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梁七如是楚吴两国交战的第三年,楚军大胜,吴军溃败。
而作为楚军军师的梁七如却遍体鳞伤的被抬进我的府邸。
我想,送她来的人并不想她受伤的事情公之于众,因此,在一个雨夜,用一卷凉席裹着她来的。
我去开门时,一行人跪倒在我的身前,哭着求我救她。
即使是在夜晚,我也能分辨得出来他们是楚军的将士,这并非说我眼力好,而是他们绑在左臂上鲜红的布条在告诉我,他们是楚军的将士,也是楚军的死士。
死士,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我师傅司徒安告诉我的。
他幽幽道,那是一群为国冲锋陷阵的人,在兵将中犹为特殊,凡是无把握赢的战争,都是他们率先前列,为援兵铺平道路。若战败,则以死祭国。
而此时跪倒在我面前的,就是那样一群人。包括他们怀里用凉席裹着的那个双目紧闭的女子,在她露于席外的手臂上,也绑着一模一样的红布条,甚至比他们来得更加鲜艳,后来我才看清,那是被她左臂伤口上的血染红的。
我叫他们把她抬进来,一路从凉席上滴下的血随着雨水融进了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叫他们将她置于我的床上,命令他们出去,他们显然着急,想看着我救她。
脑海里忽而闪过些什么,我回过头去看躺在我床上的梁七如,才注意到她的一头墨发是束着的,挂在她身上被刀剑划得残残破破的青色衣裳是男装,再联系到她的身份,我隐约猜到些什么。
我更加下定决定让他们出去,其中一人忽然跪下地来,连带着其他人。
“求您一定要救救梁军师!……”
我有些不耐烦:“我本想救她,若你们耽搁了时辰救不活她可莫要怪我!”
闻言,或许笃定了我会救她,他们连忙磕头致谢。
我转身:“你们回去吧,回到那个你们梁军师不想让他知道实情的那个人身边,以免他怀疑。放心,这里交给我。”
对于我的洞悉一切他们惊异不已,却也不敢相问,怕耽误了我的时辰,看了奄奄一息的梁七如一眼,匆匆拜别冲进了雨幕。
我小心翼翼将她衣服剪开,生怕弄疼了她,而却在衣服全部剪开的那一刻,眼前所见却令我惊诧得叫出声来。
那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而那些伤疤,却遍布了一个纤瘦女子的身躯,这实在令我惊异不已。
我定了定心,仔细的查看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疤。有刀剑所划,利箭所伤……这些显然是常年征战而留下的。令我好奇的却是她左颈的一处伤疤,那是被热水烫伤的。一个常年在军营、战场度日的军师会有烫伤,这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没有心思去细想她的烫伤,转眼向下瞧见了她心口上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她的心口被毒箭捅了一个大窟窿,箭不见了,我猜是被她昏迷前拔掉了。
佩服之余,我更多的却是难过。
根据我多年的行医经验,箭上的毒药是吴国宫廷的杀人绝技——柳味子。楚国大夫多年研究才制出唯一一颗解药,在楚国宫廷之内,我本无力拿得,加上她已误了最佳医治的时辰,哪怕现解药摆在面前也迟了。毒已入骨,无可回天。
我替她擦干净身体,止了血,给她换上了衣服。并且翻箱倒柜找到了师傅唯一库存的续命丹,暂且延缓她性命。
这是我行医多年来唯一一次对上门的病人感到怜惜,或许是由于她身上的伤疤,或许是由于她跟我同样是女子,也或许,是由于我所期待的她的经历与故事。
梁七如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我上山采药回来时,她正坐在床上,我一进去,她便缓缓弯下腰给我磕头,她几乎凝聚所有身体仅存的力气到了单薄的唇边,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我叫她不必客气,示意她躺好,她并没有躺。
我放下药筐子,将药草进行分类。
她事先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司徒安的唯一女徒弟长曦?”
