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回方府已有七日,而韦府那边却是完全无人关心自己何日回府,罢了,回与不回也无多大区别,只要她和韦二少表面上相敬如宾即可,一来不影响两家世交,二来对谁都好。
“弄晴”。
“在”。
“去把为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拿过来”。
“是”。
闲坐在这桂花林里,放眼过去尽是遍地白茫茫的花瓣,鼻尖亦是香气萦绕,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都舒爽不少。顺手托起刚泡下的桂花茶,细细抿了几口,似是这香进了骨子里去了。
她一直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不爱牡丹也不爱莲花,就爱这从小就喜欢转悠的桂花林,就喜欢桂花制作的糕点、炮制的花茶,就爱这常见却不是文人墨客争相盛誉的事物。“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小姐”。一声轻轻地却带了些许冷气的低唤从身侧传来。
方善真刚想转身伸手拿书,却突然发现这不是弄晴的声音。
“嗯是采媛啊,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采媛眉头微皱,一双明朗的眼眸里尽是不明晰的冷意,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身边这两丫头都不是遇事慌张,不懂处事的,这个样子很是难得。
采媛左右各看了一眼,见四周安静无人,便道:“刚刚韦府传来消息,施夫人她难产去了,孩子倒是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只不过,据这事不是意外,似乎是做这事的人遗漏了什么被发现了,现在府里正清查,还是爷亲自查的。”
“施夫人不是这才刚刚第9个月吗竟然还真有人动到她身上了爷这次怕是得动真刀子了。”弄晴拿了书正好过来了,一边递过书给方善真,一边顺手将见底的茶杯再次满上。
“出这类事岂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只是时间早晚或者谁遭罪的问题罢了。府里也是平静得太久了,以至于那些子过不得安生日子的就蠢蠢欲动了,遇到这么个时机就忍不住了。呵,大宅院里的人,不论男女,心都会黑的。不过这些和我们又没多大关系,我又不受宠,不是那招人嫉妒的主。何况这些日子我又不在府中,即使有谁想栽赃陷害给我也是没什么机会的。”
方善真淡定地接过书便翻看起来,韦府那些破事,在她入府的这些年里,虽然没多少出人命的大事,可小事的数量却让人无法忽略,对此她还真是懒得管,也嫌麻烦。
韦府韦老太爷和韦老太太高寿就不了,韦大老爷的夫人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另外韦二少还有个大哥在,管家这事自然轮不到她,她在韦家完全可以当个混日子的米虫。
但无事可做也是种悲哀,碍于和韦二少关系不融洽,她没有相夫教子的分内之事,刚入府那几个月无聊得整个人都要发霉了。要不是后来这些日子里,她一心放在自己名下的庄子铺子上,为此多了不少事可做,她还当真是活得行尸走肉般无趣了。
“小姐,话不能这么,万一被谁找了人是被你指使的,你到时候又怎么证明自己清白况且,这事一出,日后少不得多些妖蛾子。”采媛急忙问道,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是啊小姐,那些人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的。且不她们,依我看,怕是那几位大夫人们也可能下这手。爷他独宠施夫人这么久,而且那不识大体的女人不少地方都逾矩了,就连老爷夫人平日也都很是看不惯的,不定是想给爷换个枕边人了。
况且,这可是爷第一个孩子,也是府里第一个曾孙,若是责罚下来,就算是小姐您也是得吃不少亏的。别的到都是不怕的,怕只怕被有心人牵扯到小姐身上了。”
弄晴沏好茶,也是一脸正色规规矩矩地道。小姐嫁入韦府多年,除了身边这些下人们,竟是一个会在出事时真心帮她的都不见得有,就算有那也是有些别的目的的,她又怎能不担心小姐被无辜牵连,白白受委屈活受罪。
“小姐怎么还在这看书呢,就算你不担心被人泼这脏水,现在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既然知晓了就得先回府瞅瞅啊。”采媛是彻底急了,凑近了身来,一脸迫切地盯着方善真,好似若她不答应回韦府便不走了。
“看你俩这急的,罢了,也好,你们收拾下便回韦府吧,这方府现在也不比韦府舒心多少。你们且去收拾吧,我还是得跟父亲他。”又慢慢饮了杯桂花茶,再次盯着眼前的桂花林片刻,方善真这才悠悠然起身去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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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韦府的事您也已知晓了吧。”看着端坐于书桌前那不苟言笑的人,方善真没有丝毫离别伤感之苦。
方正铭缓缓放下笔,一如既往地冷清之态,道:“你回府都已七日,就算是你弟大婚连着你母亲的忌日,你也不该如此任性,以免落人口实。”
“是,女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方善真也是一脸漠然。
“韦府出人命的大事自你入府至今,只出了这一件,不过我们方家的名声仍在,这类脏事要扔到你头上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过,人心叵测,在必要时得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绝不可疏忽,让人找到你的把柄。另外,韦熙立的长子都生下来了,你却连怀上都至今无半点影子,这对你在韦府的地位可是很受影响的。为父的意思你自然是懂的,你若执意不听爹也无可奈何,但日子过得辛苦的可是你自己。”
