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威胁朕”楚帝面色一变,杀意更甚。
希瑞尔道:“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陛下可以不在乎您的名声,我却不能不在乎,更不能让一个腌臜人物,毁了您一世英名我知道您恼我说话不好听。可陛下,您仔细想想,难道我说的果真没有道理么您今日在这里处置了我,戍边将士会怎么想您,朝臣会怎么想您边关百姓会怎么想您这件事对您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却偏偏有人撺掇着您这么做,我实在是生气某些人这么做,置您于何地”
他若是步步紧逼,必会逼出楚帝的逆反心理;他若是一开始便好声好气,楚帝未必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儿把,恰恰是此时,楚帝骄傲才刚被损,希瑞尔紧却又有意无意的示弱,摆出为他考虑的态度,他这才把希瑞尔的话听了进去。
楚帝细细一想,希瑞尔说的果然不无道理。
卫氏父子才刚刚立下大功、为国捐躯,他前脚才刚追封了卫将军为文忠公,称其为百官楷模,难不成此刻就要惩罚卫家硕果仅存的幼子吗饶是楚帝再糊涂,也意识到这样不妥。
自打出了夷族入侵之事以来,朝廷上人心浮动,不少人都明里暗里对楚帝包庇亲信的做法表达了不满。楚帝一时间有些孤立无援,他急需要挽回他在朝臣心目中的形象,卫氏父子便成了最好的突破口。通过卫氏父子这面旗,他可以建立起自己厚待功臣的形象,且卫氏父子也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忠臣,把他们作为榜样大肆封赏,也是希望其他臣子能够学卫氏父子,向他这个君王尽忠的意思。
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卫凌希,哪怕卫凌希犯了再大的过错都不行。他要通过卫凌希,表现出皇室对功勋之后的友善态度,要让那些处于观望状态的大臣对他归心。
想明白这一点后,楚帝狠狠地瞪了项孺一眼,显然是对他的做法不满。
楚帝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做错了的,那么有错的,只能是身边的人。一直积极的在楚帝身边给卫凌希上眼药的项孺就成了罪魁祸首。当然,说他是罪魁祸首也没有差,若不是他时时在楚帝耳边挑拨着,楚帝又哪里会想着专门来找卫凌希麻烦
见楚帝渐渐接受了这个说法,希瑞尔又道:“作为功臣遗孤,我想要什么,难不成不会直接问陛下要纵然陛下不喜欢我,想必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的,毕竟陛下是体恤臣子的君王。”这体恤二字,经由他之口道来,颇有些意味深长。
楚帝却没听出来,跟着点了点头:“自然。”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嫉妒一个贱籍出身的新宠”希瑞尔的眉眼扫过项孺,颇为不屑。
若是在最初,楚帝听了这话,必要心疼项孺,继而对希瑞尔撒火,只是眼下他听了希瑞尔一通分析,觉得大有道理,心里便渐渐对项孺升起了不满,只道项孺果然出身低微,见识浅薄,连这么明显的厉害关系都辨不出来,险些害他酿成大错。
项孺见楚帝面露冷意,不由委屈地咬住了唇:“陛下,您莫听他胡说。后宫之事,哪里那么容易传到前朝卫妃分明就是在借题发挥,挑衅您的威严从今往后,他只消仗着已故父兄的身份,就可以不把您放在眼里,肆意拿捏您,阿孺实在是替您担忧啊。日后,您莫不是要把卫妃捧到天上去,才能够彰显您的仁德若是什么时候不顺着卫妃的心思来了,莫不是底下的那帮大臣就要说您不怜恤忠臣之后了那日后”
他怯怯地看了希瑞尔一眼,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楚帝说道:“日后,宫中做主的,究竟是您,还是卫妃今日您要问责于卫妃,卫妃便立刻抬出已故的父兄压您,明日,他故技重施,您又该如何长此以往,君威何存国家颜面何存”
说完这话,他淬了毒的眼神朝着希瑞尔瞥了一眼,便极快地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做惴惴状,好似真的很担心楚王的地位一般。
不得不说,他的话语,正好触碰到了楚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楚王听了这话,脸色骤变,心中大感有理。
诚然,他是想通过善待卫妃,拉拢到一部分的臣子,但如若卫妃凭借这一点骑到了他头上,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的。