我默不作声。
她轻轻笑了笑:“劳您相救,七如万分感激。”
我不想欺骗她,将她命不久矣的事情告与她。本想她会难过万分,却见她苦涩的笑了笑,平静道,七如早就知道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道:“说来话长。”
我有些来了兴趣:“没事,你慢慢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
她讲的缓慢且小声,我一边静静拨弄草药一边听她讲诉。
“我叫梁七如,是楚国世家梁府梁天佑的第七女。家父家母生了六位姐姐,老天不佑,生了我第七个却还是个女儿。父母无奈,便将我扮作男儿,从小教我饱读诗书,熟练兵法,且送入未天府习武。”
“为什么?”我问。
“因楚国女子地位低下,我家不得男儿,家父朝堂上容易受人冷眼排挤。便只好将我扮作男儿,欺骗世人,且送入未天府习武。”
“未天府?”
“未天府是大楚先祖设立的武德府第,广招世家官员之子入府习武,由楚帝最为信任的武、德两位大人亲自授课,为楚国打造栋梁之才。父亲为光耀门楣,七岁那年便将我送进去了。”
我想起她身上的伤疤,问她是否后悔。若她不进,或许她并未有今日的遭遇,也许上天会为她安排另一种作为一个女子该有的人生,相夫教子,安逸终老。
她将目光移到窗外,注目千山叠翠,似是想起什么,笑得幸福却又隐含苦涩。
我并不会揣度人的心思,也听不出她话里的悲喜,她很会隐藏情绪,所有过往曾经都只在她一成不变的浅浅笑容下一一排列。我也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个名字——卓靖。
这个人我并不陌生,楚国宰相卓远山独子卓靖。
对于他的样貌我想应该是相当英俊的,再加上年少有为虏获了不少楚国世家的小姐芳心,当然,年华初放的梁七如也同样逃不开他洒下的情网。
七岁那年,未天府里,当身材瘦小一身男儿装扮的小七如摔倒在他面前时,他是心疼的。他驱赶走所有欺负她的世家公子,唤她作弟弟,并询问她是否有受伤……
她忽而不说了,眼里隐有泪光闪烁。
年少的相遇应当是美好的,而于她话里甜美,眼里却道尽了酸苦。
她继续开口,一句话便概括了所有。
“其实我跟卓靖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而后我便明白了她话里对这份年少相遇定义为错误的缘由,其实也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家世背景,幼时遭遇几乎与她同出一辙的女子——戚小玉。
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戚小玉是戚家唯一的女儿,甚至身份来得比她更加堪怜。命运似乎就此定下了。卓靖注定要将满腔柔情给予戚小玉,而转身将憎恨丢向梁七如。
梁七如垂下眼睑:“其实,我跟卓靖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在未天府。”
我表示不解。
她依然嘴角带笑:“在楚城外的河中……”
在城河外的相遇说是命运弄人也好,或说是梁七如后来的自作自受也罢,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想,她将落入河中的卓靖救起来时,一定没有想到,这个人,错乱了她的一生。
“卓靖不会水,可是我会,所以我将他救起……”
我想,这个姑娘善良的性子即使是不会水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只是她将自己的真心错付了时间,错付了缘分,错付了人。
卓靖那时便已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只因她在救他的过程中发带掉落,头发散掉,他便认出了她是女扮男装。他问她缘由,她闭口不答,也不告诉他姓名……
床上的梁七如从她残破的衣裳袖口里拿出了一条发带,发带并没有染血,被她保护得很好。
她说:“这是那天他走之前送我的,他亲自从他头上拿下来,亲自帮我把头发束上的……”
我仔细端详了那条发带,是贵家公子常用的暗紫布料,或许也只是随随便便送给了她,她却紧攥在手中,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我暗自庆幸昨晚没有将那条发带剪掉。
她继续说着后来,其实后来的事情也如我所料。
那便到了第二次在未天府的相遇,卓靖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瘦小的她。只是这所谓的“认出”,却在这次之后成了永生的错误。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其实跟他的两次相遇,我都是用帕子蒙着面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
“我从小就有一个病症一直治不好。一到夏日,我便会满身满脸出疹子,为了不传染给别人也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我的脸,所以一到夏日,我都是用帕子蒙着面的……”
我恍然大悟,这也就证实了我的猜想,同时联系到了戚小玉。
她与梁七如同女扮男装进的未天府,两人同岁,家世几同,遭遇几似,外加上同是女扮男装久而久之便成了好友。
可这所谓的友谊却摧毁了梁七如所有的幸福。
“你不怪她么?”我问。
“怪?我为什么要怪?”她叹了口气,“小玉喜欢我蒙面的帕子,要我送给她,我怕不干净,便回家又亲手缝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送给她。而那时,正逢夏末,我的疹子便退得差不多了,也用不到帕子了。所以……”
“所以,”我接道,“那时你已经不需要蒙面了,而收到你帕子的戚小玉却欢欢喜喜的蒙上了,并且跑到了外面,遇到了卓靖,卓靖便将她错认成了你,是么?”
