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有些虚弱的步子,不动声色地按住腹部,抑制疼痛,柒婧转身离开。
阿潇,我的旧疾已经不是隔几日犯了,而是每当想起你,它都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捅着我。
踏出苏园的那一刻,柒婧终于抑制不住的留下了泪水。
二百八十七个日日夜夜,近似一年的昼夜不断,柒婧依旧无法真正接受苏羿潇已经身亡的事实。
看着圣官府的竹林秋千,柒婧无法做到不想他。
看着潇宫殿那那片枯萎的青苑花,柒婧无法做到不去想他。
柜子里依旧放着许多莲花干锦囊。
柒婧还是会收藏最好的竹叶青,每天泡上一壶,独饮自痛。
琥珀跟在一旁,看着曾经叱咤巾帼的女子,到了如今这般颓然痛苦,中间的苦楚,再也没有人可以体会……
柒婧虽然是位同帝王的女官,可她坚持居住在潇宫殿,因为那里,有着太多美好的回忆。
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一颗一颗接连不断的从平静的女子脸上落下。
琥珀看着柒婧分明是无比平静的面庞,可是却狠狠落泪的双眸,心中一抽一抽不知所措。
谢灰想要上前安慰,却被琥珀阻止。
他们就这样,看着这个精明能干的女子迈着摇晃不稳的步子,落着痛苦心酸的眼泪,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
柒婧一向不喜欢用步撵,可是苏园到潇宫殿的距离这么得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地走下去。
苏园门口旁的一棵粗壮的大树后,暗灰色的衣角若隐若现,与树干的颜色混为一体。
而一心思念苏羿潇的柒婧并未察觉身后大树的异样。
暗色斗篷一晃便消失不见,独留树木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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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那天,湮国举国欢庆。
只是民间的喧闹欢笑无法传进冰冷的皇宫。
皇宫里,夜晚的苏园倒是有些热闹,伯颜纳依和墨夷络璟相处甚好,两人把酒欢笑。
只是皇宫的某一处,安静无比。
风萧萧兮易水寒……
柒婧身穿藕紫色的锦袍,孤单的只影伫立在潇宫殿的宫苑中。
谢灰朝琥珀看了看,琥珀颔首回到殿中取来一件缝有貂毛的斗篷。
柒婧回过头,见琥珀捧着斗篷过来……
“姐姐……过年了,天这么冷,你该护着自己的身子才好。”
柒婧看着厚实的斗篷,颤着手始终伸不过去……
那时候,她身体康健,毫不畏惧寒冷,即便在冬日,也只是穿着不厚的锦衣,只有在苏羿潇的逼迫之下才会穿上那些他特地定制的厚实冬衣……
柒婧记得,苏羿潇无数次因为她不愿披斗篷而不高兴,她记得,苏羿潇总是那样溺爱着她,即便知道她不畏惧寒冷也要逼着她披斗篷。柒婧记得很清楚,记得她的阿潇曾经那般护着她……
可是如今……
“我身怀武艺,曾经也是这样的高傲的不愿增加衣物,到了如今……我竟然比你还怕冷,琥珀……我这样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琥珀颤着声音,将斗篷披在了柒婧身上:“是为了苏公子,为了苏公子的在天之灵,姐姐也应该照顾好自己!”
夜空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落在柒婧的双颊上,又立马化为水珠。
柒婧颤着身子搓了搓双手,她的手,是曾经可以温暖络璃,可以在冬日尽情玩雪的,现如今,竟是比铁还要冰冷。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
阿潇……我遵循了你和络璃的意愿,将湮国上下治理得这般好,你可满意,络璃可满意。
我做的可好……
“姐姐,雪越来越大了,我们回屋吧。”琥珀搀着柒婧,柔声说道。
柒婧仰头忘了一眼天际,却发现本来只有雪花纷扬的夜空,却忽然多出了一些闪亮的星星点点。
琥珀也抬起了头,抿着唇看向谢灰。
谢灰走了过来:“好像是孔明灯。”
如同善良的繁星一般,无数只孔明灯在空中游离。
柒婧心口忽然跳动地无比快,她捏着裙摆,疾步地朝孔明灯上升的地方跑去。
跑到了皇宫最高的宫墙之上,柒婧飞身站立在宫墙之上,孔明灯在视线中显得大了许多。
[柒婧安好。柒婧安好。柒婧安好……]
所有孔明灯上都写了相同的四个篆体——柒婧安好。
柒婧怔然,因为小跑过后的双颊有些微微泛红。
一面宫墙的角落露出不易察觉的衣袂,在黑暗的夜晚被隐匿的很好。
暗灰色的麻布衫外面披了一件暗灰色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只有一双深潭般漆黑的眸子与黑夜相呼应。
他望着宫墙之上那个艳红色身影的女子露出浅浅的笑意,心中安慰。
“阿潇!”柒婧惊愕地瞪大了双眸,看着一只只孔明灯,大声地说道,“是你、阿潇!是不是你!你在哪里!你出来、出来,阿潇!”