项孺说得不错,卫妃能够依仗这一点,逼他退让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此风不可助长,势必要扼杀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是楚王所关心的了,他所关心的,唯有他帝王的威严能否保全。
希瑞尔蹙起了眉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项孺。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小看楚王的这个新宠了。原以为项孺乃小倌出身,应该好拿捏的很,没想到,竟这般诡辩,三言两语,就将他方才的优势给硬生生的扭转为劣势。
不过,很可惜,项孺给的这,小东西是可以宠着疼着的,高兴的时候随手赏赐些许玩意儿,但他绝不会给予项孺威胁到他的机会。
“分明是你不敬陛下在先陛下刚入昭华宫时,你待陛下是何等不客气莫说你不是被冤枉的,纵然你是被冤枉的,也不该对陛下无礼你对陛下无礼在先,挑衅君威在后,你根本就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否则,断不至于如此逼迫陛下你真当陛下看不出来么如今,你还强词夺理,装的好生无辜,原来,这就是忠臣之后,好一个卫妃”
说到忠臣二字时,项孺双目赤红,面上的激动之色更胜以往。
希瑞尔心中狐疑,若不是确定父亲原先的政敌中并无姓项的,只怕他都要以为他卫家与这项孺结过仇了。
“我是不是忠臣之后,不需要你赘述。父亲和兄长在天之灵看得见,君上看得见,文武百官更看得见你方才的担心大可不必,我既是忠臣之后,便当恪守本心,绝不会做辱没父亲和兄长名声的事。若我果真得意忘形,对陛下不敬,第一个跳出来指责我的不是你,而是文武百官”
说着,希瑞尔又对楚帝道:“陛下素来是知道的,我这人说话直,不懂得拐弯抹角,唯一的原则是不说谎话。我的言语,绝无半点虚假。”
楚帝想起卫妃自入宫之后的一系列表现,点了点头。在卫妃刚入宫时,他还不以为忤,哪怕偶尔犯了错被卫妃指出来了,也只当是小情趣。可任是谁也受不了自己的妻妾一直对自己没有好声气,再加上卫氏父子阵亡,卫妃整天哭得跟泪人一样,楚帝越发不爱往他的宫里去了,他可一点都不想见到卫妃哭丧着的一张脸。
然而,饶是对卫妃有诸多不满,楚帝也不得不承认,卫妃在品行上的确继承了卫家的优良传统,不说谎,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曾经,楚帝为卫妃的这一点颇为头疼,如今却觉得,这样也不错。有话直说的卫妃虽然不讨喜了点,但至少不会害他,骗他。
楚帝对卫妃的新鲜劲儿已经过了,虽说还没把上手,却彻底失了征服卫妃的性质。日后,他只管把卫妃好好养在宫里给外头做个样子就是了,他不准备宠幸卫妃。当然,该有的尊荣,他一样也不会少给,算是对卫家一家子都如此忠君爱国的奖赏。
至于枕边甜言蜜语的小东西他倒是要多多防备着了。虽说那张小嘴里说出的话他爱听,但谁又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日后,项孺的话,他也只能听听就算,该防备的,还得防着。
在权势这方面,楚帝向来清醒,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事的。对他而言,保证自己性命无忧,权势不减,是最为要紧的事,其他无论是什么事,都排在这两条之后。
心中有了决断后,楚帝便打断了还在与希瑞尔争辩的项孺:“够了,孰是孰非,不是你一张嘴说出来的,朕自会查个清楚。卫妃未分毕竟比你高,又是文忠公之后,你不要仗着朕宠你,就尊卑不分。”
楚帝有个特点,在他做出决断之前,他就是株墙头草,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倒。旁人但凡有几分道理,就能够动摇他的判断。而一旦他心中认定了某件事,或者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旁人就再难动摇他。
如今,项孺显然是撞上了大运。他在楚帝心目中的形象,自此只怕要定型了。
见楚帝毫无遮掩地偏向了希瑞尔,项孺眼圈儿又是一红,看着颇为可怜。只是,他的可怜,再也不能够让楚帝动容,动摇楚帝的意志。
楚帝别过头去,冷硬地说道:“好了,你先回你的宫殿吧,莫要再打扰卫妃。稍后,待朕查清了真相,自会给卫妃一个交代。”他的眸中冷光一闪:“若此事果真是你有意陷害卫妃的,你便自行来找卫妃领罚,朕绝不包庇。”
项孺知道再争下去没有用,反而会增加楚帝对他的坏印象,因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以那副柔弱无害的小白兔模样对楚帝行了个礼,而后独自回了自个儿的居所。当天晚上楚帝没有宣他,他也不吵不闹,淡然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