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奚风伫立在一旁,对于女子的泪水如同涌泉,流在苏羿潇的遗体上,轻微的耳语只有柒婧自己听得见:“阿潇,我会为你报仇的。阿潇,你要在下面等我,你说过,战胜后要娶我的。阿潇,我可是皇上亲封的圣官,你的聘礼不是重金,你不八抬大轿,我才不会嫁给你……阿潇……你还没有和我坐在一起荡过秋千……”
男子没有丝毫回应,柒婧呆了呆:“别以为你装睡我就没办法,等我泡出你最爱喝的竹叶青,馋死你……看你还醒不醒来……”
林奚风被冷风吹醒,默默地离开了营帐。
营帐内,独留柒婧陪着无声无息的苏羿潇。
柒婧颤着手,缓缓地朝苏羿潇脸庞上抚去,黑褐色粘稠的皮肉立即扭曲,柒婧吓得缩回了手:“不管你在哪,上天入地,我都要缠着你娶我……娶我为妻……”
“柜子里还有好些莲花锦囊,你都还没有用过……我辛辛苦苦做得,你没有锦囊,是怎么睡得过去呀……”
柒婧不知道自己呢喃了多久,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终于认清了事实。
柒婧重新盖上了白布,双拳紧紧捏紧。
合上了双目,她清雅娇俏的脸颊全被泪水覆盖,还有腐烂的毒水沾在脸颊上。
林奚风站在营帐外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从开始的哭泣声,转变成不断呢喃,到后来的悄无声息……
林奚风终究不忍女子继续悲痛下去,掀开了门帘,他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那跪地的女子,浑身都沾着粘稠的腐烂腐物。
林奚风走过去扶起柒婧,这次,柒婧毫无抵抗的任凭男子搀扶。
睁开了双目,有些臃肿的桃花眼微微一弯:“胸口那处是毒的来源处?”
林奚风抿抿唇,答道:“军医检查的时候,发现剑刺进的胸口中毒最深。”
柒婧听后没有任何反应,而是不留痕迹的撇开林奚风搀扶的双手,微微一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奚风只能看着女子抬步离开,然后看向身后的遗体,遗憾自己没有遵循好他的吩咐。
他和苏羿潇交际虽不深,却同样爱着一个人,所以,他能够明白这个亡人的吩咐,只是,终究没有做到,阻止她面见遗体。
寒冷的东风侵略着柒婧全身,她抬起头,看着傍晚的余光,惨淡一笑,然后抬步回到自己帐营。
在帐营里呆呆地坐了许久,柒婧心中一凉,这才想起白日里苏羿潇所说的一切都是异常的。
“军旅之人,受伤是常事,只是未曾想,云梓易此人也是这般智勇双全,是我疏忽轻敌了,才被他得逞,刺了一剑,军医包扎过了,已经没事了,你别瞎担心,真是我的傻阿婧。”
“云梓易有勇有谋,前几天的迂回之战已经扰了我军心,使我军疲惫,所以我军才节节败退。昨儿个夜里,你睡着后,我看了你的包袱,你带了莲花玉簪……阿婧真是聪明,知道能用到此物。”
“你之前和我讲你与云梓易的事,我看你怨恨厌恶,一直瞒着未与你说明,以我这个男人的角度,阿婧,云梓易喜欢你,很喜欢……我有个想法,两军继续打下去,我军必定战败。云梓易喜欢你,你若拿着莲花玉簪去说和,必定会成功,因为……他从未得到过你,你的死肯定让他心中怆然,而你活着,他一定会欣喜万分!