她眼神黯淡,点点头。
我有些无奈,不知道怪谁。
我想怪梁七如,而她后来的遭遇却令我莫名心痛。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实情告诉卓靖,我愤恨她的愚蠢时,她却道。
“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谓爱,她用了一生去对卓靖诠释。
这大约是我最佩服她的一点。
“她喜欢的是小玉,不是我。”
她的眼神有些呆滞,渐渐的,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却继续道。
“那天,习武课后,他将小玉从我身边拉走,在假山石后面,亲自摘下了小玉的帕子,并且对她说,他喜欢她……”
说到这里,梁七如原本羸弱的声音无可控制的哽咽起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无声的淌下,打湿了她的衣服。
我不懂得安慰,又怕说错话,便只好任由着她流泪。
后来,她告诉我,卓靖让戚小玉换回女装,却被楚帝发现了,龙颜大怒,下令戚家因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牢里看小玉,带了她最爱吃的点心。她哭着求我去找卓靖救她,我应允了……”
那是梁七如第四次见到卓靖,悲风渐起的夜晚,她在他府外等了他三个时辰。
卓靖匆匆出来时,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你是小玉的朋友?”卓靖急切的问。
梁七如身子有些发抖,小心的点头。
“她怎么样了?”
卓靖第一次将有力的双手紧箍她的双臂,焦急的询问戚小玉的事情。
梁七如看着他的双手,紧张得语无伦次,最后卓靖被气得直接丢开了她往宫牢跑去……
似乎有点当年的感同身受,此时的梁七如身子也有些颤抖,连同着她的心。
“后来,卓靖堂堂七尺男儿为了小玉一家,在陛下宫外跪了一天一夜。适逢大雨,我便也陪他跪了一天一夜,其间,他并不理我,将眉头皱得深深的,一句话也不说,也从未看我一眼。我想,他的眼里只有她,心里也只有她。”
“后来呢?”
