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欧阳一家和赵培祥叔侄二人的轮船终于到港了。
知道今天二弟会带着儿子回家,本来说好了去迎接的赵培荣却不得不失约了。此时的他正带着大管家易勇坐着马车到天津三岔河口附近的直隶总督府送酒。
从直隶府由保定迁至天津以来,直隶总督已换了几任,但就因为赵家酒的好口碑,府上无论是公宴还是私宴,必备他家的酒。
因为送酒次数频繁,酒坊和府上关系熟稔,一般这活计就由小伙计连赶车带送货全包了。今天却由掌柜的带着管家亲自来送,是因为府上特意叮嘱过赵培荣,这几十坛子酒是总督裕禄用来慰劳留守天津准备与洋人决一死战的义和团将士们的,必须火速送到大意不得。
裕禄自上任以来不再像山东的袁世凯对义和团一味地残酷镇压,而是能够审时度势,对义和团采取了接纳、联合起来一致对外的政策,深得民心和社会的好评。
赵培荣对这位怀有爱国之心的总督也是非常敬仰的,所以今日这趟差事他就像奉了皇上圣旨一般,行事格外的高调而又谨慎,不仅亲自出马,而且还把载酒的马车装饰一番,行在街上分外招眼。
这样往街上一走,便不时有相熟的人上前搭讪,这让性格不是那么外向的赵培荣有些后悔了。他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地躲到了马车的轿厢里,还拉上了轿厢的帘。
深知赵培荣性子的易勇忍不住偷笑:这么张扬的事培荣可干不来,想干得等敏启长大了才行啊!
到了总督府,赶巧裕禄大人外出议事,留下帮办那赫多在府上处理事务。这位帮办大人听说赵家的酒送到,竟然命差人告诉赵培荣赶紧将酒送至裕禄的宅邸,今天晚上是庶福晋元容做三十岁寿宴,正等着酒摆桌呢!
赵培荣一听觉得不对劲,以为帮办把事情弄岔头了,就把这次送酒的来龙去脉解释一番,请求差人传话给那赫多。
不大工夫差人回来了,可能在那赫多那儿受了气,上来就和赵培荣发火,气势汹汹地命令他们废话少说,赶紧掉转马头给庶福晋寿宴送酒!
赵培荣心里不舒服,但见惯了这大衙门口的狗比主人还凶的事儿,也不想多言惹是非,命人赶紧调转马头。
就这么个档儿,站在马车边上的易勇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庶福晋,就是个小老婆……”
易勇就是自言自语,声音真的很小,可该着倒霉,竟然被跟在后面的差人听到了,狗仗人势的他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易勇几个大耳光,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死瘸子!看你还敢胡吣!”
易勇本来就腿脚不方便,几个耳光又来得突然,咣当一声就跌倒在地上。
易勇嘟囔的时候,赵培荣还乐呢,脸上的笑容还没退下去,易勇就挨了打。看着他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赵培荣的火腾地就顶到脑门子上了。
这嘴巴子要是打在他赵培荣脸上,他二话不说,买卖人在外面受气的时候多了,该忍就忍了,没准打完了左脸还让他给右脸来两下呢!可打易勇就是不行!
易勇大赵培荣5岁。10岁没了爹娘,11岁被本家叔叔带着到赵家酒厂当学徒,聪明勤快能吃苦,13岁认了赵培荣的爹当义父。对赵培荣比亲哥哥还亲。哥俩好的一个人似的。
易勇18岁那年,赵家因同行陷害,被人告到衙门,说他们家的酒有毒,喝死了人。酒厂被查封,,赵老爷也下了大狱。
赵培荣还小,易勇带着他找本家的亲戚们帮忙。赵家上下竟然没一个敢出头。是易勇四处奔走找关系,最后动用了江湖上的势力,生生让仇家敲断一条腿,让他们撤了诉,把义父从大牢里救出来。
那时候赵培荣不到14岁,他被勇哥的义气镇住了。听见大夫说哥以后就是瘸子了,赵培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心里发下狠誓:有我赵培荣在一天,就不会让我勇哥再受一点儿罪。
如今,眼看着易勇满身灰尘,嘴角淌血地从地上爬起来,赵培荣哪能饶了那小子!
易勇最知道赵培荣的性子,特别后悔自己嘴欠招事,连忙上前说没事没事,哪想那个差人给了台阶还不下,等着眼珠子问赵培荣:“怎么,想给死瘸子挡橫是吗?等我在抽他俩嘴巴子再说,看看他还嘴欠不嘴欠!”
