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漕运船上偷偷溜了下来。浮桥边,值夜的军士揉了揉眼睛,以为是个小猫小狗之类的东西,便不以为意的继续靠着木桩打着盹。
衙门旁边的停尸房里,一个年老的仵作正在妆奁今日那些孩子和吴秀秀的尸体。
“陈伯伯!”一个小小的脑袋冒了出来。木头站在仵作身边,一脸悲戚的看着吴秀秀的尸体。
“木头,你来了?”仵作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向身边的木头,满脸的皱眉挤在一起。
“嗯!”木头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咦?你怎么穿成这样了?”仵作看着木头身上崭新的宝蓝色长衫,皱起了眉。
“刚刚那个少爷送给我的。”木头没有抬头,还是直直的盯着吴秀秀。
“好吧!”仵作叹了口气,“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跟刚刚那个少爷进京城。”
“进京?你认识京城的人?”
“嗯,那个老道士说,拿这个就可以找到我大伯!”木头掏出了脖子上的玉坠子。
“你爹他确实有个大哥,不过他们应该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你能找到他吗?”
“试试吧!”木头摇了摇头,“反正我不想再留在江陵了……”
“对了,你爹还有些东西在我那里,你去我房里拿一下吧!”说着,两人便离开了停尸房。
停尸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仵作将一个包袱放在房间正中的矮桌上。
木头上前打开了那个包袱:三本书。
“哼,这个老道士,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不留给我!”木头呲着鼻子。
“你看看这本书,好像是他的炼丹心得,”仵作将最上面的一本书拿起,递给了木头。
“没意思,”木头放下了书。
“等等!”木头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仵作皱着眉。木头悄悄的溜出了门。
黑乎乎的停尸房里,一个瘦长的黑影靠近了吴秀秀的尸体。那个黑影忽然跪了下来,口中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谁!”木头突然出现,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啊!”之前那个张道士满脸惊恐之色。“你!你是木头!”
“你!你是张冲和!你来这里干什么!”木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难道你!你好几次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吴姐姐的包子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张冲和忽然流下了泪水,“我是混蛋!我是混蛋!……”他伸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用力的扇着。
“是你带周老大去找的吴姐姐!是不是你!”木头瞪圆了眼睛。
“不……不……我不想这样的……”张冲和已经泣不成声。
“你简直是良心被狗吃了!”木头对着他狠狠的揍了一拳。当他要打第二拳的时候,仵作拉住了他。
“别打了,免得脏了你的手。”老仵作叹了口气,“你跟秀秀虽说是青梅竹马,可你当初执意要出门赚钱,害得她白白等了你好几年。现在她也已经嫁给老包好几年了,你也早该死心了。结果你却被猪油蒙了心,居然去找周老大这样的人绑架秀秀来威胁木头,你还是个人吗?”
“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张冲和继续扇着自己的耳光。
“木头,你走吧!”老仵作将那个包袱递给了木头,“孩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到了京城以后记得来封信,免得我老是记挂你……”
“陈伯伯!”木头突然跪了下来,“求求你,让我把吴姐姐和小宋他们埋了吧?否则我走得不安心啊!”
张冲和立刻附和着点了点头。
“木头,这样不行的。明天捕快大人过来发现这里的人都没了,我会很难交差的!”老仵作摇着头,“你放心的走吧!我一定会好好安葬他们的!”
“这……”木头犹豫着,“我明天早上就走了,你真的不能让我亲手安葬他们吗?”
“走吧!”老仵作拉起跪在地上的木头,“去吧!”
