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山花好弟兄 第四章
作者:者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承谨已经带着众僧人在寺门口迎候多时了。欧阳家的马车一到,便即刻出外迎接。

  让欧阳一家没有想到的是,承谨竟然安排了如此隆重的仪式,仪式的内容全盘仿照着初一、十五的庙会。

  早早候在殿外的天津各处的‘会’,看见贵客一到,就开始表演——高跷、法鼓、小车会、地秧歌……一时间,笙竹齐奏、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欧阳钊从小长在安静的庄园里,跟外面少有接触,见识这么热闹的场景还真是头一次回。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彼时彼刻,他特别想赵敏启,在他心里,小启哥哥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定不会像他现在这么的不知所措。

  表演结束以后,就开始还愿敬香。欧阳钊的一双小手被妈妈紧紧拉着,跟着爸爸妈妈为林娘娘敬香后,才跟着爸爸妈妈在后堂歇息,小脸始终红红的,又紧张又兴奋。

  欧阳示礼给他讲了这灵慈宫的历史以及跟欧阳家的渊源,欧阳钊并不是很懂,但却从心里对大殿里尊立的林娘娘产生了崇敬之情。

  没歇多一会儿,欧阳钊又跟着爸爸头顶夏日骄阳去看望修路的民工。爸爸一路上对修路的工人赠钱赠物,认真地向他们道谢。

  欧阳钊也学着爸爸的样子,跟这些叔叔们说谢谢,虽然很累,但他却一直坚持,同行的承谨法师忍不住夸他有慧根。

  回庙用斋的路上,阵阵酒香扑鼻而来,欧阳示礼神清气爽,不禁吟诗一首:天妃庙对直沽开,津鼓连船柳下催。酿酒未终舟子报,舵楼黄蝶早飞来。

  承谨主持正要开口称赞,却被对面行走的马车上的人抢了先机:“欧阳先生好文采啊!”

  话到人到,随即对面的马车走下一人,竟是欧阳示礼特别要去拜见的赵培荣。

  ……

  赵培荣和易勇回到家,二弟和儿子都已经到了,看到他回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扑过来,抢着跟他说话,尤其是赵敏启,没头没尾的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的话,嚷嚷得他头都要炸了。

  妻子刘氏抱着小女儿敏瑞站在一边忍不住地笑:“头大了吧,刚刚已经这么嚷嚷一出了!”

  赵培荣无奈地摇着头,伸手接过已经向他伸出小手的女儿:“能不能一个一个地说?敏启,得让大人把正事说了呀!别打岔了,先让二叔说。”

  赵敏启虽然顽劣,但还就是怵头父亲,所以既然是爹发了话,再不情愿,也只能让二叔先了。

  整个过程大概又进行了半个钟头,赵培祥关于跟潮汕帮的谈的生意上的事,大概也就说了不到5分钟,本来也没指望能有什么收获,赵培荣听得也是心不在焉。后面25分钟可就热闹了,全是讲怎么邂逅欧阳一家,又怎么相认的。

  期间赵敏启不断跟着打岔,钊钊、钊钊地喊个没完,弄得所有人都跟着累得慌,也对钊钊充满了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赵敏启大少爷走心至此。

  既然得知欧阳示礼已经到了天津,还就在这大直沽的灵慈宫,热情好客的赵培荣说什么也得去拜会一下。于是他连忙简单梳洗梳洗,就往门外走。

  门槛儿还没迈,赵敏启就跟了过来:“爹,我跟你一块儿去。”

  刘氏心疼儿子长途跋涉,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歇息,连忙阻拦,可刚一开口,就被小叔子赵培祥拦了:

  “嫂子,你就让大伙静静吧!您了要不让他跟着,这一晚上他嘴能停下来么?还不得钊钊一宿?您受得了我们可受不了!”

  赵培祥的话让大伙都乐了。赵敏启倒是一点不害臊,还一个劲儿地直点头。

  赵培荣无奈地摇摇头,笑着拉起儿子的手:“走吧!让爹看看这个钊钊有多大能耐,怎么就把我儿子给招了!”

  屋里人又是一阵哄笑。赵敏启也跟着傻乐。虽然知道大伙都在笑话他,但他根本就不在意,反正又能跟欧阳钊一块儿玩儿就行。

  ……

  灵慈宫的后堂。

  欧阳示礼和赵培荣虽然相交时间甚短,但大半年的书信往来,两个人早已如挚友般亲密。赵培荣长欧阳示礼几岁,欧阳示礼便以兄长相称,而赵培荣则也一口一个欧阳老弟的叫。

  知书达理的林氏知道丈夫和赵培荣有事情要商量,打过招呼就带着两个孩子到院子里玩耍。

  再见到小启哥哥,欧阳钊兴奋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把刚才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讲给赵敏启听,赵敏启那个遗憾呀:

  “只有过年才这么热闹呀!你运气真好!我最爱看踩高跷了!每次高跷队来我都得跟着他们跑好几条街。哎呀,我爸怎么不早点回来呀!早点回来我也看上了!你要是认识我们家就好了,你准到我们家叫我来看了,是吧?”

