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那天,柒婧闲来无事,披着素色的斗篷行走在街道上。
自从诸事处理后,柒婧就着白色锦衣,上面是她刚绣好的几朵简易的青苑花。
她虽不是苏羿潇的妻子,却是他的未婚妻,并且有了夫妻之实。
而且,柒婧已经决定送苏羿潇灵柩回庞城后,就下去陪他,因为她说过的,上天入地,不管如何都要嫁给他……
经过一个酒摊前,柒婧自然的停了步子。
腊八这天的阳光很好,不过融雪的日子还是寒意十足的,酒摊很热闹,大部分位置被湮国的士兵占了,士兵们和百姓相处融洽,到底是林奚风和苏羿潇带出的军队,并没有仗势欺人之举,百姓们也不断给出好评。
热腾腾的热酒摆放在士兵们面前,他们把酒欢笑,早忘却了那个去世的黑翼将军。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柒婧突然想站在外边听听士兵们的聊天。
老板本来想招呼柒婧进来的,可是看到女子宁静的容颜便住了嘴。
“黑翼将军和林将军两人可真是我们湮国的良将,只可惜黑翼将军英年早逝,好端端的一个人中了一剑就这样走了……”柒婧听后心中倍感欣慰,原来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听他们不知情,柒婧也不奇怪,毕竟中毒身亡是件大事,林奚风封锁了消息也是正常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黑翼将军不知怎么的,自己不还手,也难怪他有这么高深的武功会被丘国太子刺伤。”一个年级稍轻的士兵喝了口热酒说着。
“你是怎么知道,你亲眼所见?”
“对啊,我亲眼瞧见的,但是当时战场上,我也顾不得太多,不过我是第一个发现大将军摔下马的。”这个士兵顿了顿又说,“那个丘国太子真是个怪人,他都刺伤了大将军,完全可以大胜的,可是他却在大将军摔下马时,便号令撤兵。”
“听说他是想借自己军队处在优势回去调养,用更好的精神来迎战吗?”
“什么啦!我看不像,他们损害的兵力并不多,完全可以直接打败我国,我看啊,估计是大将军样貌俊逸,这个丘国太子动心了!”一名中年士兵眸中带着调侃之意。
“怎么会,他们都是男的啊。”
“这有什么,我估摸着这个丘国太子有龙阳之癖!”
“不会吧,那个太子虽然戴着面具,可看着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啊!”
“肯定是因为自己太英俊了,觉得天底下没配的上自己的女人,我们大将军样貌这么英朗,他肯定看上他了。”那个士兵顿了顿,“你没听说吗,丘国太子没有太子妃,身边除了侍女,就没别的女人了。”
“这么说来,他是真的有龙阳之癖啊!”众人有些感慨,连邻座的士兵们都凑近讨论着。
柒婧听后怔然,双拳紧紧握紧,怎么会呢……
双脚有一些麻,柒婧动了动步子,心无法镇定,转身欲走,众将士发现了她的存在,连忙统统拱手拜见。
柒婧摆摆手,就离开了。
明明看着很暖的阳光,照在柒婧身上却倍感凉意。
明明看着就是云梓易下的毒,如今却得知并不是这样……
柒婧一颗心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她疾步去找林奚风,告诉了他这件事。
林奚风听后眯着眼睛不肯相信:“军医检查过了,确实是胸口那处中毒最深啊!”
柒婧摇摇头:“事情已经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这样了。这是一个阴谋。”
见林奚风不信,柒婧只能稍稍地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细节。
柒婧想起了当日大军出发后不久,自己就被调到西螺治水灾,接着简子熙又给自己出难题,最重要的是简子熙是在皇帝的压制下在束缚自己……
而且,大军出发那日,墨夷络璟以血鼓舞士气之事现在想来实在可疑,虽说是去征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为了合并他国,对于苏羿潇来说,这与前几次上战场并无区别,好好地,皇帝为什么要突然提议用血鼓舞。
而且,柒婧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碗中的血液……
“圣官大人,一定是你想太多了,怎么会是阴谋,又是谁下得阴谋呢?”看着柒婧深思熟虑的模样,林奚风不得不反驳,打压她的猜想。
“林将军,如果我和你说,大军离开庞城那日,陛下与羿潇那碗血液有异样,你可信?”