“还有你!你也走!”他拽了拽张冲和的领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木头和张冲和两人出了停尸房。
“对了,你想不想给吴姐姐报仇?”木头盯着一直垂着头的张冲和,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可以吗?”张冲和连忙抬起了头,瞪圆了眼睛。
“你过来!”两人走到墙脚,“你有没有什么□□之类的东西?”木头摊开手问道。
“这……”张冲和犹犹豫豫的,“我只有蒙汗药……”说着,他便从怀里拿出了一包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包。
“你居然……居然随身带着蒙汗药!”木头伸手扇了张冲和一巴掌。
张冲和捂着脸颊,“其实,我是准备用来对付周老大他们的,结果……”他又哭了起来。
“行了!”木头抢过那包蒙汗药,朝着牢房大步走去。
“喂!干什么的!”木头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牢房门口,里面两个打着瞌睡的牢头顿时惊醒。
他们打量了一下衣着华丽的木头,便迅速切换了语气,“这位小爷!请问您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木头强作镇定。他客气的拱了拱手,“两位大人,在下受上面的贵人所托,想找今晚抓回来的那几个人问几句话,不知您们可否通融一下?”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了几贯铜钱,轻轻摆在了桌上。
后面进来的张冲和提着一坛酒和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利落的将酒菜放到了牢头的桌上。
牢头们见状,立刻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水!要喝水!”牢房里传来周老大的声音。
“吵死了!”一个牢头不耐烦的说道,“这些地痞,平时蛮横惯了,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烦大人!”木头瞥见了桌脚的一个装满水的木桶,以及旁边几个空碗。“大人,不如让在下顺便将这几碗水送过去吧?”
“这个……这个不太好意思啊!”牢房皱了皱鼻子。接着,他故作推辞,“小爷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没事!”木头拱了拱手。后面的张冲和连忙将几个空碗盛满了水,平放在一个托盘上,跟着木头走了进去。
里面的牢房黑漆漆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满是一股霉味。
周老大几个还在骂骂叨叨的。
“水来了!”木头哑着嗓子说道。
张冲和透过铁栅栏之间的缝隙,将那个放着水碗的托盘递了过去。
木头和张冲和在门口等了一会。里面已经没了声音。
“你跟我过去。”木头小声说道。
他们悄悄的回到了门口。两个吃过酒菜的牢头已经伏在了桌上。
木头指了指木桶,张冲和会意的点了点头。接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了几块粗布,浸到了水里。
木头轻轻的从墙上取下了牢房的钥匙。
两人做好了准备,便回到了周老大的牢房门口。
铁栅栏的门被打开。
透过微微照进来的月光,木头仔细的打量了一圈。此时,那四个地痞全部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
“给我!”木头从张冲和手里拿过了几块湿漉漉的粗布。他手脚麻利的将粗布蒙在了周老大的脸上。张冲和也学着他的动作,给另外几个地痞贴上了湿布。
“要等多久?”张冲和哆嗦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木头冷冰冰的说道。“再加点水!”说着,他便拿起了摆在地上的一个碗,将剩下的水全部都倒在了周老大的脸上。
张冲和拿着四个空碗出了门。过了一会,他分别往周老大他们脸上的湿布上加了些水。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木头提起了周老大脸上的粗布,伸出手指在周老大鼻子前试了试。
“嗯,没气了!”他低声说道。
接着,他们俩仔细检查了四个地痞的呼吸。在确认了他们全部断气之后,两人稍稍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牢房。
“记住!你今夜就离开江陵!”在街角的一个隐秘处,木头对着张冲和冷冷的说道,“反正你这辈子都逃不出自己良心的谴责,我也就放过你了。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木头便朝着漕运船走去。
木头刚刚到自己的小房间,就听到隔壁夏元朗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他连忙将包袱藏在身后,客气的点了点头,“您起夜吗?我也刚去了才回来。”
接着,他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漕运船便准时启程了。
一整天,木头都没有出门。只是在夏吉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才打开房门,说了句“谢谢”。
“这小子!还真是少爷的性子!”夏利看着正在擦拭着青铜剑的夏元朗,不服气的说道。
“行了,昨天真是难为他了。”夏元朗抬头看了眼窗外,江水东流,不舍昼夜。
两岸的平原风光很容易让人看腻。夏元朗昨夜折腾了好久,今日白天便睡了许多。
半夜。
夏元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起了身,想着去甲板上吹吹风。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微凉的江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夏元朗转身走回房间,拎着一壶酒回到了甲板上。
