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真直愣愣看过去,眼神不带一点飘忽,许久不细看的男子和印象中相比变化不大,那眉眼更深沉了,眸子里透露出的情绪晦暗不明,鼻梁坚挺,整体看上去面无表情。但为人明显更沉稳了,和她一样少了年少气盛时的轻狂和固执,都是做生意的人,彼此都圆滑了不少。
和韦大少相比,韦大少被诗书浸染了多年,是自心底里对诗书有着喜爱,因而骨子里带着些文人墨客的温和文雅,又因经商多年,所以久而久之养成这让人容易疏忽的、狡猾的圆滑世故。
而韦二少则明显是个看上去不好招惹、不好敷衍的,似乎一言不合可能就会影响彼此间的交易和关系,与这类人打交道时总会下意识提着自己的心,随时告诫自己不可轻敌,不可妄言。
不过于她而言,这些都不在她需要顾虑的范围之内。
“呵,可我不信你。无非是孩子还是得让嫡妻养吧作为你的妻,我终是有用武之地,可以为你效劳了,真是我的荣幸。”方善真这下是连似笑非笑的表示都懒得摆出来,直接冷笑道。
“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不喜欢别人的孩子。”
“那是”
“那是你的,是施蝶欣的,与我无关。”
房里又安静了会儿,却没有刚刚那么平静无波。
“你是嫡母。”韦熙立语气也冷下不少。
“是啊,所以我没有拒绝,而且孩子是无辜的,但这不代表我就心甘情愿了。”方善真起身走窗边细细看着一副墨色山水画,以前来这时这副画是没有的。
屋里又静下来,似是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爷,夫人,老太爷和老太太知道夫人您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虽然知道爷和夫人间气氛不大好,但来传话的时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门外的菲儿想必是不愿趟这浑水的。
“我让采媛送过去的屏风都送到了”有别人在,方善真不好继续掉他面子,便顺着换了话题。
“是的,我过来时正好送到。”时舞俯着身尽可能使自己被两人忽视。
可方善真并没有立即离开,只是沉默地盯着韦熙立,她只是想要个答案,并不需要所有细节。
其实事情也没多复杂,只是之前搜到的有问题的布巾,被几人指证上面的针脚和她院里芸儿的一样。那麻布巾子像是下人们用来包裹物品用的,自然不精细,没有任何绣花,只有布巾四周有一圈简单的花边,针脚手法和芸儿的确相同芸儿有在开头、接头、收尾时多打结让针线更紧实的习惯。
找人模仿笔迹都不是太难,何况是找人模仿针脚芸儿是府里老人,是她入韦府后从府中下人里挑来的,知道她的习惯的人不胜枚举,想仿照她的针脚手法更是易如反掌只需多打几个结。众人自然知道这里面很有可能被人动理论手脚,可也没证据证明这是伪造的,故而方善真还是成了眼下嫌疑最大的人。
知道这些后,方善真倒也不着急,仅仅凭借这就想赖到她头上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禁足怕是短时间内是不能免的。
几人不紧不慢地一同往韦老太爷那走去,路上韦熙立只将这一情况告诉了方善真,却没有将最重要的告诉她:一是那布巾有几人都曾经见过芸儿的包裹是这样式的,有了人指证,这才使得韦老太太发声要禁她的足。二是除了这布巾外,他发现施氏在孕期后4月里一款爱吃的糕点有蹊跷,里面也有黄色杜鹃花瓣研碎的细末。
之所以不告诉她,一来是为了不泄露这消息,免得打草惊蛇,让幕后真凶把线索全抹净了,二来是让她暂时成为凶犯的人选,安定真凶的心,方便真凶露出马脚。
若他们二人多少有些感情在,韦熙立完全可以私下里告诉她这些情况,可他完全没想过要告诉她。至于方善真的心情感受如何,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范围,从三年前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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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来到韦老太爷的世安堂,韦老太爷、韦老太太和韦老太爷的妾室周老夫人都在正厅守着了。
韦家人多长寿,连嫁入韦府的媳妇们也有不少高寿的,祖上曾有三位80多高寿的,活至70的也有四、五位,不过韦家家大业大,人口多,日子又比得上皇亲国戚,有这么多高寿的也正常。
韦老爷子今年刚过70大寿,身体很硬朗,无伤无病,众人都他定是80甚至90高寿的有福之人。韦老太太是嫡妻,16岁嫁给韦老爷子后直到20岁才生下长子大房老爷韦承绝,生产时落下病根,此后不再有孕。所幸已经生下嫡长子,所以地位一直稳固的很。而且即使有了病根,她也高寿,如今已满67周岁。
韦老太爷也是有三房妾室的人,不过其中的韦石氏、韦宋氏早已过世,高寿至今的只有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是最后入府的,却在入府不到半年时就怀上了韦老太爷的次子韦承骏,只可惜自生下时就身体不好,常年多病,后来在5岁时夭折了。当时的韦家人见她不易,便把难产而死的韦石氏的次女韦承俪给她抚养。
周老夫人本是关城富家周家锦的庶女,后来她做主将韦承俪嫁给周家锦嫡子周济的庶长子周木皙,韦家和周家姻亲关系也因此更加牢固,也因此周老夫人在韦家的地位也是不低的。而且她又无亲子与韦老太太的亲子韦大老爷争家产,故而两人关系很不错,众人对周老夫人的态度也更加恭敬。
“善真来了啊,立之也一起来了先坐下吧,等你爹娘过来,我们再正事。”韦老太爷发了话,众人也不好贸然开口别的什么。
