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出身大户人家,恪守妇道,又潜心学佛多年,待人从来都是温和平静,如今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欧阳示礼知道,她是真的着急了。
欧阳示礼心疼地拍了拍妻子的手:“想办法,一定想办法。不过你知道吗?现在也许呆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外边乱得很,走出这大直沽都很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咱一家人都在一起,什么难都能闯过去。”
看着丈夫疲累的样子,林氏心里挺不好受的,她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自责。丈夫这一天带着区叔四处踅摸离开的途径,受得辛苦少不了。在这个时候,真的不应该再给他出难题了。
林氏调整了一下自己,笑着跟丈夫说:
“你说得也是,整个大直沽,甚至是整个天津,谁也没咱安全呀!有林娘娘庇护,多大的福分啊!行了,我也不急了,明儿起你也别四处跑了,咱就既来之则安之,踏踏实实的。这个难早晚能熬过去的。累了一天了,我给你打水去,洗洗早点睡吧!”
妻子平静的笑容,让欧阳示礼内心一阵感动,知书达理的妻子一直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林氏此时已经转身要出门了。可就在那一刹那,突然炮声大作,如果不是欧阳示礼快步上前扶她,林氏肯定就得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了。几乎同时,里屋传来了欧阳钊的哭声。
林氏顾不得自己,推开丈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不怕,不怕!钊儿,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被枪炮声惊醒的钊儿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惊魂未定。
欧阳钊倒了杯温水也走到他的*边,看着儿子面颊上还挂着的泪珠,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为了安抚他,还是刮了刮他的鼻子轻声调侃:
“白天还说自己是大小伙子了,怎么还被大炮声吓哭了呢?”
欧阳钊不好意思地往妈妈的怀里靠了靠,小脸绯红:“不是,我……我……”
林氏接过丈夫手中的水杯,递到儿子的口边:“这大炮响得多吓人啊,我也差点吓哭呢!来,来,钊儿,喝口水。”
欧阳钊听话的喝口水,同时有些惊奇地看着妈妈:
“真的吗,妈妈?您别哭啊,下次再听见这么响的大炮,您就把耳朵捂上,捂上就不害怕了。刚才,刚才我睡着了,来不及捂耳朵,要不然我就不哭。”
儿子的稚语然欧阳夫妇忍不住笑了,三口子围坐在一起,几乎忘了耳边依然响着枪炮,忘了危险就在他们身边,一家人好像回到了大马的家里,开开心心的生活着。
“一会儿跟爸爸妈妈一起睡吧。”
林氏对刚才的情景依旧心有余悸,她边拉开盖在欧阳钊身上的夹被,边俯身准备抱他进屋。
欧阳钊稍稍犹豫了一下,很勇敢地说:“我自己睡!我是大小伙子了,我不怕!”
林氏还想说什么,却被丈夫拉住了:“钊儿真勇敢,爸爸喜欢!那就自己睡,爸爸妈妈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们,好不好?睡吧,晚……”
欧阳示礼的“安”子还没说出来,被儿子突然打断:“爸爸,可不可以晚一点说晚安,我想……”
看着儿子的表情,夫妇俩都以为孩子后悔了,没等丈夫再说话,林氏再次俯身去抱欧阳钊,欧阳钊却坚决地躲开了妈妈的怀抱:
“不是的,不是。我……我……爸爸,您给我唱首歌吧,那首法国话的歌,马赛曲。”
欧阳示礼先是一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儿子真是长大了呢!怎么会想起听爸爸唱这首歌了呢?马赛曲——lamarseillaise,歌颂自由,唱给勇士的歌!爸爸唱给你听!”
枪炮声停止了,寺院里恢复了静谧。按例巡寺的僧人走到后院,便听到一阵歌声从客房里传出,先是低沉有力的男声,后又加入了稚嫩却坚定的童声。
僧人自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却感受到了一份坚强和勇气。在这纷乱悲苦的人世间,眼泪拯救不了自己,坚强勇敢地面对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武器。
……
忙活到凌晨,赵培荣才带着赵敏瑞回家。赵敏瑞困得都当啷了,但一句苦都没叫,自己好歹洗吧洗吧就回房睡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赵培荣挺感动的。这个儿子虽顽劣,但却也有着一般孩子没有的优点。
从赵敏启出生到现在,家里的生意一直都顺风顺水,日子过得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是高过小康。
赵培荣生怕儿子像赵培祥一样,长成个纨绔子弟。所以对他要求始终很严格。
但家庭环境在那儿摆着呢,再严格也是赵家大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是人为难以改变的。可赵敏启就是特别争气,身上始终少有那些二世祖的*习气,善良、直率、不浮夸,最难得的还能吃苦。
就说刚才在工厂,不少搬搬扛扛的活没人指使他干,都是他自己主动去干。虽然个头比同龄的孩子大,但也就是个10岁出头的孩子啊!就是在一般家庭里,也还是受*的年纪。
干得实在是卖力气,出了好几身大汗。易勇几次上前拦着,赵培荣虽然没拦,可也心疼。但这小子还真就是有股子狠劲儿,让他这个当爹的打心眼儿里觉得骄傲。
“长大了是个能担当的主!”