  看着赵敏启这么遗憾,欧阳钊立刻就不像刚才那么开心了。他转头问林氏:“妈妈,您能跟大师说说,明天还演一次行吗?哥哥都没看着。”

  欧阳钊特别认真地看着妈妈,眼里充满了期待。林氏深知自己儿子的性情,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不独占,最喜欢的就是分享。这份善良好像还真是与生俱来呢!

  眼瞅着儿子执着的眼神,林氏正想用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没成想赵敏启先说了话:

  “那可不行!演一次可费劲儿了,哪能天天演呀!没事啊,钊钊,我又不是没看过,每年过年我都看。今年过年还得演呢!到时候咱俩再一块儿看。”

  赵敏启就有这个本事,多难的事从他嘴里一说出来,就一点都不让人别扭了。哥哥高风亮节,当弟弟的当然也就不再纠结了,立刻开开心心的跟着去玩了。

  两个孩子玩得开心,赵培荣跟欧阳示礼的交谈也甚是融洽。两人当时就约定,明天一早赵培荣就来接欧阳,去赵家的烧锅看看。赵培荣还答应欧阳示礼不光看他们赵家的,大直沽的烧锅,只要是成规模的,他赵培荣都会带他看看。

  如今大直沽的天津酒之所以做不出个样儿来,说到底还是各自为政,不成规模,这样的局面当然就很容易被经销商控制,如果欧阳示礼跟赵培荣联合起来,吸收几个跟赵家一样有规模的烧锅酒厂,那再走出国门的时候,成色自然不一样啊!

  欧阳示礼对赵培荣的提议很支持,他还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写了个计划书,拿出来和赵培荣分享。

  赵培荣接计划书,正看得认真,突然一阵巨响,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炮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往屋外走。

  ……

  远远的,林氏拉着两个孩子正往这边跑,寺庙里的僧人们也都从屋里出来了。承谨快步走到两个人的跟前,紧张地说:“洋人打过来了!”

  没敢多耽搁,赵培荣立刻带着赵敏启往家赶。回家的路上,原本平安有序的街道突然变得嘈杂。远处隆隆的炮声配着人们惊恐的喧哗,让赵培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要打仗啊!看来洋人的长枪大炮朝廷还就是顶不住啊!

  身边匆匆赶路的人都在说着,洋人打过来啦!枪炮不长眼啊!快躲快藏啊!跑啊!

  可能跑哪去啊!赵敏启还小,他还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隆隆的枪炮声,在他听来也并没有多么的可怕。但爸爸的面色还是让他感到了紧张,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否则那只拉着他小手的大手,绝不会出那么多的汗,绝不会不自觉地抖动。

  多年以后,赵敏启再想起那一天,想起爸爸那只湿湿的手,心就会突然紧一下。

  那就是‘庚子国难’的开始,整个中国再一次陷入巨大的灾难中,天津、大直沽、大直沽的烧锅酒厂都被毁得千疮百孔。他们赵家遭了大难,而欧阳钊,生活在蜜罐里的钊钊更是被彻底毁灭了。

  白白净净像女孩一样的欧阳钊不见了。虽然他变成什么样他赵敏启都喜欢,但他还是很怀念那个欧阳钊,无忧无虑,简单美好。都留在了那个短暂的旅行中了。

  赵培荣父子赶回家中,承谨那里也紧闭庙门。他再三再四地叮嘱欧阳一家人,不要随意走动。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被绷得紧紧的。

  八国联军已从大沽口登陆,向天津进发。

  他们在途经当年李鸿章建的‘武备学堂’时,受到清兵抵抗,双方交战激烈。

  虽然战场远在东局子一带,但那密集的枪炮声传来,就如同在直沽百姓头上炸响,无时无刻不在预示着战火即将烧到他们的家园。各种战报小道消息惊扰得人们每时每刻不得安宁。

  人心惶惶之际,赵培荣告诫自己必须得沉住气。

  厂子里的事易勇已经在安排了,关门停工,遣散工人,说到底这也是为了能避免集中伤亡。

  家也不能呆了,必须撤出去躲过战火再说。虽说谁也没见过这洋枪洋炮厉害成什么样儿,可这比雷还震耳的响动,能轻的了吗?(就爱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