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前,方府与韦府间还是有近半个时辰车程的。在有些摇晃的马车里,方善真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阖眼想小憩一阵,便听见采媛在帘子外叫:“小姐,小姐,是少爷少爷赶来送您了。”
“弄晴,快,快扶我起来。还有衣服和头饰赶紧帮我理理,别乱糟糟的。”方善真刚听到就扭着腰想起身。
“呵小姐啊,您这喜欢在少爷面前一脸严肃的习惯还真真有些过了。”弄晴忙扶起她,双手并用地给她打理仪表。
“这你还不清楚吗我这是当姐又当娘的,当然得随时在他面前保持良好风度了。”方善真端坐好,任由弄晴给她整理仪表,弄好后抽出暗格里的小黄铜镜,再自我审视了一番。
“姐,你们走得太快了点,竟不等我回来送你走。”话间,方善智便撩起马车帘子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把人家李老爷和李大少晾在酒楼了不成”一见这个亲弟弟方善真立马摇身一变为严厉范儿。
“姐,我哪敢这么做啊,你放心好了,我可是谈好了这笔生意,并诚心诚意给他们道歉明了理由才赶过来的。”理理衣服,方善智直接在方善真右手边最近位置端坐了下来,在她姐面前他自然是不敢皮实的,表现出一脸放松的正经样。
“嗯,这还差不多。既然没事了便送我到韦府门口吧,不许在韦府过夜,你这大婚才几日,不可到处逗留。”
“姐,你明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既然娶了人家,你就有你的责任。而且你我都认为宋盼盼是个好女孩,你稍微分些心给她,有那么难吗不要像父亲那样。”毕竟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方善真对这个新弟妹还是由衷地希望她能比她幸福点。
“是,我知道了。姐别我了,韦府的事现在都成这元城的一大谈资了,你可有何打算”方善智对这个话题仍是谨谢不敏,也不含糊,直接光明正大地换话题。
“能有什么打算,你不也知道你姐和你姐夫是个什么关系么”一到这方面,方善真总是似笑非笑的,却让人看不出半点伤心。
“我自是信得过姐夫他的,他一定相信这事必然和你无关,只怕有什么意外啊。”方善智赶紧好话,生怕错话惹他姐难受。
虽然平日里方善真和韦二少相敬如冰,但不得不韦二少在对她母家人的态度上却是真真好,有礼又谦逊,遇事也能帮则帮,故而方善智对这个姐夫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韦家是商户,难免有商人的狡猾之处,但韦家祖上也出过几位举人,对读书人很是尊重,也与不少书香门第有过姻亲,因此韦家人往往是处事圆滑又有韦家义气风范,在元城颇有口碑。
方老爷当初应下方善真和韦熙立那门婚事时,的确是给方善真找了个好归宿,甚至可以能有这门亲事,对方善真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遥想当年,她也是无比风光、十里红妆地嫁入韦府,也曾和韦二少有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日子。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刚过了新婚头三月,两人就开始了三年之久的“相敬如冰”。
“你还信得过他我都不知道信他多少呢。嘛,事已至此,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需管好为分内之事即可。不过你们都担心我可能会受到牵累这事,我就算被人诬陷,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想来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被休妻,而被休与否我更不在意了,所以这般想来自是没什么需要花心思在意之事了。我如此这般分析,你们可是放心了”方善真又换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眼里却是真挚得很,无半分忧虑。
“姐”
“小姐”
“小姐”
三人异口同声道。
“姐,休妻这事若非真被陷害而姐夫亦不信你,万万不可轻易答应。”方善智首先发声。
“小姐,若真被休,到时您还是得改嫁,再嫁这名声可就全毁了。”弄晴也是一脸不赞同。
“小姐,夫人她泉下有知也是不会同意您这样的。”采媛则是一脸隐隐地担忧。
这不是头一次从方善真口里出“被休”两字了,在这三年之久的“相敬如冰”里,她未嫁之前对婚事的臆想难免有小女子的乐观,新婚头三月里也有新婚的喜悦之情,然而在那之后,从一开始的失落不甘到后来的反悔之态再到最后的心灰意冷,她由一开始愤懑的出“被休”二字,再到后来担忧,最后则是无所谓被休与否。
“我自然是不会随便被休的,你们放心好了,我只是设想最严重的情况罢了。不这了,善智,你过三年后冠礼,字可是想好了”
方善真双眉一扬,眼里光彩似琉璃闪烁,竟让这三人一瞬间都看呆了,倒是更加疑惑如此优秀女子,有颜有才有德,何以不入他韦家二少之眼。莫非这韦二少不喜欢过于聪明伶俐的女子
“表德之字,自然是留给姐姐你来取了,我怎会不放心你呢。”方善智扬起讨好的笑容,脸上只一边有的小酒窝此刻更是显眼。
方善真见了习惯性扬起手去戳他脸上那个酒窝,道:“既如此,你这字我就先定下了,不可让旁人来取。前面就到云西场了,你就不要再送了,且回去吧。”
“姐,这好吧,不过几日后,我还是会去韦府看看,我不亲眼见你无事还是不放心的。事情没有僵化之前姐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姐夫为人你也是清楚的,他不会冤枉好人的,你得多信他一点。就这样,那我现在先回府了,姐你孤身在韦府务必要多加小心些。”见方善真是真想让他回去,方善智也不好强求,下了马车,又驻足直到马车消失在路口才随同小厮回方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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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走了”