“后来,太子与他是挚友,不忍他伤心难过,便去替他和小玉求情。陛下宠爱太子,看在太子的面上,便破例饶了小玉。而国法不可违,戚家除了小玉皆被斩杀了。”
我有些惊讶,却也不说话。
“小玉难过不已,几乎想自尽随家人而去,我和卓靖将她拦下了。”她的瞳孔缩了缩,“卓靖将小玉抱在怀里,告诉她,他长大了会娶她作娘子,照顾她一生一世,没有人再会欺负她。并且郑重的发毒誓,此生用尽性命也要护小玉周全,若有负她,天谴修罗……”
梁七如止住了泪,目光却更加黯淡的注视在她手心的发带上。
我暗自叹气。
卓靖终于还是用他的真心唤醒了戚小玉的求生意识,却也同时泯灭了另一个人默默隐藏的情感。
当卓靖拉着戚小玉到卓父面前求定下亲事时,梁七如的心是痛的。
卓父无奈,拗不过他,只好应允。
命运仿佛两条相向而行的平行线,将他们越扯越远。
也如同卓靖对于梁七如的态度,由原本的喜欢变成了冷漠。
好比定下亲后戚小玉欢喜的向卓靖介绍梁七如时,卓靖是无所谓的,甚至可以说是莫名的冷漠,也许是由于那天晚上梁七如的语无伦次,加上他自己已经焦灼如火的心情,便对这个跟戚小玉同样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没什么好感。
卓靖顾及戚小玉的面子,敷衍的笑了笑,便拉着戚小玉走远了,留下了梁七如一人。
她装作没事的样子,一个人孤独的离开。
她将那条发带藏得深深的,也把自己的感情和情绪藏得深深的,生怕被人看出一点破绽。
应是如此,才养成了她成熟内敛的性子,和那用来掩饰悲欢喜乐的浅浅笑容。
后来,她尽量远离他们的视线与生活。哪怕同在未天府度日学习,一个月却几乎看不见她的半点影子。
她将所有心力都用于埋头苦读,熟背兵法,练习武功上。
渐渐的,在一次次比试中越发精进,越发出名,而后,在十七岁那年,被楚帝评为最有卓越才华的楚**师。
我问她为何如此努力,她却盯着手中的发带,继而转头对我温婉的笑笑。
“我只想离他近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我就很满足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后悔我这些年来的努力,我也很庆幸我这些年这么努力过,让我有了与他一同征战沙场的机会。”
我点头。
“小时候在未天府里,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世家的孩子。老天恩赐,让我遇见了他,可他注定不属于我。可是我放不下,便想通过我的努力,会等到有一天他肯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的那一刻……”
我想梁七如等到了,她终于成为了闻名楚国的军师。
用她的话来说,她同时也等到了老天对于她的那一点点奢侈的恩赐。
她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卓靖,她收获了卓靖微露的赞赏之色与一句百年难求的——梁七如,我记住你了。
我看见此时的梁七如终于真正的笑了一次,微微有些痴傻的样子。
她说:“我们都长大了,我终于成为了未天府里唯一一个能有身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同时,我们开始背负的东西也多了……”
讲到这里,她原本难得有光亮的眸子却又暗了下来。
“其实小时候,我从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便知道他以后背负的是怎样的大任。进入未天府的,学业有成出府后不是留在朝中为官,便是驰骋疆场。而卓靖,他恰恰是后者……”她叹了叹,“或许是我的私心吧,明知道跟他已经没有可能,可还是想着哪怕陪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出生入死也好……”
梁七如终于还是笃定了那四个字——出生入死。
三年前,吴国来犯楚国边境。楚帝对卓靖梁七如委以重任,命他们出兵北上,击退敌军。
两人欣然应允,并夸下重口,不退吴军,绝不回朝。
楚帝兴奋万分,出征前,为两人准备了出征宴。
酒过三巡,卓靖忽然附在梁七如耳边问,梁军师女儿之身,可否惧怕沙场杀戮?
而那时的梁七如目光坚定,咬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两人的酒杯中,一饮而尽,如同他儿时对戚小玉发毒誓时,她也同样对他发了毒誓——生为君生,死为君死。
卓靖点点头,脸上看不清是何种表情。
由此,卓靖与梁七如开始了他们同生共死的征战生涯。
而这也注定是三个人的戏码。
出征那日,戚小玉一身简便的女装吵嚷着要同卓靖去。
卓靖卸下满脸肃穆表情,化作温柔的话语安慰她,她却执意不肯。
梁七如从马上下来,劝谏卓靖,让戚小玉同去。卓靖无奈,只好应允。
我想,她理解戚小玉同自己一样想要陪同卓靖的心思。
我有点无奈这个女子的大度,却也心疼她的大度。因为这实在对她没有一丁点好处。
比如这便表现在了卓靖将戚小玉抱上了自己的马,而梁七如,从楚国到北域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到达北域已是半个月之后。
刚到达北域的那日,楚吴两军便进行了激烈的交战。
卓靖匆匆忙忙将戚小玉安置在楚军营地,急忙跃上了马。戚小玉狠狠将他拉住,泪眼婆娑,执意要同他上战场。
一旁的梁七如将她阻拦:“小玉,战场刀剑无眼,利箭横飞,一个不小心可能命丧当场!卓将军杀敌在前,还怎可护你周全?!”