在一众人默默无语的压抑氛围中,方善真又从韦老太太眼里看出了对自己明晃晃的不满之情,只觉更加压抑,想开口点什么,却又无从起。
所幸方大老爷和大夫人这时来了,众人都舒了口气。
“爹娘,孩儿和妙音来晚了,让您等了这般久,都是孩儿的不是。”韦承绝一开口,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哪有多久,我和你爹还有周姨娘也才到呢。”韦老太太见到自己这唯一的孩子,心情还是很好的,韦大老爷又争气的很,两个嫡孙也在元城商界做出了名声,韦家的家业传给他们这一辈的话,想必多半都是在大房手里。
“好了,你们先坐下吧,我们好谈论正事。”韦老太爷像是等得有些不耐了,直接开口催着步入正题。
待二人刚坐下,去案发之地察看的韦大少也不请自来了,他虽然对方善真对他弟弟的态度不满,但这不影响他赶着来帮她几句好话。
“育德也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韦老太爷见大孙子来了不好赶人,想来这也算一大家子,没什么不得的,便让他也入座了。
“孙儿是想给娘亲问安的,得知爹娘都在这儿,也正好给您一起问安了。”育德是韦熙育的字,是他当年让老爷子给他定下的,老爷子很喜欢用这个字叫他。而韦熙立的字立之是他自己取的,本来是想定为立世,可后来觉得这名有些太大了,便改为立之,立之于世,意为他韦熙立要在这世上凭自己本身立足扎根,让旁人不敢小觑他。
“好了,既然都在这,那么咱们就有话直了。善真啊,这次府里发生人命的事,本来你正好离府七日,这事本应和你八竿子也打不着,可偏偏一查就查出来和你有关,府里可是什么的都有。
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是不觉得你是那为非作歹之人,可架不住这没有证据证明真凶另有他人,所以我们决定让你暂时禁足,避避风头,就在你自己的乐然苑里,等立之找到真凶自会证明你清白的。”
韦老太爷一句都没有提及那惹人非议的布巾,也因此让方善真再次错过得知有人指证那布巾是芸儿的这一情况。
韦老太爷话是很有技巧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更何况是坏事,他自然是不认的,故而他一句都没提。但他也得明确提醒她此后必须谨慎行事,告诫她此事不容轻视,同时又宽慰她这只是权宜之计,而且大家伙都相信不是她做的。
韦老太爷向来雷厉风行、一不二,他都发话了,禁足这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过,禁足虽免不了,但时间长短还是可以更改自如的。想到这,韦熙育开口道:“爷爷您的很合情合理,我们都知道二弟妹是被奸人陷害的,但眼下也只有这样既可以保二弟妹的周全,也方便揪出真凶。”
“善真这孩子品行端庄,为人和善,定不会是这作奸犯科之辈,禁足对善真倒是有利无害了。只是禁足可能会有些无趣,立之记得多陪陪她。”韦大老爷韦承绝因和方家老爷一起上过学堂,即使道不相同,二人的关系也很亲密,是多年挚友。当年方善真和韦熙立二人的婚事也正是他们二人有意撮合的。
韦大老爷是自方善真嫁入韦府后唯一一个对她真心实意关切的人,韦大老爷闲时还会找她下几局棋,有了什么新奇的诗书画册也会特地找她过去看看,正因此方善真也是打心底尊敬这位长辈。即使知道方善真与韦熙立关系不融洽,韦承绝也坚持认为问题出在韦熙立身上,还时不时找机会修复二人的关系。
“是啊,善真这些日子里苦了些,立之是得多陪陪她。”大夫人江妙音见自家老爷都开口了,也顺道规劝些。另一方面,她也是希望韦熙立和方善真赶紧生下嫡子,本来方善真入府三年未有所出她是很介意的,现在居然让妾室生下了庶长子,一直都是嫡女、嫡妻还生下嫡子的她觉得很有些打脸。不过在想到韦老太太当年入府五年后才生下嫡子,她也不好多什么。
至于他们二人关系融洽与否,她不觉得是问题,她关心的只是嫡孙。韦熙育和韦熙立成婚至今都没有嫡子,现在一个妾室生下了庶长子,虽然她不满是庶子,但总比一个都没有还是好点。何况这孩子亲娘不在了,倒让她不至于看着眼疼。
其实实在的,这毒害施氏的事她也认为和方善真没什么关系。只是她有些怨她不争,得不到立之的疼爱就算了,孩子迟早还是会有的,可她明明出府七日,竟还会惹上这等麻烦,江妙音不得认为她行事有些欠缺,丢了大房的脸面,所以才送了雪纱过去。其中的深意则不言而喻了。
“孩儿知道,定会尽早揪出真凶,让善真不再受委屈。”
“还有关于坤儿教养的问题,善真现下被禁足了,正好有心好好看顾着坤儿,我们若想看孩子了,会安排人去接孩子过来的,这你就不用费心了。熙立这段时日里多陪陪她们母子,大夫也记得叮嘱按时过去把脉。”
韦老太太还是更关心孩子,虽然大夫这孩子很健康,可毕竟早出娘胎有月余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孩子有个好歹。
“对啊,府里好久没有小孩子了,我同你祖母一样对小孩子喜爱的很,到时候时常接过来你们夫妻可别生气啊。”周老夫人也很关心孩子,话里的欢喜之情满溢而出。
论至孩子,韦老太爷严肃的脸也微微慈祥了些:“坤儿是府里第一个重孙,虽身份差了些但也是韦家人,是你的亲子,事事需尽心些。至于满月酒,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不需要大办,但该请的亲戚还是得请,友人就不用了。其他的就交给你娘安排了,有需要修改添加的同你娘商量便好。还有,平时多陪陪她们母子二人。”
“是,孙儿记下了。”
韦熙立不由得多看了方善真几眼,让他去陪她们母子二人他是无所谓的,只是方善真方才才摆明了她对孩子不喜的态度,而平日里她对他更是不喜,让他多多陪她,她定是不乐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