之后就染了风寒，烧坏了脑子，没能得到好的医治，以至于平日里呆呆傻傻的，总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身子还不好，动不动就会得病，金贵得紧。

　　这李墨晗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吃，三夫人洛氏瞧着她可怜，也是怜爱得紧，没少给她吃食。

　　李墨晗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慢慢就胖成了如今这模样，本就痴傻，还胖得要命，看着又蠢又丑，自然不得大家喜欢。

　　李家三小姐名叫李墨惠，同是三房的嫡女，今年十岁，平日里最见不得其他人欺负自己的妹妹，尤其护着李墨晗，把妹妹当成心肝宝贝一样地疼爱。

　　如今见到李墨晗落水，不着急才怪！

　　今日是知州夫人的庆生会，李家人原是想着李墨晗总在府里闷，带她出来散散心，不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没一会，李墨晗被捞了上来。

　　小胖墩恢复意识之后就开始干咳，圆不隆冬的脸蛋红彤彤的，看起来十分难受，有人开始帮她急救，让她终于喘匀了气。

　　李墨晗眯缝着眼睛瞧了一眼周围，看到李墨惠在哭，当即伸出小手去拽李墨惠的衣角：“三姐不哭……咳咳……我没事，你不哭……”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李墨惠哭得更凶了，一边嚎着一边指着周围的小孩嚷嚷：“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他揍死你们！你们等着！给我等着！呜呜呜！”

　　这时从人群之中走出一名七岁左右的小男孩，对李墨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家妹茹莽，撞了李七小姐，易青在此赔罪了。”

　　他说得彬彬有礼，掷地有声，沉稳得好像不是在认错，而是在讲述一个普通的故事，引得李墨惠朝他看过去。

　　只见一唇红齿白、明眸皓齿的俊俏小郎君正诚恳地跟她道歉。

　　不得不说，这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少年，气质内敛沉稳，眉眼精致，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仙童，怕是再长几年，就是一个祸害众生的妖孽。

　　他道歉诚恳，李墨惠的怒气却未减轻几分。

　　他的身侧还站着他的妹妹，用小手拽他的衣角，似乎是在用口型说“你傻啊”。

　　方才场面十分混乱，不一定就能发现是她撞的人，她此时也躲得很往后，就是为了藏起来，不被发现。

　　可是，她一向聪明的哥哥，居然主动将她推了出来，她不恼才怪。

　　“你带你妹妹随我来，此事需要与我母亲、父亲解释。”李墨惠说完，吩咐身边丫鬟小心地抱走李墨晗，看着两个孩子带着丫鬟跟来了，才气鼓鼓地在前面小跑着带路。

　　她妹妹还没确定安全呢，哪能因为人家一句道歉就原谅了？

　　就算对方长得颇为俊俏又如何？

　　他们李家最不缺的就是长相俊俏的，她早就看得麻木了。

　　在李墨惠带着李墨晗达到花厅的时候，里面的人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知州夫人陈氏直接迎了出来，先是看了眼李墨晗的情况，这才颇显忙乱地招呼侍女：“快！将李七小姐送去后间房中。传大夫进来！”

　　随后，抓住侍女仔细盘问是怎么一回事。

　　李墨晗本就虚弱，被侍女抱着匆忙赶路，头晕得厉害，直接晕了过去，脸蛋涨红，就算晕过去，依旧在下意识地咳嗽。

　　洛氏见到小女儿这幅模样，当即双腿发软，险些跟着晕过去，好在郝妈妈扶着，她才站稳了，急忙跟着侍女去了屋子里，口中唤着：“晗姐儿，晗姐儿你醒醒啊……”

　　声音已经发颤了。

　　李墨惠本想跟着，却发现知州夫人站在花厅里询问事情，母亲已经跟着去了休息的房间，自己再走了，就不知道知州夫人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了，便一跺脚，站在了知州夫人身侧，一直瞧着。

　　知州夫人先是询问了侍女，随后看向李墨惠：“惠姐儿，她说的可否属实？”

　　那侍女也是一知半解，只说是众多小姐、少爷们起了冲突，晗姐儿不小心落水。

　　这侍女是知州府中的，自然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一说，只当是孩子打闹不小心了，怕是会被含糊过去。