“我不!卓靖哥哥答应要娶我的,他许诺等这场仗打完回去他就娶我!我不能让他死,我要陪着他!”
我猜,那时的梁七如与此时的梁七如应当是一样的动作,双手无力的垂下,双目黯淡无光,对一切不知所措。
“你会难过吗?”
她用苦涩的笑容回应我,而后慢悠悠道:“怎么会不难过,只是你难过要装作不难过,你难过也不能让别人看出你难过,你难过其实也不能难过,你也根本没资格难过……”
我对她绕口令一样的阐述表示毫无头绪,但我总之确信了一点,她是难过的。
那时的她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卓靖的声音冲进她的双耳,她才反应过来。
卓靖不理会戚小玉的喊叫,指着梁七如吼道:“你!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受到一点伤害,若她有事,我唯你是问!”
我要梁七如形容她听到卓靖这些话时的感受,她只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但你还是希望他是不小心浇的,因为那冷入心骨的寒冷实在难以忍受。
我迷迷糊糊的听着,点点头。
她温柔的对我笑了,如同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长曦姑娘,等你有一天真正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了。”
我默不作声,继续拨弄我的草药。
我想,也许是由于梁七如对于卓靖的这份爱使她有勇气拒绝了他的命令。
她回过神来,当即果断:“不可以!我要陪你一同上战场为你出谋划策!我是陛下为你安排的军师,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若你生,我便陪你驰骋疆场;若你死,我便陪你共赴黄泉!”
卓靖的眼神闪过些什么,微怔。而面对当下局势,他却很快将莫名滋生的陌生情绪处理掉,不再理会二人,径直鞭马扬长而去。
梁七如叮嘱一旁的将士,再对哭喊的戚小玉语重心长道:“小玉放心,七如会将你的卓靖哥哥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而后,她便一跃上马,决然而去。
梁七如对我说,或许是由于缺乏经验的缘故,来到北域的第一场战役打得非常吃力。
楚军连连败退,几个回合下来吴军已经步步紧逼楚军军营,再者,便会到祈庸关。一旦祈庸关沦陷,便会到肇合关。肇合关是楚国国都的最后一道防线,若肇合关被破,也即将意味着楚国的灭亡。
她说到这些局势时眉头紧蹙,仿佛再重临了一遍当年的腥风血雨。
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子竟会靠自己一个人的智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活到了现在。
而她对我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卓靖。
我由衷的佩服她会靠着别人活着的意志存活至今,这也并非说她活的毫无意义,只是她对于卓靖的爱,已经深到我无可想象的地步。
她对我说,吴军紧逼楚军军营时,她和卓靖是不在的。将士们没了头,军心也开始紊乱起来,再加上吴军势不可挡,楚军军营岌岌可危。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闭上双眼,似是忆起极其痛苦的事情,眼角挂有泪珠。
“那是我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噩梦,令我几乎失去了他。”
“什么?”
