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示礼从第一刻开始,就加入到了安置灾民的救助队伍中。凭着他稳健成熟的性格,很快就成了承谨最得力的助手,甚至是依靠。
陆续赶来的灾民,很快对这位高大帅气又和蔼可亲的欧阳施主有了感情,大事小情都找他。尤其是欧阳太太带着小公子也来照顾大家以后,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一向恪守妇道的林氏,本来是带着欧阳钊呆在自己的房子里的。眼看着丈夫跑出跑进,听着外面传来的话语,善良的林氏坐不住了。当她拉着欧阳钊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个逃难的人出现在眼前,悲苦无助的样子让她感到心碎,尤其是那一个个跟自己儿子一样的孩子,被吓得或紧张呆滞,或惶恐哭泣,心真得像针扎般疼痛。
一种感同身受的责任感,让她忘了礼教的束缚,主动走到那些人的中间,端水送饭,抱抱哭泣的孩子,搂搂受难的母亲。
高贵又娴静的林氏就像一股和煦的风,抚慰着灾民们受伤的心。欧阳钊一直跟在母亲的身边,感受着她平和安详的气息,恐惧感也在慢慢的消失。
欧阳钊牵着妈妈衣襟的手慢慢地放下,开始学着爸爸妈妈和各位师傅的样子,照顾那些灾民。
手持一把不大的水壶,欧阳钊拿起来还是挺费劲的,但他不叫苦不叫累,只要有人要喝水,他总是第一时间就跑过去。看见有小朋友哭,他就会默默拿出自己的玩具零食,一点都不吝惜地递过去。
不一会儿功夫,大殿里只要响起奶声奶气的呼喊,十有**是在喊小钊哥哥。
……
趁着午休的当儿,承谨把欧阳示礼叫到一边。
大师在这天妃宫做主持也有十几年了,对周围的人们感情深厚,如今大直沽遭此劫难,一生积德行善的老人岂能坐视。他说什么也得出去看看,只要是有可能,就得伸手搭救。
他知道外面环境凶险,所以把这一寺的人托付给欧阳示礼,请他关键时刻一定要帮所有的人脱离危险。
承谨的话让欧阳示礼非常有压力,但又觉得责无旁贷。他非常郑重的给承瑾躬身施礼:
“请大师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也请大师多保重。”
沉重的寺庙再次拉开,看着承谨带着三个徒弟往外走,欧阳钊提着小水壶跑了过来。
承谨慈祥地看着欧阳钊,微笑的对他说:
“好孩子,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
那一刻他突然特别想抱抱承谨师傅,特别想叫他一声爷爷。
欧阳钊拥抱了承谨,但这声爷爷欧阳钊并没有叫出来。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觉得很遗憾,抱住承谨那一刻,感受的那种平和的温暖,一直是他心间放不下的爱。
也就是从承谨离开的那一刻起,欧阳钊开始见识生死,开始懂得永别,开始知道死亡是终结,也是开始。
……
这几天,随着时局的吃紧,赵培荣和易勇一直带着赵敏启住在厂子里。越来越近的枪炮声让赵培荣和易勇分外担心,也分外仇恨这些侵略自己平静家园的外匪。
此时传来消息,驻守天津的清军著名骁将聂士成,率部与义和团合力向紫竹林租借地进攻,此举大大牵制了占领了大沽口洋军的行动。
这犹如一只兴奋剂,让身陷险境的热血男儿有了保家卫国的冲动,更直接的说法,是有了为国效力的出口。
有关租借地一带战局的传言很多,总归到底就是一件事,那就是仗打得异常惨烈,聂士成大将军身先士卒,跟洋人拼到底,是爷们中的爷们。
大直沽的男儿从小习武的不少,关键时刻怎么能站在一边看热闹!那就是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赵培荣二话不说,主动和一些商贾大户商议捐资献物慰劳前方将士,马上得到热烈的响应。
当年袁世凯建的武备学堂就是在这大直沽,习武的年轻人可不光是为了强身健体,国家有难岂能坐视!小伙子们聚在一起,组织先锋队立马就要往海河对面开。
赵家厂子里留守的年轻人,好几个都报了名。赵培荣奖励每人十块大洋,更表示如果有谁战死沙场,他赵培荣替他当孝子!