回应柒婧的只有无数只天上飘扬的孔明灯,还有黑夜飘絮的雪花……
“姐姐!”琥珀带着哭腔喊着,“如果真的是苏公子,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你看你现在身体也变差了,这哪里还是以前的柒姐姐,姐姐你快和琥珀回去,我们好好休息!”
“主子!”谢灰也喊着。
柒婧愣住了身子,摇晃的身子差一点落下城墙,幸亏谢灰及时扶住。
“派人查,是谁!孔明灯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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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的清晨,寒露依附在简子熙欢笑的脸颊上。
柒婧在潇宫殿书阁里翻阅着竹简还有书籍,却被简子熙惊扰了。
“简大人,你要进来好歹让奴婢通报一下啊!”安迎有一些不满。
望着男子欢笑的脸颊,柒婧疑惑地蹙眉:“简大人,今天可是大年初三,朝堂休假,你这么早就过来做什么。”
“微臣有好消息带给大人。”简子熙勾唇一笑,眼眸透着浓烈的阴柔。
柒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抬头看着手中的竹简内容。
简子熙见了柒婧冷淡的模样无奈地沉吟道:“是关于未来皇上的。”
柒婧终于停住了目光,然后探究地看着简子熙:“你找到人选了?”
“这个人选用千金都寻不来。”简子熙笑然,“大人若无事,不如随下官去一趟天牢。”
柒婧点头。
去往天牢的路上,简子熙大概说了事情大致经过。
原来是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把宫廷建造师所造的楼宇一不小心用火药炸毁了,这等大事,这个人必定要拘拿了。
而简子熙作为高级营造师肯定是要亲自去天牢看一看的,待看了那人后,惊讶之余就来找柒婧了。
柒婧只知道简子熙口中千金难买的“皇上”的样貌吸引了他,至于其他的,简子熙卖关子不肯说。
到了天牢,打开了一重重的牢门,柒婧终于看到了一所监牢里,一名身穿很暗很暗几乎接近黑色的暗灰色麻布衫的男子蜷缩在牢里的一角。
牢里潮湿的环境令柒婧呼吸有些困难,她命人打开牢门。
那男子立马站起身,似要冲出牢门,柒婧却轻轻抬手一按。
手臂仅仅只是被按住,灰衣男子便无法动弹。
“放开我!”男子愤怒地看着女子,满头的黑色长发垂下,遮住了脸庞。
只有一双清澈得不能再清澈的眸子在黑丝下死死地盯着柒婧。
柒婧嫣然一笑朝简子熙问道:“他叫什么?”
“呃……”简子熙有些为难,“他不肯说!”
柒婧听后转头看着发丝凌乱的男子,问道:“如果不想受刑,你最好告诉我你的身份!”
男子似乎被柒婧的凌厉之色所愣住,不屑地撇开头:“一介布衣!沈泽西!”