“他受伤了,坠落山崖,掉进了崖底的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泡肿了,只是还有一口气在。”
我想,那段往事应当是梁七如不敢细想的。
而后来她如何救的他,她只对我交代了几句话。
“我将他安置在湖边一个破败的茅屋中,用自己在未天府学到的丁点皮毛医术半赌半试的去医治他,或许是老天开眼,他模模糊糊醒了过来,然后又昏睡了,他的口里念的一直是小玉的名字。后来,我便背着昏迷的他日赶夜赶,一步步走到了楚军军营。回到军营后经过军医的悉心照料,他很快醒了过来,重新指挥战役,士气大增,吴军被逼退到了原地。”
“那么,在这一次之后,卓靖对你的印象好了很多吧?”我好奇的问。
她顿了顿,继而紧攥着手里的发带,摇摇头。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莫说男女之间的喜欢,他对于我,连朋友之间的喜欢也没有……”
后来我对于她的沮丧定义为卓靖的冷漠态度,卓靖对于她,没有印象的好感,甚至可以延伸为厌恶,而后梁七如做了和之前同样的傻事。
她又一次隐瞒了她救他的事实。
“我命令楚军将士们不要告诉他我救他的事情,只是让他们说,我是命令的几个将士去救的他。”
她忽然将手放到心口上,看着我。
“这个要了我命的一箭留下的伤口,你那时看了一定被吓到了吧?”
我忆起那晚的画面,至今有些毛骨悚然:“一定很疼吧?”
她轻扯嘴角,摇头:“不,最疼的,是这里……”
她将手抚上了左颈的伤疤,目光凝视窗外,眼角慢慢渗出泪来。
“我背着卓靖回到军营的时候,听守军的将士说,小玉为了去找卓靖逃走被吴军抓去成了人质。卓靖醒后怒骂了我一顿,我便去想办法当了幌子,引开了吴军,小玉才得以获救。我身上的很多刀剑所划的伤口从那时候就开始有了。我费尽力量回到楚军军营的时候,小玉正躲在他的怀里像个受惊的小鹿瑟瑟发抖,呜咽哭泣,身上遍布了淤青……”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后来我才知道,小玉被吴军侮辱,失了身。卓靖那时的狰狞的表情与火烧般的目光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梁七如忆起当时,身子也瑟瑟发抖起来。
“晚上,我将熬好的药送进他和小玉的营帐,那时小玉已经在他床上熟睡了。我便将药递给他,谁知他气的泼在了我的左颈上,就是这里。”
她摸着那块凹凸不平的伤疤,我暗自叹气。
“卓靖说,我没有听他的话看好小玉,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小玉的清白,就让我的左颈来偿还……”
“而你却是为了救他。”我淡淡道。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她摇摇头,轻笑着闭上双眼,昏昏然睡去。
梁七如时常昏睡。
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是闭着眼的。
不,有些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她是睡着还是昏迷。
她迷迷离离的状态令我滋生起一种莫名的惧意,我害怕我一转身,她那浅浅的笑容消失不见,害怕她忽然住了口,不肯再给我讲她的故事了。
只是还好,不久,她又醒来了。只是她比之前更加消瘦了,脸颊凹得深深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白得如一团烟雾,若即若离,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落入永生永世的轮回中。
我尽量研制能救活她的解药,她却拉着我的手,摇摇头说不用了。
我只好放弃,她继续给我讲之后的一切,她讲的很小声,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想错漏掉她所用尽残力给我诉说的每一个字。
最后几天,她几乎是气若游丝的倚在我胸前说完最后那几件事的……
其实距离她的左颈被卓靖烫伤那件事情已经过了三年。
楚吴两国的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卓靖和梁七如即使并非永世同好,却也同生共死过了。
在居无定所的日子中,他们互相扶持,走过陡崖深渊;
在残破不堪的营帐内,他们出谋划策,赢过千军万马;
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他们无所惧敌,凯旋之音遍布楚国大江南北……
他的命就是她的命,而楚国子民和小玉却才是他的全部。
“楚国将士都很敬重你。”我说。
她努力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们都是和我还有卓靖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兄弟……我也只能这么说吧,我和所有人,包括卓靖,也永远只能做好兄弟。”
“你不打算公布你的女儿身份么?”
“不,戚家几年前的惨案我如今历历在目,我不能连累我的家人。还有……还有小玉和卓靖,他们是唯一两个知道我是女子的人。我要将这个秘密带到我的墓碑下去,我不能……不能连累所有人……”
梁七如大约是被这个男子身份束缚了一生,她从一出生,就被剥夺了爱和被爱的权利。
她甚至将自己所有的幸福都尘封在了儿时的回忆。
她问我:“你知道我最羡慕小玉什么吗?”
