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有心彻查此事,底下的人自然也办事卖力,第二日一早,调查的结果便被摆上了楚帝的案头。
“此事竟是藤妃所为”楚帝不敢相信,素来性子直爽、不懂弯弯绕绕的藤妃,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藤妃乃是大楚附属国藤国的公主,生得美貌动人,有带了几分异域女子特有的彪悍之气。
藤妃初入宫时,由于她与楚帝以往见过的那些柔弱娇怯的女子截然不同,楚帝也曾新鲜过一段时间,但楚帝从不是长情之人,没过多久,就对藤妃腻味了,把她抛在了一边,让她独守空宫。藤妃失了宠,又是和亲公主,在楚国毫无根基,渐渐的就沦落为隐形人了。
后来,楚帝又有了宫女上位的许美人,有了母族表妹婉贵妃,有了卫妃,有了桃夭公子。得到楚帝宠幸的人虽多,有品级封号的人却不多,像桃夭公子这般有封号但无品级的人,宫中倒是不乏。
楚帝喜新厌旧,更换枕边人的速度极快,可以说桃夭公子是独占帝宠时间最长的一个,也是身份最卑贱的一个,很不招其他妃嫔待见。
其中,藤妃对桃夭公子的厌恶尤甚,且她对桃夭公子的厌恶不是源于他那卑贱的出身,而是因为他的做派。藤妃是个善于骑射的女子,藤国更是号称全兵皆兵,藤妃素来最为崇尚勇者,自然桃夭公子这等以色之人的男子嗤之以鼻。
藤妃对桃夭公子是态度,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楚帝也心知肚明。
若说藤妃会因为看桃夭公子不顺眼,直接上手把人给揍一顿,楚帝是信的。可要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暗害桃夭公子,又嫁祸给卫妃,楚帝不信。
他不信,却有的是人希望他相信。
桃夭公子得到了消息,便立刻赶到了楚帝宫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在楚帝面前诉苦:“阿孺知道自身卑贱,能有机会侍奉君上,是莫大的福分,阿孺怎么也没有想到,竟因此碍了旁人的眼。原先阿孺在花园中赏花,卫妃那狗不问青红皂白便朝着阿孺扑来阿孺心里实在怕的紧,因此来寻求陛下的保护,没想到,却是错怪卫妃了阿孺,阿孺去向卫妃道歉可好陛下,您能不能不要生阿孺的气”
君王之怒,桃夭公子一点儿也不想亲身尝试。宫中其他的妃嫔没了宠爱,还有家世或一两项倚仗在,唯独他,没了圣眷,便什么都没了非但如此,他原先有多风光,日后就会有多凄惨那些与他结了梁子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楚帝见他低垂着头,只露出白玉般的颈子,看上去分外可怜,好像他不保护他,他就没有办法在这残酷的宫中活下去,不由升起了些许怜意。原本的些许疑惑和怒气,瞬间消了大半。
“此事果真不是你筹谋的”心中虽已有了偏向,楚帝还是多问了一句。
“陛下,在您眼里,阿孺就是这么个不择手段之人么”桃夭公子咬着下唇,颤抖着身子道:“阿孺不喜卫妃,也是因为他侍奉陛下不恭的缘故。在阿孺心中,陛下便是天神,没有人可以怠慢了陛下。阿孺承认自己想让卫妃吃点儿苦头,日后对陛下面前规矩一些,却绝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陷害他。陛下许是不知,在狗儿朝阿孺扑来的那一刻,阿孺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说着,他露出两条胳膊,只见那两条胳膊上缠上了细细密密的纱布,还有血渍渗出,可见其状之凄惨。
因手下之人的探查结果,楚帝本已对桃夭公子所言信了几分,如今,见他伤势颇重,不似作伪,又信了几分。唯一的一份疑惑,便落在藤妃的为人上了。
桃夭公子见了楚帝的神色,便知道事情成了八九分。只要将楚帝的注意力转移到别人的身上,想必他也用不着去向卫妃道什么歉了,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也被蒙在鼓里
桃夭公子没做成的事,婉贵妃做成了,她很快便为楚帝打消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疑惑。她的纤纤素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瓶:“表哥且看,这是藤妃在臣妾身子不适时,献给臣妾的药。臣妾素有惯用的药,虽未动用藤妃之药,却也颇感念藤妃的献药之心。不成想,昨日宫中养的猫儿顽皮,打翻了这瓶药剂。那只猫儿当场便发了狂,臣妾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儿。”