“从何说起?”
柒婧蹙着眉头:“陛下的血有些暗红,与平常的血液不同。”
林奚风摇摇头,表示否认:“血液有些色差也是正常的,圣官大人怎么可以质疑陛下。”
柒婧听后有些恼怒:“林将军真的以为我因为羿潇的死丢失了理智吗?”
林奚风有些被揭穿似得,颔首不语。
“将军信还是不信?”柒婧的问话明显有些质问。
林奚风抿抿唇:“我们林氏,只为国家效力,没有二心。所以我不能保证会帮你对付陛下,但是,我会和你一起查明真相。”
柒婧听后难得的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容。
粉粉双颊,犹如出水芙蓉花,浅浅笑容,清丽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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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便迎来了新年。
除夕的这天晚上烟花爆竹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停息。
柒婧依旧穿着素色的服饰,静静地立在客栈二楼的房间窗口。
窗扇开着,可以看到街道的喧闹繁华,不过已经是后半夜,百姓们也都累了,自个休息了。所以先前还喧闹的街道此时宁静无比。
柒婧原本打算将苏羿潇送回庞城安葬之后就随了他去的,如今,是不行了,因为,她还有更大的事要做。
叩门声在身后想起,随后男子的声音涌入耳畔:“圣官大人,林某可以进来吗?”
柒婧听后踱步门前,打开了房门。
只见林奚风拎着食盒带来一套衣服,然后将食盒放在几案上。
“今天是过年,圣官大人不和众人乐呵,也该好好吃一顿。”林奚风打开食盒,将香味扑鼻的菜肴一一端出,知道柒婧没心情吃,又道,“这是周奶奶做的,衣服也是她做给你的,换上吧。”
周奶奶是这间客栈主人的奶奶,为人谦和。
柒婧看了看那套鲜艳的衣服,就撇开了眼,林奚风见状无奈地叹叹气:“还说没有丢失理智,大人穿着素服的时间越长,那些士兵见了,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就对大人查真相越麻烦。”
柒婧听了浅笑:“我会收下的,替我谢谢周奶奶。”
“圣官大人还是自己去感谢。周奶奶虽年老,却是个细心的人,看你锦衫上绣着的紫菀花,就特意给你做的衣服上也绣了。今晚好好吃些饭,自己去答谢。大人也该出去走走了。”
柒婧嫣然一笑:“我会的,多谢林将军提醒。”
林奚风点点头,蹲起酒水:“圣官大人自己一个人一定烦闷,不如林某与大人一起?”说着就将酒杯朝向柒婧一倾。
当初与林奚风的尴尬似乎在苏羿潇之事之后,两人就刻意的回避,如今这样下来,倒像是个好友。
端起酒杯喝下热酒,柒婧不禁想起了庞城的墨夷络璃,因他身体原因,两人相聚之时探讨大事之外也只是把弄乐器,倒是没有好好喝喝酒。
两人在房中边吃边畅谈,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泛白,冬日的天本就亮的迟,此时这样亮,说明天色已经不早。
柒婧抱歉道:“倒是让林将军陪了我一夜。”
“战胜本就高兴,是林某兴奋过头,叨唠了圣官大人一夜。”
街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叫卖声。
柒婧呆呆听了半晌,看向林奚风:“林将军可听说,阿潇回庞城,陛下会下旨将我许配给他?”