“这么快回来做什么,本公子宽宏大量,不建议你们叙旧。”
柒婧恍然大悟,是了,苏羿潇一向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柒婧还记得以前为了报复他,故意将茶煮的极苦,没想到他逼着她喝了下去,直到现在,柒婧还能回味到那种极其难受的感觉。
还有每次和林奚风独处,苏羿潇虽然从不怀疑她,可也会调侃那么几句……
所以苏羿潇这样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独自去见一个曾爱慕的的男子……
他因为一早就预知结果,所以千方百计想要支开她,不想让她看见他腐烂的丑样,也不想看到她难过……
就在之前,苏羿潇还一直喊她“阿婧”,喊她“傻丫头”……
“阿婧虽然是个优秀的细作,可在我的眼中终究只是个傻丫头呢,也不知道你这个傻丫头没了我会不会傻的不知道天南地北……”
刚刚柒婧临走前苏羿潇说的那句“我爱你”,就像是十月大军出征那日一样,带着他的真心,带着不变的唯爱……
柒婧拿着一张宣纸走出了营帐,将宣纸交到了林奚风手中,清冷平淡地说:“晚膳前命人找齐上面的所有东西!”
林奚风接过宣纸,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女子已经走回了营帐……
对于柒婧来说,有苏羿潇的日子才能称作一辈子,所以她这辈子,只听过苏羿潇对她说两次的“我爱你”。
那是初秋冷风,那是密密麻麻站满将士的广陵场,他银色盔甲,白色锦衣,黑马在旁,拥着她的身,对她连续说了三遍的“我爱你”。
那是今日的冬风寒意,他虚弱在榻,胸口开着红色的梅花,一朵一朵晕染了他白色的锦衣,他看着背对他将要离开的她,喊了“我爱你”……
看着铜镜,柒婧放下了黄棕色的长发,拿着木梳缓慢地梳发……
苏羿潇俊雅如仙的面庞,他狡黠却犹如暖阳般的笑就在眼前,他温柔的细语声就在耳边:“衣服上都是别人的血,阿婧别想太多了,真是公子的傻丫头呢。”
犹记得,夏日暖风,柒婧刚遇见苏羿潇不久,就成了他的侍俾……
他逼着她帮他挽髻……到头来……却是苏羿潇为她挽了髻……
柒婧分不清那时候的苏羿潇眼中是不是带着宠爱,可她记得清苏羿潇温柔的声音……
“阿婧,过来,公子我帮你挽髻”……
阿婧,过来,公子我帮你挽髻……
阿婧,我喜欢喝你泡的竹叶青……
阿婧,天太热,给公子我扇扇风……
阿婧,坐着有些乏了,给公子按按摩……
公子我今早想了想,我的丫鬟自然要与其他人不同,所以阿婧啊,你还是要有一点涵养才行……
多少年了?
柒婧落下两行泪水,阿潇,认识你五年了,爱上你却是一辈子……
阿潇如果早知道,“我爱你”是你死亡的预言,我宁愿你这辈子从没有对我说过。
为什么要对我说……
子。
柒婧记得那日秋风阵阵,她笑语嫣然:“阿潇,我第一次听你对我说‘我爱你’。”
男子剑眉舒展:“傻丫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阿潇……你已是我的毒,是令我痛彻心扉,难以忘却的毒……
阿潇,我这辈子,再也逃不掉了……已经被你牢牢的锁住,这颗心已经装满了你……
你料到了自己中毒,所以赶着我离去……
阿潇,你看,你是这般的狠心……狠着心,不让我送你一程……
双手的指甲狠狠地扣着木面,柒婧心中黯然。
我最不应该离去的时候,却走了,阿潇,我对不起你,我没有陪你到最后,我应该陪着你的……阿潇,等着我,我马上就会来陪你的。
泡上一壶热茶,柒婧平静如常地喝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嗜茶如命,行军打战还要带竹叶青,这茶这么苦,你为什么这般爱喝……
柒婧将剩下的茶倒在了棉布上,然后躺在了床榻上,将浸了酒的棉布覆盖在眼睛上……
“圣官大人,东西都已经齐全。”林奚风杵在营帐外说道。
柒婧睁开双目,美丽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显现着笑意,她接过了林奚风准备好的东西,放下了门帘。
很久之后,柒婧捧着东西缓步走出了营帐,却不知,林奚风就在暗处看着她……
冬日的天色很快就暗沉下来,狂风在柒婧耳边呼啸。
柒婧牵走了白烈,翻身上马,前往丘国驻扎地。
偷偷地潜进了云梓易的帐营,冷冷地看着床榻上的男子。
男子很快翻身起来,望着女子,露出欣喜的笑意……
男子说:“这么晚了,浅浅怎么来了?”