说着还真就挽着袖子要动手。说时迟那时快,赵培荣先是一脚踹了个踉跄,然后又是当胸一拳。
挨了打的差人自然不肯罢休,愣了片刻就开始冲过来跟赵培荣玩命。眼看俩人扭打在了一起,易勇真是束手无策。
狗腿子开始仗着是在自己家门口,手脚不闲着,嘴也一直不干不净,让赵培荣的火越来越盛。慢慢的,他的嘴也不再那么脏了了,手上也只有招架之功了。
正当他们打得热闹,裕禄的官轿到了。老远就看见差人在官府门口和百姓打架,欲禄觉得大失体统,便驻足喝斥并让跟班上前提人,询问缘由。
看见官轿过来,易勇心里就一颤,心想着麻烦真是惹大了。俗话说嘴给身子惹祸,看来自己真是做到了!当裕禄派人上前问话时,易勇想都没想就快步上前,他心想话要是让这差人先说了,那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趁大家还都没缓上劲儿来,三步两步跑到裕禄的官轿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赵家的大管家易瘸子能言善辩,这是行里人都知道的。此时的易勇更是把自己的这个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貌似客观陈述,可也没少给看门的差人下绊子。
裕禄听这个其貌不扬,浑身还脏兮兮的人有条有理地一通讲,竟然完全信了他的话。
本来裕禄这心里就烦乱,洋人攻打天津的战事一触即发形势吃紧,刚到清兵驻守的各重要关卡巡视一番的总督,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情,听说帮办瞒着他要为元容操办什么寿宴,立刻火冒三丈。易勇的话无疑就是火上浇油,于是一肚子火的裕禄先拿差人开刀,下令杖责20。
差人连哭带嚎地求饶,让裕禄更加的烦躁,还没杖责,先下轿夺过赵家马夫手里的鞭子冲着他一通狠抽,打得他鬼哭狼嚎。
那赫多得了信儿跑过来,眼前的情景让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知道多说的后果。
裕禄打够了,把鞭子一扔大声训话到:“今日尚给这小厮留条性命,以后谁敢误我护住津城之军机大事,必让他身首分家!”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那赫多一直低着头,心里的火都记在了赵培荣身上:“你个臭买酒的,带着个瘸子找老子忌讳,等我腾出空来,整不死你!”
回家的路上,易勇异外地沉默。赵培荣知道他多想了,觉得自己给他赵培荣,甚至赵家酒厂惹事了。
赵培荣知道他这个哥最在意什么,他想安慰他,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赵培荣也知道好多事彼此之间也用不着多解释。
车沿着河沿走,过了三岔口,赵培荣隔着轿帘说:“哥,从耳朵眼儿那儿过一下吧,想吃炸糕了。有日子不跟人动手了,这乍一活动还挺费力气,弄得我都饿了。”
易勇忍不住扑哧笑了,招呼车夫往估衣街拐。到了耳朵眼儿炸糕铺,亲自下车去给赵培荣买炸糕。
看着易勇蹒跚的背影,赵培荣心想,这场架就是该打,老子管你是谁,欺负我勇哥的人就是该打。
……
欧阳一家人没有按照赵敏启的希望先去他们家,不光欧阳叔叔婶婶没有,连钊钊也没有。承谨派了车接他们到寺里,说按时辰安排了法事。
赵敏启当时就发了脾气,说什么也要带钊钊跟他回家。好说歹说都没用,气得赵培祥直要打他。
好在欧阳婶婶特别会劝人,和声细语的告诉他不用等多久,就等两个晚上,她就会带着钊钊去找他,而且还让钊钊跟他住。
欧阳钊知道不能跟赵敏启一块回家,心里也难过,眼圈一直红红的,可他就是比赵敏启这个当哥哥的识大体,含着眼泪还劝哥哥早回家。弄得赵敏启都快哭了。
因为心疼欧阳钊,赵敏启也就不好意思再折腾了,临别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叨叨:“就两天啊,欧阳婶婶,您说话算话,到时候可一定要带钊钊找我来呀!”
送走了赵家叔侄,欧阳一家坐上了灵慈宫来接他们的马车。坐在马车上,欧阳钊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林氏竟然忍不住想乐了。
她用手刮着儿子的小鼻子,调侃道:“跟小启哥哥这么亲,比跟妈妈还亲,以后就跟哥哥一起过,别要妈妈了。”
欧阳钊知道妈妈是跟自己开玩笑,可不知怎么的,自从到了天津,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不好受,于是他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襟,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林氏心疼了,使劲儿搂住欧阳钊:“傻孩子,妈妈开玩笑呢!你舍得妈妈也舍不得!”(就爱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