林奚风以为女子又想起了伤心事,无奈之下只能回道:“倒是听闻一二……”
“林将军,你可否,迎娶我?”柒婧突然如此提到,面上没有娇羞,没有尴尬之意。
林奚风诧异,随后一想,自己虽没有表明扳倒皇帝,却也和柒婧在同一战线了,只有两人关系密切,诸事商量才不引人起疑。
柒婧见林奚风不回话,顿时有些紧张:“请将军娶柒婧为妻。”本想在诉说其中缘由,不过林奚风突然直视过来。
“我明白圣官大人的用意。”林奚风知道柒婧也不仅仅是为了两人商量事情方便,还想利用他这个将军的军衔去方便行事,所以哪怕是利用……男子抿唇一笑:“回庞城面见陛下,我会向他提及。”
柒婧颔首,起身,行了个小礼。
林奚风欣然接受,随后又道:“大人还是睡一觉吧,今日下午我军就回去。”
柒婧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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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国军队用了半个多月的行程终于又浩浩荡荡回到了庞城。
百姓的欢呼声踊跃响起。
可也有不少人听闻黑翼将军战死消息,所以看着队伍里的棺木,不禁有些黯然。
柒婧一身劲装穿在身上,男子的发髻令她英姿勃发,白烈扬着蹄子,明显是很高兴。
大军在城内行了一会,柒婧和林奚风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回府了。
谁知柒婧驾着白烈没多少路,安迎出现在她的前方。
不过就几个月不见,安迎就长得越发动人了,只是她惨白的脸色令柒婧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几分。
“柒姐姐!”安迎语毕就跪倒在柒婧面前,柒婧连忙下马想要扶起安迎。
谁知安迎死死地咬着双唇不肯起来:“安迎对不起姐姐,没有完成姐姐的嘱托……更对不起仲阳王殿下……殿下……快不行了!”
“起来吧,虽是初春,地上还是很凉的。”柒婧没有去扶安迎,默默地驾着白烈快速离开。
安迎的脸色更加暗沉了,她已经听闻了苏羿潇死亡的讯息,现在仲阳王即将去世的消息柒婧也知道了,这样的打击,对她一定很大。
柒婧下了马就急急地奔进仲阳王府,支乐紧迫地跟在身后。
远远的,柒婧就听到了墨夷络璃强烈的咳嗽声,柒婧惨白着脸走了进去……
“婧儿……终于等到你了。”
柒婧跪在床榻,颤着手握住了墨夷络璃抬起的手,泪水已经哭干,再也流不出泪,她哑着声音说道:“络璃!你别担心,我会救你……”
也许是回光返照,墨夷络璃的容貌不再黯淡,反而俊逸非常,他笑着看着柒婧,轻轻地说道:“没用的,太医都看过了,我已无力回天……就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咳咳咳……”
柒婧使劲地摇摇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你明知道我只有一个人了,还要狠心离开我吗?”
墨夷络璃愧疚地看着柒婧,挣扎地支起了身子:“婧儿,你该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我知道!”
“那么,如果我身体健全,如果你这一生,没有遇到过他,会喜欢上我吗?”
时间忽然停止,柒婧呐呐:“因缘这种东西,一旦注定,就再也不能改了,没有如果,无法重选……络璃,对不起……”
墨夷络璃温雅地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柒婧。”抬手抚上柒婧的脸颊,墨夷络璃说,“如果人世间真有前世今生,这一世我想照顾你,却力不从心,下一世,我一定要争取机会拥有你。”
柒婧一愣,她的前世今生只能属于那个笑如春风的男子,心有遗憾,随即扯开话题,呢喃着说道:“络璃……求求你,留下来……”
墨夷络璃摇头,笑着说道:“婧儿,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是因为沈泽西才对我交心,可我并不在意,能够认识你这样的女子,是我一大幸事。”
柒婧惊愕地摇头:“络璃,你失忆了!你其实就是沈泽西!”
墨夷络璃淡笑:“我记忆一向很好,幼时的事也记得清,不过,还好我与沈泽西相像,否则,便无法与你相识了……”
柒婧直愣愣地说不出话。
墨夷络璃说:“婧儿,从未听过你弹琴,弹一手于我听听可好?”
柒婧点头。
安迎将早已准备好的古琴放在了几案上,柒婧坐立于几案前,抚起了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