沈泽西!柒婧眉头一蹙,桃花眼瞬间明亮了些许,她抬手轻轻拨开男子的发丝,一张俊逸刚毅的脸颊呈现在她的双目之下。
沈泽西,沈泽西。已经忘却的名字,此刻在耳边徘徊。
沈泽西,青梅竹马的沈泽西。经常给自己爆栗的沈泽西,经常调侃自己的沈泽西,和自己在同一个时空出生的沈泽西。
告诉自己,那种花叫做青苑的沈泽西。
没有人会注意到柒婧心中的百味交杂,因为她的面上是那样的如斯平静。
垂下手,柒婧想起了墨夷络璃的遗言:
“我记忆一向很好,幼时的事也记得清,不过,还好我与沈泽西相像,否则,便无法与你相识了……”
柒婧浅笑,原来兜兜转转,世事竟然这样捉弄她。
当年柒婧百般努力想要让墨夷络璃恢复记忆,原来他从始至终真的就不是沈泽西……
此时的柒婧已没有了初见貌同沈泽西的络璃时的那般兴奋激动,反而显得异常平静,时间将她磨练成了一个淡漠的女子,看不出悲喜,宛似当初的云梓易。
沉浸在女子方才撩发的举动下,沈泽西这才怔然地看着柒婧。
“怎么样?我说千金难寻吧!”简子熙得意一笑,“他入牢房以前灰头土脸的,我想见过他的没几个,所以影响不大,这脸还是我强迫他洗干净的。”
柒婧点点头,随后抬眸看向沈泽西:“以后你不再叫沈泽西。”
“凭什么!”沈泽西怒道,“你以为你谁?”
柒婧心中暗笑,然后转身看着简子熙:“简大人,你先离开吧,有些事,我需要独自和他说。”
“诺!”
阴暗潮湿的牢房,暗灰色麻衣的沈泽西,浅紫色锦衫的柒婧。
“你不认识我了?”柒婧撩了撩额前垂落的发丝,清丽一笑,哼了一首有关青苑花,沈泽西所创作的曲子,“这样子,你可认识我。”
沈泽西怔怔地看着柒婧,双眼眨了又眨,仿佛十分不能相信,他就这样看了柒婧许久,终于抬手抱紧了柒婧,将她紧紧圈拢在怀中:“婧婧,你,你竟然还活着,我们,我们竟然还能见面。”
“也只有你会叫我婧婧。”柒婧挣扎了一下,无果,便就随意一笑,“沈泽西,你身上太臭了!”
沈泽西立马松手,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好久没洗澡了。”
柒婧淡淡一笑:“有好多事情,我想一一和你说清楚。”
“你说。”
“这里不方便。”柒婧颔首,“你随我走,先换一套衣服。”
沈泽西愣了愣,懊恼地说:“到底什么事,你这样神秘兮兮的!”
柒婧浅笑:“我日后会说明缘由的。现在随我走吧。”
抬起步子,柒婧踱步而去,半晌也没听见背后有动静,不禁蹙眉转身,只见男子勾起唇角,调笑道:“算来你来这里好几年了,说话倒是有些有趣。”
柒婧蹙蹙眉,随后终于娇俏一笑:“你和我一般大,竟还是这副孩子样,女朋友一定很嫌弃你吧。”
沈泽西听后显然怔了怔,片刻后又咧嘴一笑:“光棍一个,还没有女朋友,两袖清风的穿越过来的这几天,过得倒也畅快!”
“小孩子脾性。”柒婧呢喃。
清冷的潇宫殿因为沈泽西,多了几分喧闹。
沐浴过后的沈泽西身穿粉绿色的锦衫,腰间系着镶玉墨绿色的腰带。
一头乌发没有挽髻,长长的垂在肩头。
与墨夷络璃宛若同胞兄弟,没有璃王的病态,反而是一张俊逸刚毅的脸庞显得精神奕奕。
清澈的双眸带笑意望着柒婧,因为衣裳的颜色,远远看去,犹如娇女。
“头发养的不错。”柒婧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打量着沈泽西的着装,“若是挽髻后,必然是翩翩公子。”
沈泽西不满地皱起眉头,撇撇嘴:“得了吧,古代这种奇形怪状的发髻,我才不会去扎,最多么就稍微绑一绑,你看看这里的男人,一个个扎着这么高的发髻,我看的都心慌啊!就刚刚那个和你一起去牢里看我的那个男人,我去,那发髻,就跟长了个肿瘤那么恶心,看得我瘆的慌!我是死也不扎的!多疼啊!”
“肿瘤?”柒婧眉头一蹙,“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
沈泽西点点头,然后仔细地瞧柒婧。
柒婧不解地问道:“看什么?”
“嘶——你的头发不是自己扎的吧!”
柒婧神色一顿,随即抿唇一笑,清丽动人:“这么小看我?我在这里也好歹待了七个多的年头,要是挽髻都不会我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