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件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
洛氏哭了许久,才哽咽着开口:“晗姐儿儿时染了风寒,久治不愈,从此脑袋就不太灵光,平时便愚钝,怕是她也有些不小心……”
这话一说,两位夫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是洛氏在给她们台阶下,也算是表明了洛氏的态度。
李墨惠心中咯噔一下,她知道,母亲已经做了决定了。
母亲不准备追究,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她虽然不甘心,却也不能在长辈面前说什么,只能咬着下唇,含着眼泪,将藏在广袖下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不如此处理,她们又能怎么办呢?
她父亲空有长相,靠着本家的关系,在这省城做官足有八年了,却未见什么机遇,怕是再难有什么出息了。
此时跟这两家撕破脸,有百害而无一利。
进京无望,在省城若是也待不下去了,家里只会更艰辛。
她悲愤,却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扭头闷闷地进了房间,去看自己的妹妹。
最后夫人们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情的,李墨惠懒得去知道了,她只知道妹妹一直昏迷不醒,在知州府喝了一碗药,却吐了大半。
回去的路上,额头更是热得有些可怕。
回去后,洛氏再次请了大夫,这一次得到的答案,跟之前的版本完全不同。
大夫多爱拽文,说一些他人听不懂的话,以此炫耀学问,也只有最后那句“李七小姐的状况不容乐观啊……”李家人听懂了。
洛氏听了,仅嚎哭了一声,便直接晕了过去。
李暮秋瞧着昏过去的夫人跟昏迷着小女儿,不由得蹙眉,命人将夫人扶回房去,这才去问大夫:“晗姐儿她还有得救吗?”
“情况不容乐观,如果这几日能够退烧,还有一线生机。”这大夫也跟李暮秋熟识,也不绕圈子,直接说了实情。
李暮秋看向李墨晗,沉默了许久,眼神极为复杂。
心疼、烦闷,甚至……还有一丝厌恶,他一向对这个痴傻的女儿不喜。
“还请您尽力吧,一会,再看看夫人的身体,开个方子,让她好好安稳心神吧。”他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直接出了房间,竟然置之不理了。
他恐怕已经放弃这个女儿了吧,毕竟是一个痴儿,怕是再难嫁出去了,嫡女低嫁了还丢脸,以后只能留在府中碍眼,还不如就这么……
或许,还是好的吧。
李墨惠坐在李墨晗房间的炕上,哭了好一会。
待缓过神来,便开始对着李墨晗的贴身侍女咆哮:“你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母亲怯懦,父亲不愿意去管李墨晗的事情,最后,这种事情居然落在了李墨惠身上。
那侍女当即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结巴地解释:“当时……奴婢被一位小姐训斥碍事,便……躲……躲开了……”
“你自己躲开了,你主子呢?晗姐儿一向不怎么机灵,那种时候你居然不跟着!”
那侍女自己也知道错了,连连磕头,重复着一句话:“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这个时候,又从外面走进来了几个人,李墨惠看过去,更加气恼了。
来人是白姨娘跟陆姨娘,后面跟着的,是四小姐明姐儿跟九少爷冬哥儿。
李墨惠一向不喜欢白姨娘,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贵妾的地位。
白姨娘是父亲的表妹,两个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惜白姨娘是庶女,娘家也不算尊贵,做不得正妻,只能做了妾。
有了儿子后,因也算是身家清白,便直接抬为了贵妾。
李墨惠的母亲本是孝亲王府大房嫡女,却因为性格怯懦,长相也不是十分出彩,顶多算得上清秀。哪里比得上白姨娘天生丽质,身材丰腴不说,眉眼也极为精致,外加气质如兰,竟然比母亲这个正妻更加得体。
若说母亲娘家强大吧,也不算。
地方的亲王说起来吓人,其实就是一个虚称,说到底,不过是被皇室流放到地方的土财主,没有任何实权。
洛氏出生,本该是郡君,却并未封赏,显然是被皇室遗忘的一家子。
外加孝亲王府中没有什么得力的后辈,怕是等孝亲王西归之后,连个王府都不算了,王位也没了。
这也使得一直得不到什么帮助的父亲,对这没有什么助力的亲家没了尊重,对洛氏也就更加轻视了。
白姨娘来了之后,直接到了李墨晗跟前,一个劲地询问情况,那心疼着急地模样,就好像自己的亲生女儿出了事似的。
明姐儿跟在旁边,听到妹妹情况不妙,当即哭了起来,就算哭泣,依旧美若莲花。
李墨惠长相随了母亲,不是很起眼,只能说看着还算顺眼。
四小姐李墨明却随了李暮秋跟白姨娘的所有优点,生得极为俏丽,就算李墨惠是女儿身,看了也会心中颤抖,只怪上天将所有的美丽聚集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小小年纪,便有了倾城之相。
李墨明就算只是庶女,在这省城里还是小有名气的。
无非是因为她不但天生美人胚子,还是个聪慧的,从小就会作诗,背诵千字文,就连厚厚的女则都全部背诵了下来,还被不少大家赞赏过。
李诉冬是白姨娘的小儿子,年纪尚小,不明白这里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一事,甚至没兴趣陪着哭,只是站在一侧东张西望,怕是早就不耐烦了。
陆姨娘不敢跟着询问,只是陪着过来的。
此时陆姨娘捏着帕子站在一侧,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李墨晗,瞳孔微微晃动,从神色看,还真有几分是真的担忧。
李墨惠被这几个人弄得烦了,想要赶人,还没张口,又有人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进来。
“哥,你终于下学了!”李墨惠看到进来的人,当即迎了上去。
来人气还没喘匀,便直接到了炕边,探头去看李墨晗的情况,随后看向李墨惠,问道:“晗姐儿情况如何?”