“女儿知道,会做好的。”
“韦家本就是世代商家,难免有些生意场上的阿谀狡猾带到了与人相处之中,你一向都是聪明的,不可因意气用事或者骨子里的傲气使得别人趁机对你落尽下石。韦家这次出事的毕竟是熙立的妾侍,你作为他的嫡妻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猜疑,所以你回府之后行事得更加谨慎,不可在这是非之时引火烧身。自己身边人也务必再次提点提点,管好他们的嘴和手,不该的、不该做的万万不可私自行事,别因些愚笨的下人毁了自身清白。”
“是,女儿知道。”方善真仍一如既往地应和道。
“善真,你......爹知道,知道你对我颇有怨言,不满爹那么快就续弦,不满爹待你善智那么冷漠,亦不满爹许下的这两门亲事。但爹的所作所为,绝没有害你们之。”沉默片刻,方正铭竟开口缓声了这些话,两人都有些意外。
“爹,女儿自然知道您是不会害自己孩子的,只是,您对我和弟弟又有多少爱护、多少关心呢您眼里永远只有方府,永远只担心方府这多年的名望地位万不可毁在您手上,可是这些能耽误多少关爱我们的时日呢
爹,韦二少和这新弟妹我看了确实都是良人,只可惜,也只是与您和母亲一样的相敬如宾,或者应该是相敬如冰。”
压在心里多年的话总算是忍不住脱口了,只是她也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此刻的她,眼神都不敢放在她爹身上,如此大不敬的话语她也是头一次给她爹。
“善真,爹自诩这辈子没犯过什么错事,只是也没做什么善事。我也知道你和你弟都是好孩子,虽都怨我,可却都还是敬我如故。
善真,其实爹在娶俞氏时有想过不再要子嗣了,但是她一个年轻女子嫁入我方家为妇,也是得尽些心力的,却连亲生孩儿都没有,爹也是不忍心的。但是爹确实也做到了只给她一个孩子。
何况方府多年世代的书香门第,怎么能没有人来传承发扬我也依你娘所言,没有逼善智入仕途,所以还是得有个孩子来继承方家风范的,这是不可能在我这里断的。
既然方府的希望都在善仁身上,我自然对他的学术多少要关心些,并不是因此就疼他多过你们了。你们都是爹的好孩子,爹希望你明白这些,对爹的看法里多些许肯定。”
方正铭缓缓抬手放在方善真头上,微微动了下,似是在抚摸。方善真像是定住了般许久没有反应,目光呆滞。
“唉,罢了,你也该回韦府了。走吧,爹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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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府大门口,方善真看着门口回韦府的马车,想了想终又回过头去。
“爹”,方善真终是缓缓开了口,一双漾起了泪水的眸子里荡漾着复杂情绪,“女儿知道您是有情的,女儿一直都知道每年母亲忌日时,您都会跟着我上山去母亲墓前,您会在我走后自己又去祭拜母亲。不能在您膝下尽孝,女儿早就不怨您了,只是,您对弟弟他还是多少多关心些。”
罢,方善真便径直上了马车,随后又立即吩咐回韦府。她不想知道她爹的反应,她想不清楚对于她爹这多年来视方府高于一切的做法,她是谅解多于怨恨还是怨恨多于谅解。
“小姐,您不等少爷他了吗”弄晴很会察言观色,这种时候自是不提方家老爷的事。她忙着给方善真身边摆好小案几,放上她平时爱看的书籍,还有爱吃的点心。
“善智他今日怕是得很晚才能回来了,这几日我们也了不少话了,也不差这离别伤感的几句了。”透过马车车厢窗子的帘子漏光的一角,她还是忍不住看了方府门前那个傲然直立却仍有些苍老的身影。
“小姐,刚刚老爷让人抬了三箱物品放上了后车上,老爷没里面是什么东西,只是给您的。”采媛从门帘子外进来道。
“三箱是那些箱子”方善真本来有些颓废的神情出现了裂缝。
“看那箱子外面,应该不是的。是老爷私库的箱子。”
这么来不是将娘的嫁妆又划了三箱给她。当初嫁入韦府时,方老爷把她应得的那份嫁妆和家产已经给了她,现在又送的三箱则是他的私库里的,也是,剩下的娘的嫁妆是属于弟弟方善智的,肯定是动不得的,那么这三箱是表示对自己的亏欠吗
刹那间,思绪蹁跹,她也不知是该喜该悲,她爹关心人的方式总让人有些苦笑皆非的感觉。
以前娘还在的时候,她爹总会亲自照顾娘那落下病根的身子,但也总会直言指责傅家人当初的作为,明明知道娘就是因此生病,郁结难舒,可他却还是总提这事。往往他完,娘就得哭上一阵,严重时又病倒在床,可他仍一意孤行。娘病了,他照顾她却也没有半点不乐意,熬药送汤不,还亲自给娘洗漱换衣。明明是想对娘好的,他应该是想把这事明了,让娘看清事实,放下这事,可方法不当,却最终使娘病情加剧,早早去了。
后来她爹娶了俞氏,担心他们这两个孩子没有人疼,整日让俞氏看顾他们。本来也是好心,可刚失去母亲没多久的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接受别人再后来,俞氏很快怀上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关系就更不可能有所改善了。
娘留下遗言,不让弟弟方善智步入仕途,她爹也做到了,虽然每次看到方善智的文章、书画时总会眉头紧皱,一脸难忍的惆怅,可最终还是依从了她娘的遗言。为此,他从不夸方善智一句,他怕方善智得了夸奖会自己想考科举入仕,只夸奖俞氏之子方善仁。可这一举动却让方善智从小就认为他爹不喜欢他,于是父子俩从小便隔了心。
而对她,因是女孩,所以她爹不关心她的学习,只总让人教导她女红之类的事,再就是礼仪方面的训话,除此外就是亲自应下了她和她弟两人的婚事,并亲自主持安排了一系列的事情,别的就没有了。
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帘外那个背影早已消失,方善真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纠结于这些事,毕竟有些事早已注定,无从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