他一边慢慢踱着,一边欣赏着江面上起伏的粼粼波光。
不经意间,他的眼角瞥到了一个纤瘦的背影。一个长发少女坐在桅杆下的台阶上,背靠着桅杆,正平静的望着远处的江面。
冷冷的月光下,江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乌黑的长发泛起了淡淡的白光,好像有一圈光晕笼罩着她。
恍惚间,夏元朗觉得自己见到了月宫里的嫦娥仙子。
等等!那个长发少女穿着一件有些面熟的宝蓝色长衫。夏元朗满肚子疑惑的走了过去。
少女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了头。
居然是那个木头!夏元朗浑身犹如雷击一般。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有酒吗?给我点吧!”木头对他的惊讶表情毫不在意,只是直直的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酒壶。
“木头,你居然是个姑娘!”夏元朗走到木头脚下的台阶上,把手中的酒递了过去。
夏元朗呆呆的盯着木头的脸。白日里,他其实从未仔细打量过木头。如今仔仔细细的看起来,木头长得真心不赖。
不得不说,木头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虽然她年纪还小,还没有及笄,但是模样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小巧玲珑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桃花眼,怎么看都是一个大美人胚子。
“看什么?要不要一起喝?”木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她稍稍有点呛到了。
“好!”夏元朗一想到自己是个男儿,便不甘人后的接过酒壶,也饮了一大口。
“木头,你还好吗?”夏元朗坐在木头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有什么不好的?”木头又喝了一大口酒,“世事无常,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她喝得太急,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慢点!”夏元朗伸手想要拍木头的后背,却忽然意识到她是个女孩,便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天地不仁,万事万物的生灭自有天数。我又何苦自求烦恼?”她哼了哼,“眼前这滔滔江水,现在看起来平静安详,可若是洪水暴涨,便会摧毁岸边的一切。人生在世,就如同行走在江边的人。纵然你万般小心,也不可能永远是风平浪静的。”
夏元朗心中一震,这个木头,小小年纪,便看透了人世,她怎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
“木头,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嘛?”木头勾了勾嘴角,“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我跟我娘姓,叫‘沈牧之’。如果跟那个老道士姓的话,应该是‘秦牧之’。不过我身边的人都没念过多少书,还不如叫‘木头’方便。”
“沈牧之,真是个好名字啊!想必你娘亲一定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
“是啊!我娘就是!可是……”木头哼道,“明明可以平平安安的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然后一辈子当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可谁知道我娘怎么想的,居然喜欢上一个比她大了快二十岁的老道士!真是瞎了眼了!”
“那个……老道士是你爹?”
“是啊!出云观的希夷老道士,就是我爹。《老子》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他没聋没瞎,又聋又瞎的倒是我娘。一个成天醉心炼丹的道士,谁知道怎么骗到我娘这么个大小姐的!”
“这样说你爹,恐怕有些不妥……”夏元朗微微蹙眉。
“有什么不妥!当着他的面,我也是这么说的。”木头白了他一眼,“我娘的娘家因为这件事,把还在怀孕的娘赶了出来。我娘生我的时候,又饥又寒,落下了病根。我五岁那年,我娘就病逝了。可这期间,那老道士根本就只来看过我们娘俩四五次而已。我没说他是个禽兽,算是够客气的了!”
“这……”
“当然,后来不知道怎么,应该是娘病逝之后,他良心未泯,这才把我接到道观里住着,管我三餐,教我读书写字。然后到了去年初,那老道士炼丹出了问题,他却没有发现。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有毛病,还乱吃丹药,结果把自己给毒死了。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木头顿了顿,“对了,他留给我几本书。我看你对青铜剑什么的很懂,要不要看看老道士留下的一些笔记。好像里面也有金属冶炼方面的。”她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扔到了夏元朗面前。
“多谢!”夏元朗拱了拱手,拿起书看了起来。
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聊了许久,这才迷迷糊糊的各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