来人是李诉柯,李暮秋的嫡长子。
洛氏只有他们三个孩子,她又不得丈夫喜欢,怕是以后也再难有子嗣了。
好在李诉柯争气,得了父亲的看重。
他八岁就去参加了小考,并未通过,第二年家中本不想让他参加的,怕他会因此受挫,影响以后的考试。
再说他年纪尚小,日后有的是机会。
谁知,李诉柯还是去了,还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准备乡试呢。
外加,李诉柯随了李暮秋的俊朗,也是省城里出了名的俊俏郎君,他又是出了名的勤奋上进,让不少人家有了结亲的意思。
李暮秋却统统拒绝了,准备李诉柯中了举人再谈此事。
现如今,李诉柯是李墨惠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了。
母亲怯懦,父亲冷漠,只有这个哥哥能够替她分担一些。
她哭着将情况复述了一遍,李诉柯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白姨娘干脆哭开了:“天见怜的……小时就可怜,如今……唉……”
李墨惠听心烦,这白姨娘哭成这样,怕是在心里窃喜呢,当即翻了个白眼,就要赶人。
结果,她再一次没能成功,因为一直迷迷糊糊的李墨晗突然开口了:“都……闭嘴……”
场面立即一静,静得可怕。
李墨晗虽然痴傻,却一向乖巧,从来不惹祸,反而经常是李墨惠的暖心宝宝,这也是李墨惠一直护着她的原因。
“闭嘴”这种话,是绝对不会从李墨晗口中说出来的,就算是对府中的奴才都不曾说过。
此时……是烧糊涂了?
“晗姐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李墨惠当即爬上炕,到了李墨晗身侧小心翼翼地问。
可惜,李墨晗只是嘴唇蠕动,眼睛紧闭,眉头皱成一个精致的川字,不再出声了。
白姨娘有些尴尬,又干哭了几声,便出去了,临走时还说,会吩咐下人送些补品过来。
李墨明临走时又回头瞅了李墨晗几眼,漂亮的双眸好似含着万种情感,无处述说,真真惹人怜爱,她没再说什么,跟着母亲离开了。
李墨惠在心中腹诽,送补品有个屁用,如今李墨晗喝点药都会吐出来,他们无非是在炫耀,身为姨娘却家底丰厚罢了。
白姨娘等人走了之后,李墨惠又遣走了下人,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三人,她这才开口:“晗姐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诉柯也脱了鞋子,也跟着上了炕,担忧地坐在李墨晗身边,从被子里取出李墨晗的小手,紧紧地握着,感受着肉呼呼的小手上那种可怕的热度。
“怕是如此了,母亲不敢去追究什么,父亲也不愿意为了晗儿去得罪了上级。”他说着,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居然了几分愤怒与无奈。
他并非天赋异禀,全是靠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成绩。
李墨惠也并非生来就泼辣,完全是因为她再不站出来维护着,她母亲就要被姨娘欺负了。
说到底,他们两个成了如今的模样,都是被逼出来的。
如果,他们的母亲能再争气一点,他们的父亲能不那么势利,见识浅薄,他们也不会这幅模样。
想着,李墨惠又哭了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滴砸在衣襟上,湿了襦裙:“晗姐儿都这副模样了,却只能委曲求全……我不甘心。”
李诉柯握着李墨晗的小手,沉默不语。
如今的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个时候,李墨惠突然起身,对外面招呼了一声:“竹桃,去孝亲王府找逸哥儿来。”
李诉柯听了,身体一颤,却没有阻拦。
他已经想到李墨惠要做什么了。
李墨晗有些烦躁。
她从未这样烦躁过。
头痛欲裂,耳鸣作响,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那样真实,却那样混乱,让她难以接受。
她有些整理不清,这些涌进脑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在之前的七年里,她的脑中总是那样空洞,突兀地涌进这么多的东西,竟然要将她的脑袋撑爆了。
如此难受也就罢了,偏偏周围还不消停,她忍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后,便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许久后,她觉得,她有些理清思路了,周围却再次吵闹起来,耳边重复着一个男孩的咆哮声:“晗姐儿死了吗?回答我啊!晗姐儿要死了?”
“谁?!谁敢碰我护着的人?!”
“治中府的?看我不砸了他家的牌匾!”
李墨晗努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在自己身边蹦来蹦去,跳脚的模样就好似发了疯的猴子。
她只能想到这样一个比喻了,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
这个人第一个发现她醒了,当即扑了过来,捧着她的脸急切地喊着:“晗姐儿!你醒了吗?晗姐儿!”
李墨晗张开嘴,想要骂这吵闹的臭小子几句,却虚弱得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只能被他捧着脸,难受地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了。
谁知,这臭小子居然哭了起来,大滴的眼泪砸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接着是他哽咽的声音:“晗姐儿,你别死,我不许你死……”
说着,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眼泪,一溜烟地下了炕,跑了出去。
李墨晗有些懵,搞不清状况,只是觉得累,好在又安静了,她便再次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