我几乎毫不犹豫:“因为她拥有卓靖。”
她点头,说道:“其实,我还很喜欢她的一件东西。”
“什么?”
“一个长命锁。”
“长命锁?”我好奇感倍增。
“其实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情,小时候,小玉和卓靖在一起后,卓靖亲自给小玉刻了一个长命锁。那时候,小玉经常拿在我面前晃悠,说那是卓靖哥哥送她的。那长命锁被卓靖刻得很用心,很好看。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小玉的名字,我那时可羡慕了。于是后来我便下定决心想让他也给我刻一个,可是,我不敢开口,便将这件事告诉小玉,小玉开心的拉着我到卓靖的面前要我自己开口对他说。我低着头,扭扭捏捏了好久才说出来,可是……”
她忽而没了声音,眼角的一颗泪滴在了我的手上,我猛然大惊,探手在她鼻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时,我才放下心来。
她昏睡过去了。
只是,续命丹的药效也差不多快要消失了,这也就即将意味着……
我的心一阵收缩,复而用手去探她鼻息,确认这丝气只能维持几日,我便也只能无奈的任由着事情发展,任由着命运的捉弄与岁月的无情。
梁七如再一次醒来是她生命三日大限的第一日。
她消瘦得不成样子,如一具坏掉的木偶,毫无生气。
她却坚持着要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她笑得难看又别扭,两行清泪划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仿佛要在上面撕开一道口子。
“……卓靖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他当着小玉的面告诉我,他的长命锁一生只为小玉打造。其实,那是我儿时在失去他后唯一的,小小的心愿。只是,这辈子恐怕是永远也不能实现了。”
“他是冷漠无情的人?”我傻傻的问。
“不……”她弯起嘴角,“其实卓靖小时候很爱笑的,他笑起来也很好看,只是……”
只是,梁七如对于卓靖笑容的美好永远的定格在了他们在未天府第二次相遇那日,从那之后,卓靖的笑容便永远的留给了别人。
“其实我已经很庆幸了,至少,他还肯理会我,还肯讨厌我,还肯对我发脾气……这说明,他心里有我这号人的存在。”
讲到这里,她落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可惜啊……可惜……”
可惜,梁七如与卓靖终究是这样错过了。
梁七如告诉我,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情,她也不会明白,她与卓靖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无论她多努力,哪怕参加了死士,把命交给了他,她依然只是他脚下的一个渺小的尘土。
“那天,卓靖对精心挑选出来的楚军死士说,他们的命是整个楚国的命,他们的命也是他的命。很可笑吧?就因为他这句话,我便毅然决然参加了死士,把这卑贱的命交给了他。生为君生,死为君死,这是我曾经对他说过的。”
她盯着桌上鲜艳的红布条,目光深沉。
我所说的“那件事”其实也离梁七如参加死士之后不远,这件事情,让悬在他们之间唯一的线彻底崩断,使两人原本紧张的关系撕开了彻底的裂缝——楚吴两军交战的第三年夏末,戚小玉死了。
话落,梁七如抚上了左颈上的那条伤疤。
“小玉的死,彻底打破了我和卓靖的关系,这件事情比他之前用药水伤我更加让我难过畏惧。”
梁七如这样说其实情有可原。
她说那是她作为军师兼死士后打的第一场战役,楚军内部出了叛徒,楚军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她与卓靖剩余的兵力全部退守祈庸关。吴军攻至门关下,她率兵出关御敌,却不知中了吴军的计,仅存的将士几乎无一人幸免。连同戚小玉,也在乱箭中被射死了。
“……后来卓靖跟我说,小玉就是在他背上咽的气。小玉死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他哭的那样伤心,我却无能为力。那天晚上,他已经决定要杀我了,只是被几个将士制止了。他怨我,怨我私自率兵,才中了吴军的计,被他们包围,小玉也才中箭身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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