婉贵妃娇娇怯怯,美目含悲,又是自幼与楚帝一起长大的表妹,见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楚帝自然心生怜意:“藤妃真真可恶,若不是你告诉朕,朕万不会想到她竟如此蛇蝎心肠”
婉贵妃抹了一把眼泪,顺势倚靠在楚帝怀中:“原先臣妾也以为藤妃是个良善之人,不过性子直了些,缺了些咱们大楚贵女的涵养,都是做姐妹的,臣妾平日里哪里会与她计较万没有想到,藤妃竟是如此心思歹毒,竟要毁了臣妾臣妾心中,实在是害怕”
楚帝冷声道:“婉儿莫怕,有朕在,没有人敢害你”
婉贵妃止住了泪珠,对着楚帝缓缓一笑,那模样,看上去带着让人心碎的故作坚强:“有表哥在,婉儿什么都不怕。只是,婉儿突然想起一事。桃夭公子御花园遭狗袭击一事,莫不是,也是藤妃的手笔毕竟那药”婉贵妃欲言又止。
“定是如此”楚帝愤愤的道:“亏朕在查到真相的时候还怀疑是否冤枉了她,当真是个毒妇此番竟如此愚弄于朕,还暗害婉儿,朕绝饶不了她”
婉贵妃作为受害者,得了楚帝的安抚和赏赐,卫妃作为被牵连进来的人,也得了楚帝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就连桃夭公子,在楚帝面前搬弄是非,事后都没受到什么处罚,反而得了楚帝怜惜。所有的怒火,都被楚帝发泄在了藤妃的身上。
藤妃还没能声辩,就连降数级,成了藤嫔,被勒令禁足宫中,与此同时,腾国也遭到了楚帝的质疑:腾国派来和亲的公主居然随身带着害人的药剂,在宫中害了一个又一个,腾国人这是想做什么
希瑞尔也没有想到,原本他眼中的一桩小事,竟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初来乍到的他,没有得到任何讯息,便遭到了桃夭公子的刁难,他原本还以为这是桃夭公子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目的是争风吃醋。如今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桃夭公子虽然现在独得圣宠,但到底才入宫没多久,根基尚浅。若要说他有什么能耐干扰楚帝的调查结果,希瑞尔是不信的。
希瑞尔并不知道楚帝的调查结果到底指向了谁,不过在他看来,楚帝的表妹婉贵妃很有问题。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现身,说藤妃用药害她,那药会致使人和动物神志不清怎么看都像是急于找个罪魁祸首出来的模样。
偏偏楚帝对婉贵妃极为信赖,竟也没发现这一点。一如当初不问青红皂白便给卫妃定罪一样,此刻,他同样也未经查证,便认定了藤妃是罪魁祸首。
若说桃夭公子是目下楚帝最宠爱的人,婉贵妃就是楚帝最为信赖的人。
婉贵妃虽样貌只是中上,没有绝色姿容,也没有过人的帝宠,却凭着楚帝的信任,在宫中牢牢地占据着一席之地。
藤妃在这件事情中有没有插手,希瑞尔不知道,不过他看得分明,婉贵妃绝不可能无辜
“公子,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名卫凌希入宫时从卫将军府带进来的小厮欲言又止。
“说。我现在不怕知道得多,就怕知道得不够多。”在这吃人的地方,若是一无所知,只怕日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婉贵妃的兄长,就是当初在边境惹恼了夷族人,导致夷族大举入侵的罪魁祸首。”
希瑞尔手下的动作一顿。
这么说,婉贵妃的家族,与他还有杀父杀兄之仇毕竟,若不是楚帝派去的那名亲信,战事不会起,城池不会丢。后来,卫凌希的父兄临危受命,勇抗外敌之时,若不是大军的供给被侵吞,他们也不至于战死沙场。
希瑞尔从小厮的口中得知了楚帝对亲信的纵容与包庇这也是原卫妃对楚帝心中生恨的原因,却不知道,楚帝所纵容的那名亲信,竟然是婉贵妃的兄长
婉贵妃出自楚帝的母族,也难怪楚帝那么信任这对兄妹
希瑞尔只要一想到这对兄妹一个在内宫吹枕头风,无论何时都能争取到对其有利的局面;一个在宫外好端端的做着大官,哪怕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也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就不由怒火中烧。
他知道,他心中的这份怒火,是属于原本的卫凌希的。哪怕父兄死后得了如此大的哀荣,卫凌希也宁愿他们好好地活着,哪怕活得平淡些。
卫将军和两位卫小将军死了,这件事,足以让卫凌希与婉贵妃结仇。更不要说,作为后宫一员,婉贵妃本就对卫凌希不甚友好。婉贵妃会逮着机会对他下手,他一点儿都不奇怪。