站在儿子的*前,看着儿子熟睡的容颜,赵培荣欣慰地笑了。
……
灵慈宫里。
夜已经深了。林氏一觉醒来,看见丈夫还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怎么还不睡?”
听到林氏的问话,欧阳示礼赶忙回过头:
“我还是决定让区叔辛苦一趟,试着从陆路走,到上海法国领事馆,找连安想想办法。这仗依我看一时半刻停不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区叔可以吗?”
区叔从公公那辈就在欧阳家干活,人品是没得说,可这么大的事,交给他,林氏有些不放心。
“本来我也怕区叔一个人办不好这件事,想自己亲自跑一趟。但把你们娘俩放在这儿,我又不踏实。没想跟区叔一聊,他居然也认识连安,而且还是远亲。”
欧阳示礼的话让林氏松了口气:“真是巧!那就要辛苦区叔了。夜深了,你快睡吧!”
欧阳示礼点点头,熄灭了油灯,尚了*。
黑暗里,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天亮以后,新的一天开始以后,一切都能变好了吧!
一大早,区叔就带着欧阳家的嘱托上路了。这一天欧阳示礼也就没有再出门找寻出路线索,而是专心地陪儿子玩耍。
欧阳钊把小启哥哥教他玩儿的弹弹珠的游戏教给爸爸玩,他发现爸爸其实特别笨,好容易学会了,也根本就赢不了他。
欧阳钊可泄气了,一下子就更想赵敏启了,他问爸爸:
“什么时候能去找小启哥哥玩啊?”
欧阳示礼抚摸着儿子头,安慰着:
“再过两天吧,过两天爸爸带你找小启哥哥玩。”
得到了爸爸的答复,欧阳钊很高兴。两天,还有两天爸爸就带着自己去找小启哥哥玩了,想着就开心。
看着儿子信以为真的样子,欧阳示礼的心又有些疼了。前两天出门,他和赵培荣又见了一面,还跟着他逛了逛大直沽的酒厂。一片萧条!往日的喧哗繁荣已变成死寂,曾经四处飘散的酒香都已变成记忆。
得知赵培荣已将全家老小送到乡下避难,欧阳示礼更是唏嘘不已。几日前二人还曾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憧憬,如今却都在为家人的生存找出路。
厚道的赵培荣知道欧阳示礼一家目前的处境很艰难,主动表示只要他们在大直沽呆一天,有什么事就找他赵培荣,能干十分就不干九分九。欧阳示礼看得出他的真诚,为有这么个相交并不长久的挚友感到欣慰。
这天林氏下了早课,从殿里一出来,就看见欧阳钊远远的跑过来。
林氏看着儿子的身影,禁不住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眼看欧阳钊跑到寺院的大门口,突闻庙外传来凄厉的喊叫声,欧阳钊吓得站住了脚步,被已经快步奔过来的妈妈一把抱住。
“出什么事了?”
看见承谨带着几个僧人匆匆赶来,林氏慌忙发问。
承谨面色凝重:“夫人,赶紧带着公子回房吧,别吓着孩子。”
林氏知道事态严重,没有再说什么,拉着欧阳钊快步往后院走。
门外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那一刻,欧阳钊突然明白了一个词——恐惧。长大以后,每当他感到恐惧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回响起这一天听到的一声声呼喊:
“开门啊!快开门啊!救命啊!救命!”
欧阳钊被妈妈带着回房间了,承谨带着徒弟们打开了庙门——第一批逃难的童叟妇孺鱼贯涌入。
沙俄军队侵入了大直沽村,开始了野蛮的烧杀抢掠。说话间逃难的人一批一批地续上,承谨和小僧忙里忙外尽力妥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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