赵敏启天天看着这些,那颗小心脏好像一直在加速,长大了才知道,那叫热血沸腾,那时的他就想*就长成哥哥们那样,跟着他们去找聂将军,把洋鬼子赶出天津!
……
再说天妃宫。
忙碌了一天的欧阳示礼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林氏把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知道妻子也是跟着忙乎了一天,估计肯定也没吃上几口饭,欧阳示礼体贴地又去拿了付碗筷,让妻子再吃点儿。
林氏拗不过丈夫的坚持,盛了些汤陪丈夫对坐在餐桌旁。聊起今天的事,两个人唏嘘不已,也为承谨的慈悲和勇气竖起大拇指。
眼看着天都黑了,仍不见主持回来,俩人都特别的担心。一顿饭吃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看欧阳示礼没有再吃下去的意思了,林氏也不想勉强,到了杯温水给他,跟他说主持不在家,寺里大事小情都还要他操心,就必须学会找空休息。趁着这会儿没事,赶紧回屋小憩一下,养精蓄锐,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麻烦事等着他处理呢!
林氏的话刚说完,屋外再一次传来乱哄哄的异响,嘈杂中,僧人念读功德声中,夹杂着悲痛的哭声。欧阳夫妇顿感大事不好,不顾一切就往外跑。
大殿内弥漫着悲凉的气氛。承谨安详的躺在冰冷的地上,若不是胸口偌大的血洞,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了。
主持以如此悲壮的方式圆寂,让人既伤感又钦佩。被他从魔鬼的手中救下的妇孺跪在他的身边哭泣,徒弟们听似平静却满含深情的诵经声,让哭声显得越发的悲凉。
欧阳夫妇也跪在了大殿上,靠近承谨的尸体,双手合十为大师祈祷诵经。
林氏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对这个收她为俗家弟子的师傅,林氏怀有深深的感情。这次天津之行,本来内心就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没几天又跟上恐怖的战乱,如果不是承谨,她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坚持到今天。
耳边还在回想大师的教诲,记着大师告诉她慈悲的真谛——那是一种理解,是宏大的心胸。真正的慈悲是爱,是柔韧的,碰到任何事都极其的坚韧,是不会被摧毁的。
再看一眼承谨的遗容,安详至极,好像从没遇过恐惧和痛苦。
林氏看不下起了,她把把目光投向安详慈爱的林娘娘的塑像,一时间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慈悲的林娘娘,救人于水火的林娘娘,请你保佑这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吧。。
承谨的尸身抬进来的时候,欧阳钊正在大殿里教刚认识的小朋友打弹珠。当他一眼看到承谨胸口的血洞时,瞬间惊得动弹不得。
他一直远远的站着,听着大人们哭诉承谨如何勇敢地从老毛子手里抢出差点被他们糟蹋的女子,如何被他们一枪打死。@
死,原来这就是死。欧阳钊的小脑子快速地转着,那个巨大的血洞就这么骇人地留在他的眼底。
承谨爷爷死了,那他的胸口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那时候,欧阳钊很想去摸摸爷爷的伤口,想过去问问他。但他走不动,他太害怕了。他从大人们悲痛的哭声中明白,他很快再也见不到承谨爷爷了。于是他也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同时,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这*注定无人入眠,这*注定让人永生难忘。
就在人们还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的时刻,一个炮弹在寺庙当头炸响,大殿被击中了。当场就有人中弹身亡。血淋淋的现场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片刻沉默,便是呼天抢地,一片混乱。正在落泪伤心的欧阳示礼努力平静下来,他想到承谨对他的嘱托,他有责任照顾好寺庙中的所有人。
枪炮声仍在继续,估计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如果不将所有的人撤离天妃宫,众人会一个不剩的葬身火海。
林氏已经把欧阳钊拉倒身边了,欧阳示礼看着妻子和儿子惊惶的表情,心痛不已,但此时此刻,他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此时此刻他要挺身而出带领大家逃出去。
他走到妻子身边,紧紧攥攥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妻子却一个劲儿地冲他点头,火光之下,他看见妻子在微笑:
“不用担心,我们不怕。”
欧阳钊也记住了妈妈的笑容,记住了那句我们不怕!
长大以后他常看妈妈的相片,妈妈真的好漂亮,个子好小!比爸爸整整矮了一头呢!她说不怕的时候,真的不怕,还是只是不想让爸爸担心?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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