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头无力的倚在我的胸前,懊恼道。
“他说的没错,都怪我。”
我想到梁七如对于这份情感的守护,对她道:“其实你率兵出关是为了掩护他们逃离,对吧?”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默不作声。
梁七如的付出在卓靖眼里都变成了错误,他厌恶这份错误,非常厌恶。
以至于他终于戚小玉死后冷静下来时,却终究还是对梁七如做出那样的事情。
他将她拉到戚小玉的墓前,让她下跪给戚小玉磕三个响头。
梁七如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听他的话照做了。
后来他们剩余的几人逃到了肇合关,死守了几日,最后一日等待援兵救援时,卓靖中了箭伤,梁七如也中了同样箭伤。
梁七如的泪水止不住的流:“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噩梦,我亲眼看着他倒在我面前,那是一种我永远也无法向你形容的痛苦……”
事情其实也简单,卓靖率先中了毒箭,当场昏迷,当第二支过来时,梁七如替他挡住了,他才没有当场毙命。
援兵赶到时,两人都昏过去了。
只是梁七如还是先醒了过来,军医告诉了她箭毒柳味子的事情,并将从楚国宫廷带来的唯一一颗解药放在她面前时,她便毫不犹豫的将药喂给了卓靖。
这便是如今她为何现在会躺在我这里的原因,这也便是她为何会坦然面对死亡的原因。
“对于卓靖,你还是隐瞒了所有事情,对吗?”我有些哽咽。
“他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有权利知道。”我坚声道。
“长曦姑娘,我很感激你愿意听我的故事。我信任你,所以才会在你这里毫无隐藏的吐露。并且……”她的眼里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化不开的心酸,“并且……我也只能对你说,也只有你才会听我说。请你不要告诉他,好吗?”
我眼睛里有了湿意,连忙点头。
“其实,我还欠他一个承诺。”她说。
“什么?”
“那应该也是他对我下达的最后的一次命令了。那日,在小玉墓前,他跟我说,小玉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拿回卓靖送给她的丢失的长命锁,而那个长命锁,是在混乱之中,被吴军扯走的。卓靖,他要我出兵把小玉的长命锁拿回来,要不然,他和小玉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咽下所有杂乱的情绪,听着她讲完了她所有的故事,从她出生直到年少时遇到了卓靖,直到之后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她躺在我这里。
说不上波澜,却也不能说平淡。
我唯一为之感动与佩服的是她对于卓靖的那份隐忍而又伟大的情感。
她很久不说话,我低头去看她,她又昏睡过去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窗外一抹夕阳,大雁南飞,落日西沉。
梁七如走的第二天,我出去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除了放在桌上的一封信和那条她视如珍宝的发带,还有压在书信底下的一条帕子。
我打开信,她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忙忙赶出来的。
我又想起她的身体状况,这封长长的信她定是写的很费力。
她在信中写道:七如承蒙长曦姑娘相救,缓我性命,让我能再多看几日这世间的风景。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一沙一砾,一草一木都倍感珍惜。而我所珍惜的一切,楚国,百姓,家人,还有卓靖,一切安好我便已心满意足。我所留下的发带与帕子都是我心爱之物,里面都寄予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发带,是卓靖赠与我的。帕子,是我儿时遇见他时戴的,无论怎样,都是一种念想,我不舍得丢弃。今放于你处,望你代管。若有朝一日,得天保佑,我能归来,再向你领回。若我不回,你便把它们都烧了,当作是我的陪葬之物。明日便是我领兵出征之日,这场仗,我与卓靖撑了三年,一切也该结束。我用半生心血换得伴他三年,此生已无憾。我既然承诺过卓靖会拿回小玉的长命锁,我便一定说到做到,哪怕倾尽我最后一口气,我也一定要征得他的原谅。他服药至今昏迷未醒,若你得空,望代我去照看好他。其实,你我心里皆明,明日便是我的大限之日,我定归途无望。你的恩情七如来生再报,望自珍重。
——七如绝笔。
我暗自叹气,后悔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第三日,我约猜着此仗必胜。
只是心里空空如也,我习惯性转头,床上依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第四日,凯旋之音响遍整个楚国。
我心里澎湃,虽已料定结果如何,却心中依旧存着些遥不可及的念想。
比如,我想看到梁七如回来,我想看到那个刚毅却又柔弱的女子回来。我想看见她亲自跟我拿回此时在我手中的发带和帕子,我想听她给我讲述的以后的故事是幸福的,安稳的。夫妻恩爱,儿女绕膝。