“是走了。”
“嗯,这孩子,总是在某些方面特别执拗,所幸还来得及给他拗回去。这两日方府里是怎么的还是会他二人感情不是很和睦吗”方善真顺手捡起小桌几上的玉骨扇,拿在手里拧了拧,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失神。
“小姐这话的,呵,小姐自己不也是才刚20岁的年纪。这两日没听见什么别的动静,不过他们两人新婚就不是很亲密,怕是和小姐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小姐,我方才失言了。”
采媛迅速低下头,她向来性情有些直接,不过方善真倒是很喜欢她这性子,直白却有自己的分寸,不轻易犯错留下把柄。
“无妨,自己人有什么不得。况且你得很对。”方善真像是找到了新玩物,一脸认真地将手上那玉骨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方府本是世代书香门第,可方善真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做大姐的和另两个弟弟,她是无法奔仕途的,而方善智则听从他俩亲娘遗言永不入仕途,因此才听方善真的安排,开始着手了一些生意。而唯一一个庶弟方善仁则因此被寄予了方老爷的厚望重振方府书香门第的名声。
方善真和方善智虽然都不用入仕途,但在方府长大自然是浸染笔墨多年,方善智自小便表露出文学天赋,对书本很有兴趣,可遗言在那,不得不止步于兴趣这一步,连方老爷对此也是十分惋惜。
而在彻底意识到读书人注定不适合自己之后,方善智便开始跟着姐姐学经商,方善真便把手头上两个大铺子给了他,望他振作起来,自己干出一番事业。虽然他还是个半吊子,但能看出来对铺子的事认真地很,方善真还是很欣慰的。
不过每每思及方府书香门第的荣耀只能依靠不亲近的庶弟,而自己疼爱的亲弟弟却不得不入商籍,方善真还是常常因此哀叹,为他可惜,也因此对他更加不放心。这几日里,看到他大婚才几日就和自己现状相似,心中压抑得更加难受。
不过他们娘亲傅明月之所以留下这遗言也的确是为了他好,因为傅明月母家本就是世代官宦之家,祖上还曾经有过官至吏部尚书的荣耀,但即使是几百年的大世家,最终也难逃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党派相争,傅家人最后不是被赐死,就是入宫为奴为仆。
而傅明月作为傅家不起眼的庶女,因为早早便嫁入方家,而方家当年并没有牵连其中,所以幸而没有下狱,但此事给傅明月的打击甚为恶劣,不仅心理上,连身体上也因过于郁结落下病根,后来她在方善智不到三岁时便离开了人世。
采媛和弄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方善真,虽然小姐一直都表现得完全不在乎韦二少,可毕竟已经嫁给了韦二少为妻,她们还是不认为小姐这样是为上策。
“停车。”方善真撩起帘子,指着前面分路口道:“弄晴,你带上庄子的玉牌,替我去看一圈,照惯例,记得请这次西北回来的商队明晚在白兰庄庆祝一下,宴席就由你主持。安排好这支商队之后的行程后,便可回府。”
弄晴和采媛二人都有些意外,对看了一眼,弄晴道:“小姐,这怎么......”
“没什么使不得的,你二人跟我这多年,我是拿你们当丫鬟使唤还是当心腹你们莫非不清楚你们跟我去庄子的次数也不少了,是时候看看你们办事的能力了,时临他们早就去过了。且放心去吧,一次宴席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关键是看你能不能让那帮汉子信服,听你安排。“完方善真似是不想多地闭目养神起来。
“是,小姐放心,我会办妥的。”弄晴自行下了马车,去前面路口照旧雇了辆马车便急匆匆得奔着目的地去了。
“采媛。”听见弄晴已得命离去,方善真拔高了桑心唤了有些失神的采媛一声。
“小姐。”采媛有些放空的双眼又迅速聚起了神采。
“你是否纳闷我为何只让弄晴去。”方善真慢慢睁开了眼,盯着身边这人看。
“奴婢不敢。”采媛闻言低下了头。
“了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那你,为何没有派你去。”方善真捡起案几上的一摞书,理了理。
“采媛知道自己的性子急躁了些,不如弄晴那般细心稳重。”采媛仍是垂着头。
方善真理完书,又执起那面玉骨扇,用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的纹理,看了看垂首的采媛,顷刻,又轻轻开口道:
“嗯,这只是其一罢了。你虽性情刚烈直接了些,但也是不错的。况且你已经符合我对你的要求了,特别是进了韦府的这三年,你们二人的变化我自是看在眼里了的,当然我也是有不少变化的。若你性子变得如弄晴一样了,我反而会不需要你在身边了。
庄子已经到时候需要去看看了,我不便亲自去,自然会派你们中一人去,但要让一支商队的人信服你们俩,弄晴肯定会迅速做到的,而你却可能因一些人的言语而失了分寸。
且这次韦府出了人命事,弄晴跟着我自然是会不落把柄给他人趁机陷害于我,但这你也是做得到的,而且带你面对这件事,你会出言维护我,而弄晴则只是看我指示行事,在这方面或许你在我身边,反而有利于我发现犯人遗漏的马脚。我这么你方是懂了”
采媛这才抬起头,一脸的认真和坚毅:“是,小姐放心好了。”
“嗯,前面快到韦府了,下车后先找芸儿和时临放好这次带回的物品,我去房里换身淡雅的衣裳,之后记得来房里见我。”话罢,方善真直起腰身,抬起胳膊小小活动了下久坐僵硬的身子。
“小姐......是,我知道了。”本想提醒小姐先去见韦二少爷看看府中事态如何,见小姐一脸无畏淡然,采媛便也不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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