突袭而来的火势湮灭了整个营帐,男子双膝跪地,垂下了脑袋……
胸口的鲜血汹涌不断地往外流出……男子抬着虚弱的双眼看着营帐的出口,女子冷漠的身影越来越远……
柒婧离开云梓易帐营的时候,火舌尾随在她的身后,林奚风在原处呆呆地看着女子落寞的身影。
抬起头的时候,柒婧与林奚风对视了,她露出了笑意,嘴中呢喃着几个字,林奚风看得清清楚楚:“湮国战胜!”
女子紧了紧斗篷的绑带,翻身驾马离去。
林奚风站在高坡上,看着丘国驻扎地被巨大的火舌逐渐吞没……
人情世故,身不由己,事不由己。
当晚回到了营地,柒婧去见了林奚风,一直清丽的女子面露冷厉:“林将军,陛下不是一直要合并诸国吗?丘国大军惨败,连他们的臂膀太子云梓易也亡了,丘国实存已亡,不如我们乘胜追击,带着大军攻破丘国,如何?”
林奚风怔然,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武艺高强,也知道她无双的智慧,可是没想到她会被苏羿潇的死扰乱了理智,良久,林奚风道:“虽说是吞并诸国,可是百姓毕竟是无辜的……”
“云梓易死了,丘国不过是残兵败将,那个老皇帝也没什么能力抵抗。”柒婧心中是清楚的,云梓易一死,他手下的尚风阁也多半废了,只是不知道丽娘艳娘有没有能力支撑,就算支撑着,也不过是个空壳,毫无作用。
见林奚风面色依旧犹豫,柒婧道:“如果林将军不肯陪同,本官只能以圣官大人的名义做这件事了。”
林奚风怔然,回道:“好,我去。”
账帘被寒风吹开,柒婧前去掩好。
丘国败了,云梓易死了,皇宫里的那个女子注定要与自己反目成仇了,虽然一切都早已料到,如今想来还是枉然。
萧瑰月,曾经的西深姐姐,我们注定为敌了……
林奚风看着女子落寞的背影终究问道:“圣官大人是如何覆灭了丘国的八万大军?”
“昏药。”
“昏药?”林奚风疑惑地蹙起眉头。
柒婧嫣然一笑:“神医手录里看来的,之前叫你准备的东西就是为了制作昏药,本想着议和不成直接覆灭,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到了。”
林奚风分神想了想,终想起来了。
昏药,一种使人能够昏死十二个时辰的□□,十二个时辰内若没把人救醒,那个人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种药也只有和神医亲近的人知道,墨夷络璃为了篡位,时常和林奚风套近乎,所以和林奚风提到过。
林奚风诧然地看向女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摇摇头,也许,这是一种爱的执念吧。
次日清晨,大军便整装待发,气势磅礴的去了丘国。
虽然丘国大军死于柒婧设计的火灾,看似有些阴险,不过众人都是听闻了圣官大人无双智慧的,所以不战而胜的心情是十佳的。
没有云梓易的丘国果然是残骸,之前丘国吞并的小国自然也收归于湮国之下。
湮国大军没伤一兵一卒,没伤任何百姓,就成功的令年老的丘国皇帝投降。
看着这个老人,虽白发苍苍,皱纹满脸,样貌却和云梓易相像,柒婧不忍他被捕回庞城后墨夷络璟的处理,所以赐了他一颗□□,老皇帝坦然地吃下,林奚风看着一切并没有说什么。
先前与丘国军队的迂回之战让将士慌乱,如今也全被柒婧化解了,将士们心情愉悦的聚在一起聊天,林奚风倒也没有约束他们,直接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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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灭丘国只是一瞬间的事,不过已经是将近腊八,马上过年了。
所以柒婧吩咐今年过年就在丘国的皇城,索城。
将近过年了,百姓似乎并没有在丘国覆灭中有什么悲愁,毕竟没有影响到他们正常的生活,他们日日准备着过年,粮食牲畜全准备的妥当,而且还对柒婧私下有好言。
柒婧并没有占据皇宫,而是和林奚风带着大军在老百姓的圈子里准备着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