可这终究是念想,她给我讲的故事永远的终结在了那封信上,永远的,终结在了那遥远的北域
她终于应了她当初对卓靖发下的毒誓,生为君生,死为君死。当初信誓旦旦终于还是一语成谶。
她死了,死在了北域,死在了战场上的茫茫火海中,死在了,那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我还是决定违背她的意志将事情告诉卓靖。
我去到卓府的时候,正是众人酒酣兴高之时。
我并未在一群喜庆的人中找到卓靖的身影,我猜,他应该是在房间。
如我所料,他一个人在房间内将门关得紧紧的。
我进去时,他浑身酒味,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正在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在拿着一个银色的东西在认真的刻。
我瞧见他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长命锁,锁染满了血。那是戚小玉的,而那血,却是梁七如的。
她终究还是做到了,将戚小玉的长命锁拿到了卓靖面前。只是,她并没有亲自做到,而是让手下代劳的。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他仍不理会我,目光呆滞无神,双手却在不停的雕刻着手里银色的东西。
我将梁七如的发带帕子还有那封信丢到他面前时,他才移过来一点目光。
“这是梁七如的。”我的声音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我的话,他出乎意料的平静,可还是停下了手里的活,终于看着那些东西发呆良久。
我将梁七如所有的秘密和对他所隐瞒所付出的一切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的告诉他,在听到这些之后,卓靖并未做出多大反应,甚至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可还是不久,他终于沉声开口。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我不解。
“其实,在我中箭之后,并没有完全昏迷。陷入昏迷之前,我看到她替我挡下了那一箭,她还紧紧的将我护在身前,露出了她右臂上两颗相邻的黑痣。小时候她跳入水中救我的过程中,也露出了那两颗黑痣,我便深深记下了。只是,后来我将小玉错认成她时,再也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情。”
卓靖的声音有些无可抑制的颤抖,连带着哽咽。
“今早我醒来时,她已经出征了。我想,或许是我想多了,我就没去追她。可我还是疑心,便派人去查问了小玉以前的亲戚,才知道……原来,原来小玉不会水。而我印象中,三年的征战之余,她经常在有水的地方下水去捉鱼给我和将士们吃。而后,我便又派人去了她府里,问了她亲人,才知道原来她一到夏日便会出疹子,需要以帕蒙面……”他将目光注视到地上的帕子:“其实,她在军中一到夏日也会长疹子,虽然她有意隐藏,却还是被我发现了。我不喜欢她,便也不想管她的事情。”
卓靖忽而落下一声重重的叹息,双目周围隐有水雾氤氲。
我也暗自唏嘘,将目光移到了他手上的银色的东西。后来我才看清,那是一个长命锁,而待看清长命锁上的那个名字时,我亦惊异不已。
——梁七如。
那便是我刚进来时卓靖所刻的。
他将那个长命锁紧紧的握着,手指摩挲着长命锁上的名字。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她小心翼翼的求过我给她刻一个长命锁,只是那时候,我便已经看出了她对我的仰慕。只我已经认定了小玉,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我直接拒绝了,我想,她那时候一定很伤心。”
“你那时候便看出了她对你的心思,以至于你后来一次次逼她放弃是么?”我怒不可遏。
他闭上双眼,眼角无声渗出了泪。
“谢谢你肯救她……”他道。
我冷哼,看着他双手颤抖着将地上的发带帕子还有书信捡起。他将发带与帕子小心翼翼的放入胸口,慢慢打开了书信……
他们终究还是这样错过了,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即一生。
临走之前,我替卓靖把门关上时,终于听到那个某人嘴里英勇刚毅的男子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内泣不成声。
我走出卓府,注目眺望,远处山峦静谧,飞鸟相还。
我将一切故事的回忆定格在他们美好的儿时,一身男裳身材瘦小,以帕蒙面的小七如摔倒在少年的跟前,他将她扶起,替她赶走欺负她的世家公子,唤她作弟弟,询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摇头。他们结为朋友,少年对小七如说,我不会失去你的,对不对?小七如笑得灿烂,对,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失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