　　李墨惠握紧了拳头，回头瞪了一眼那男孩儿跟他妹妹，也没含糊，直接告状：“今儿是夫人生辰，家中极为重视，就连久不出户的晗姐儿也跟着来了。之前，夫人们赏花，让孩子们一块去玩耍，晗姐儿也被带了过去。惠儿心中挂念懵懂的妹妹，便去瞧了，谁知刚过去，就瞧见一群少爷小姐打了起来，晗姐儿没有参与，只是一再躲避，却被这家小姐撞进了河里。”

　　之前是小姐、少爷们打闹，晗姐儿不小心落水。

　　现在成了晗姐儿没有参与打斗，而是避让时被撞进了水中，虽然听起来只是有些许不同，真是论起来，区别可就大了。

　　这个时候，小女孩被哥哥提醒，当即怯生生地说道：“我……我也是不小心。”

　　这也算是承认了。

　　知州夫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治中夫人。

　　她是认识这两个孩子的，知道他们是顺天府治中杜大人的孩子，如今，她是想要知道治中夫人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治中夫人见自家孩子过来了，也意识到了不妙，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不由得心中发慌。

　　好在正妻的仪态还在，不会这么就乱了阵脚，当即蹙着眉头走了过来，训斥了女儿一句：“萱姐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姑娘家居然也跟着打闹。”

　　随后，又去训斥自家哥儿：“青哥儿，你也是，怎么不看着点妹妹？”

　　萱姐儿本就忐忑，吓得身体都在发颤，见母亲也不护着自己，当即嘤嘤地哭了起来，就算在家里被惯着，这种场合下也不敢反驳半句。

　　青哥儿只是低着头，并不慌忙，沉稳得有些不像个孩子。

　　“我们先去看看晗姐儿的情况吧。”治中夫人说道。

　　知州夫人一听，当即反应过来，急忙点头，跟治中夫人互相搀扶着去了休息的房间，几个孩子紧随身后。

　　知州夫人走后，立即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各位夫人、小姐，今日是家母的生辰，本该热闹，不想却出了这事，我们心中自是十分担忧。此时母亲不在，就由紫儿为大家弹琴安稳心神吧。”

　　知州夫人隐约间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不由得放心，果然，她的女儿总是那般聪慧懂事。

　　想着，她又偷偷瞧了一眼一直跟着的青哥儿。

　　知州夫人跟治中夫人到了之后，竟然比李墨惠还担忧李墨晗的身体似的，争相询问，一个劲地跟大夫确认，李墨晗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大夫是知州家养的，此时已经帮李墨晗看了身体，探了脉，瞧了情况，心中知道李墨晗的身体怕是不妙了，却也不敢往重了说。

　　如今是在知州府，他说的算。

　　先安稳了李家人，待李家人将李墨晗带走了，人不是死在知州府，也怪不到他头上。

　　于是乎，他开口道：“落水后救得及时，并无大碍。只是……李七小姐本就体弱，加上如今河水尚寒，怕是寒气入体，伤了身体，会昏迷一阵子。速速帮李七小姐换身衣裳，暖暖身子，随后奴才开份单子，抓些药来，喝了，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快去写单子吧。”知州夫人开口吩咐道。

　　大夫匆匆地出去，夫人们纷纷退出房间，让侍女帮李墨晗换身衣裳。

　　李墨惠扶着母亲出来，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心中焦急，想让母亲主事，可惜母亲就只会哭。

　　治中夫人连连道歉，还当着洛氏的面再次训斥自己的孩子，之后表示，明日定然会登门致歉。

　　洛氏默默地听着，她心中也气，却发泄不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性子怯懦，还因为她根本不敢责怪治中夫人什么。

　　她的相公官居六品，治中杜大人官居五品，这在省城里也是天大的官职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哪里敢责怪？

　　平日里想巴结都来不及。

　　没了主意，她便只会哭。

　　知州夫人也着急，她平日里跟治中夫人关系不错，两家也是险些定了娃娃亲的关系，自然帮忙劝说。

　　洛氏听着，心中乱糟糟的，尤其不敢发作，便只是哭。

　　只是哭。

　　哭得李墨惠想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