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行 第2章 最后一个车鹿氏
作者:知客一老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草原上的王朝更迭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快,三百年前草原上柔然与铁勒争雄,在接下来不到百年的时间内,五胡崛起南侵中原,六十年前突厥的太阳汗阿史那拜不花完成了从牧童到大汗逆袭一统草原。东至大漠西达阴山横贯整个阿尔泰勒山系的大片草原,都成了突厥人的牧场,无数部族俯首于突厥可汗的脚下。

  王朝更迭的背后所隐藏着的是先觉者的传。

  不知从何时起,草原上出现了一批生而知之者,天生就拥有着大量的知识和惊人的根骨。草原上的牧民信仰萨满教,认为他们是神灵的化身,降临人间带来众生的福祉,称呼他们为先觉者。而拥有先觉者的部族就是上天的宠儿,有资格掌握天地间所有的牧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传。先觉者被那些强大的姓氏所取代,再也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直到十二年前,早已没落的柔然部落迎来了他们少族长的降生,三百年来草原上再次出现了先觉者。那一晚,血与火浸润了夜空,敕勒川被染成了红色,柔然和突厥成了世仇。

  次日,坐在勒勒车上的李决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自由和突如其来的幸福一样绝不会让人痛哭流涕。当早些时候,吉达可汗当着那个陌生人赐予他自由时他便呆住了,直到面对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年轻人时,他仍然感到深深的困惑。那年轻人一直低着头,看着车轱辘下的野草被碾过的痕迹,穿着一身粗布衣,腰间别了把羌笛。

  李决记得那时他才两三岁,在荒草中捡到的那个小婴儿从不哭闹,幼嫩的脸上隐隐透露出淡漠的情绪,不知为何,他很可怜这个小家伙,于是便喂了他一碗稀粥,半杯羊奶。“你一定感到很困惑”。车鹿台抬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少年解释道,“一饭之恩,无以为报。”因果轮回,当年的一碗稀粥换来了如今自由。

  “世间的一切羁绊,我都难以忘怀。我还欠你一杯羊奶,记得提醒我还你。”车鹿台将头转向渐渐偏西的日头,“我是个先觉者,生来就记得很多事情,记得如何话,记得如何写字,甚至记得如何修行。自然我还记得你在我快饿死的时候喂了我顿饭,记得努桑哈偷偷塞给我的兔腿。”

  震惊于车鹿台真实身份的李决自然明白先觉者这三个字在草原上的分量。他回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辆车上的小鼻涕。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正和一个青年男子话,手中不停的笔画这什么。

  当他再次看向车鹿台时,却发现车鹿台也在看着他。很少有人会去盯着一个奴隶看,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奴隶,但这大概是自他降生以来,世人给予他最长时间的凝视了。

  许多年后,当李决再次想起当时的情景时,最难忘记的还是那眼生中的澄澈。渐渐地他也想起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敢于正视别人的眼睛。

  太阳已经下了山,牧人点起了油灯和蜡烛,乞颜部的营寨还传出整整的喧闹,人们还沉浸在那十二车货物带来的喜悦之中。可汗大帐,吉达可汗正盯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明明盘坐着却感觉像是站在大帐的中央,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了那双鹰眼。

  “就这样放他走了,你可后悔。我不明白,当初是你把那南朝的小娃娃送来,现如今又是你让我放他走,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

  “你不需要知道,这不是你能接触的秘密。”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你更该关心的是那个柔然的小族长能不能给你真正的回报。”

  “那你我们现在该干什么,难不成派人跟着他们。”

  “派人去牙帐送信,把先觉者的消息告诉那个突厥可汗。”

  “呵呵,你这么做还不如昨天就把杀了,何必费那么多事情,让突厥人动手。”

  “你的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如何杀得了他。更何况,十二年不见,匹侯是什么境界你知道么。”

  “那么你呢,你若出手难道还拿不下他们”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罢,黑衣人站起身来向向帐外走去:“挑几个你的人跟着那车队,等牙帐高手来了给他们指个方向。”

  看着黑人出了营帐,吉达可汗的脸渐渐散出了一阵寒气。

  世间最辛苦的事情莫过于行路。行路难,行路难,杂草丛生不辨东西。车轮压过的是陈年的白骨和那幽幽的荒草,咕噜规律地发出的嗒嗒的声响,让人好生厌倦。无聊的时光总是漫长,车队从清晨走到黄昏,一直向着西北面。

  草原上的落日往往是血红的,太阳偏着西南,人在大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由于是向着西面,所以这时候李决就面朝着那个巨大而又圆润的太阳。夕阳的光芒并不刺眼,但任然照的他看不见东西,眼前只有火红火红的一片。

  车队停了下来,扎营。车队中总共不过十来人,人们熟练的升起篝火,不一会营地中便飘出了酒肉的香气。这是李决第一次吃肉,对于他来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给奴隶的肉往往是丢在地上的,最好的情况也是混着泥土与沙砾,作为奴隶必须把那象征着主人的恩赐的肉和着泥土吃下去方能表达感恩之情。没吃过肉便是明李决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的确值得庆幸。

  由于是第一次吃,所以很畅快,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很干净。看着自己油腻腻的双手,李决并没想像中得感慨万千。人生大起大落之时,精神上总会有过激的反应,一如前朝那个疯了的进士,或是那个死了丈夫丢了小娃的村姑。李决没有疯,只是精神上有些迷离而已,所以吃完了饭便盯着自己的双手。

  这时,边上递来一个羊皮囊,里面是酒。他接了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劲不大但还是呛到了,土黄的脸上也透出了点微红。他看着递酒的那手,抬起了头:“我叫李决。”这是今天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一生第一次念出自己的名字。艰难的完成知我认知之后,李决咧开嘴艰难的挤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是笑容的笑容,虽然那比哭还难看。

  递酒的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叫车鹿台,大概是这世间最后的一个车鹿氏了。”

  这话时,太阳已经落了山,天际是漆黑的群山,风刮过枯草发出呼呼的怪吼,喧嚣的营帐似乎也变得冷清,远处幽幽地传来几声狼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