无论如何,敢害他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想要蒙混过关,没那么容易
希瑞尔想了想,对小厮道:“想办法将楚帝的话传出宫去。”
楚帝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可能成天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看,如今掌管宫务的权力在婉贵妃的手里。婉贵妃虽心机深沉,但管理宫中事务的能力却是差了些,想要把这些话传出去,并不难。
小厮是卫凌希入宫时,卫家精挑细选的,自有其过人之处,应诺了一声,便一溜烟下去了。
没几日,楚帝便接到了藤国使臣的抗议,言藤国诚意十足,将公主送来楚国和亲,不成想,这才没多久,公主就被扣上了一几句可怜话,又能一笔勾销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之人”
希瑞尔的一番话,可谓是把桃夭公子的面子放到地上踩。上一次,桃夭公子那般挑衅他,他没能让他受到相应的惩罚,已是十分不痛快。哪知道,这桃夭公子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一次,又自己往他手里撞既然桃夭公子给脸不要脸,既然楚帝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他就自己来没有人,能够在对他喊打喊杀之后,全身而退
桃夭公子当着楚帝的面被希瑞尔毫不留情地辱骂,心中满是难堪,不由转向楚帝,寻求帮助:“君上”
“收起你那副嘴脸,你上次已经置君上于不仁,难不成此次还想陷君上于不义我与君上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
楚帝想了想,桃夭公子对朝中局势的确一无所知,卫妃其实也并没有说错。桃夭公子成天就想着跟卫妃别苗头,让他插嘴,确实没有任何益处,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一想到桃夭公子明知道卫妃讨厌他,还硬要跟来,楚帝对他就添了几分不喜,觉得桃夭公子是来坏他事儿的。
“你日前说错怪了卫妃,没来得及向卫妃道歉,心中过意不去。今日你既然跟来了,正好把赔罪补上吧自己去台阶下跪着,卫妃什么时候说起,你再起。”
“君上”
“怎么,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楚帝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会对卫妃百般忍耐是因为他有所图,可桃夭公子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忤逆他
桃夭公子见楚帝眼神狠厉,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去底下跪着了。他心中,却是把卫妃恨毒了。
从来都是这样,他站着他跪着,他高高在上,他则低贱入尘埃。都是以色侍人,凭什么
楚帝与希瑞尔自然不会去管桃夭公子,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别的事上。
楚帝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话头就被希瑞尔给堵了回去:“君上您请回吧,您的要求,我不会答应。”
楚帝见希瑞尔如此不给他面子,满色一沉:“卫妃,你该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你不喜项孺,朕也替你罚了,你骂他,朕也没有说什么。再闹可就过了”
希瑞平静地道:“陛下难道以为,方才我说的那一番话,只是为了与你置气么”
难道不是楚帝虽没有说出来,眼中却满满都是这句话。
“陛下,我不知道您为何会起了与藤国想抗争的心思,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让您动了这个念头。我只能说,怂恿您开战之人,无知到了极点大楚与夷族的战事才刚停歇,还有一城尚在夷族手中,国力经不起连年战事的损耗若与藤国开战之事乃尊严之争,避无可避,倒也罢了,可大楚与藤国之间的冲突本是源于一场误会,那个劝您的人不思量着化解误会,减小损失,反倒撺掇着您激化矛盾,简直荒唐”
桃夭公子他要收拾,这一次,婉贵妃也别想全身而退。反正这女人本就不无辜,对付起她来,希瑞尔丝毫没有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