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那一道黑潮与守城人们的攻城守城之战进行得如火如荼。
安北城的城墙楼下,几乎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暨魔群,大雪原上最外层的乌干魔和雪鹿用黑色的粘稠血液开出了一条道路,城楼下的战斗也逐渐蔓延到了城楼之上。
长满尖锐黑刺的巨鸟暨魔从黑潮之中怪叫着冲上了城楼,它们的速度很快,尤其又是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更是令人难以捕捉到它们的踪迹。
站在城楼隘口最前面的几个守城兵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已经被它们用爪子撕裂开了腹部,鲜血和肠子流了一地,剩下的残躯转瞬间又被它们叼在了口中肆意的分食了起来。
“是生活在大雪原南部的食鹫,不到解意境的修行人很难看破它们的踪迹。”城楼上有人惊呼了一声。
事实上即便那人不开口提醒,城楼之上也早已经有人在注意着这些暨魔。
当食鹫结伴成群再一次从高空之中俯冲向城楼的时候,那个一直在注意着它们的人出手了。
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城楼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极其震撼与美丽的一幕。
一道如大雪纷飞般的雪白光萤冲天而起,锐意的刀气弥漫了半片天空,速度极快境界堪比解意境修行人的食鹫们开始簌簌如雨下。
一时之间,安北城楼的上空尽是一些断翅,羽毛,碎块内脏以及黑色的鲜血
李振的神情依旧很淡然,仿佛这一记惊艳的掌刀并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笔,但是城楼之上注意他的人很多,无论是他的儿子李地平又或是铄州来的铁马当心一时之间都很惆怅。
李地平惆怅的是不知何时才能变得比自己父亲更强,铁马当心惆怅的则是李家的掌刀若是真练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自己的体魄又是否真的能扛得住。
在双方争分夺秒的守城攻城之战中,几乎每一个照面都会有大批的暨魔倒下,三四个守城士兵死于非命,但是当杀戮真的变得有些麻木的时候,所谓的道德仁义在这一刻或许会很深厚或许也会薄得像一张纸。
在一头浑身缠雪,嘴中啃着人腿的暨魔面前,某个守城兵终究是吓得瘫软在了地上,昔日与他一起打牌喝酒逛青楼的伙伴铁蛋急急忙忙拉了他一把,但他还未站起身来便看见那头暨魔一口吞下了那条鲜血淋漓的人腿后,再度向自己张开了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
他离那张吃过许多人的腥臭巨口很近,以至于他能够非常正确的数清楚那张巨口里到底有多少颗尖锐不齐的牙齿,以至于他能非常清晰的看见到底还有多少鲜肉碎躯和鲜血还残留在那如同深渊的口中。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迎面而来,以至于,他甚至开始明白了到底什么才是仁义道德。
其实只不过是生死之间片刻的犹豫罢了。
去什么朋友不朋友活着最重要
所以,在那位他曾经视为最好的朋友铁蛋拉了他一把之后,他犹豫了片刻,仅仅只是片刻,便一作狠挣脱了铁蛋的手然后顺势将他推向了那张深渊的巨口之中,有些痛苦的道:
“铁蛋我不能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铁蛋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能死啊”
咔嚓
命如纸薄,铁蛋的眼神之中有一丝薄凉一丝悲伤,也许他不明白,也许他会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看透这个卑鄙的小人,但那也只是也许。
吃人的暨魔还未将铁蛋彻底吃掉便又将目光再度盯上了剩下的另外一只食物,他。
于是他煞白了脸,神情十分惊恐,甚至还顾不上去片刻的哀悼便双手并作双脚仓促爬了起来,撒开了腿往城楼后跑去。
他想着只要能够跑到城里去,那么守在城楼之上的那些人就一定能够挡住那个怪物,挡住那道黑潮,什么军功不军功什么荣华和富贵
到底还是一起和媳妇孩子热炕头更重要。
想到这,他的心惊胆颤方才有了一丝的平静,他又开始想到,只要从那只暨魔的口中跑掉,只要等到这所谓的过寒日结束,他就会回老家,耕一两亩地养三四只鸡,过一辈子安定的生活。
但是这美好的希冀却永运只留存在了他这一刻的脑子里,一只冰凉长满银白鳞片的爪子穿透了他整个的胸部,然后握住了他的心脏,就像握住了一颗煮熟的鸡蛋一样,轻轻地用力
那个在生死之间出卖了他最好朋友铁蛋的人叫做张四平,他来自离安北城很远的铄州,他被一头叫做吞魔的解意境暨魔捏碎了心脏,甚至是分食了他的四肢和五脏。
但同样地,他也死在了一个修行人的面前,和他的朋友狗蛋一道,死在了那个同样来自铄州的修行人面前。
那个修行人还很年轻,尽管他消瘦的面容在这夜里看起来有那么一些显老,但他真的足够年轻,而这也就意味着所谓的热血与真诚依旧还燃烧在他的铁躯之中。
他叫铁马当心,是天水榜上第七十一的修行人。他很欣赏那个叫做狗蛋的士兵,他也很瞧不起那个人性薄凉的张四平,但现在,他的内心之中愤怒交加一片。
因为他看到了生或死之间卑微如草芥的仁义道德,他想起了那个小时候曾教导自己义字当头的堂兄,所以他在渐渐恢复了平静之后开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他在想,如果对面那只看起来很厉害的暨魔一拳真的打不过,那就用两拳或者是三拳,也可以是四拳五拳和六拳。
但无论是几拳,总要打到解气才行吧
在这个杀戮与大雪都不太平静的夜晚,来自大唐十三州那些军队之外的修行人看到了李振的掌刀,看到了愤怒的铁马当心,看到了疲于救人的李地平,看到了守护着伤者身前一尺之地的陈元,看到了太多生与死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安北城外的那片大雪原就如同是一张巨大的网,它无时无刻不想张开网口吞掉这座北国小城,然后是吞掉北国,最后是吞掉大唐。
是啊,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实我们都深陷于其中。
他们脸色惨白,但明白的大概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