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山花好弟兄 第九章
作者:者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甭管谁冲着谁,反正当初知道爹要接欧阳钊回家住,赵敏启高兴坏了。.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一进家门,他立刻跑到娘的房间,把最好的被子褥子都抱到自己屋里。

  站在屋子中间,赵敏启抱着被子,看看了自己的床,没得说,钊钊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赵培荣本来是要给欧阳钊单独收拾出一个房间的,可被儿子抢先这么一做,他到觉得这样更合适。欧阳钊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小小的年纪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他还真放心不下。

  不过儿子的床毕竟窄了些,想到这,他立马到外面拿了炕凳,找了两块最平实的炕板,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弄得舒舒服服的才罢手。

  都收拾停当了,也就傍晚了。赵培荣对赵敏启说:“咱去接你钊钊弟弟。大爷在家做了饭,晚上在他那儿吃。”

  赵敏启懂事的点点头,拉着爸爸就往外走。刚一出大门,就被突如其来的枪炮声镇住了。

  洋兵再次突袭大直沽了。一阵乱枪乱炮之后,他们直接窜入商业街里抢劫。抢过之后顺势就是一把火,很快,街上一幢幢古色古香雍容典雅的四合院;高低错落、青砖青瓦的居民房全都陷入火海中。

  真正陷入灭顶之灾的当属那几十家酒坊,因为家家酒坊里不仅有烧锅、库房码着酒坛,还都在地下挖了酒窖,一家挨着一家,地上地下的藏酒几乎连成了片。

  在这‘火烧连营’的阵势中,身单力薄的酒坊人家全都没了护家之力,真是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陷入了绝望之中。

  赵培荣带着赵敏启跑到工厂的时候,厂子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远远地就看见易勇拖着踉跄的脚步带着留守的工人救火。一桶一桶的水瞬间被大火淹没,那就叫杯水车薪!

  赵培荣心如刀割,祖辈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家传的制酒秘方还锁在账房呢!那可是赵家的命根子呀!代代相传至今,怎么也不能到了他这儿,就让一把火把它给烧了吧!想到这儿,赵培荣没有一点犹豫,直接就往火里冲。

  这无异于自杀的行为,把在场的人都吓呆了。易勇眼明手快,一把拉住赵培荣就是不撒手:“你这是要干嘛呀!”

  赵培荣使劲地挣为:“勇哥,你放手!快放手!账房,方子在账房!”

  易勇立刻明白了,可他不能放手!

  “培荣啊,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不能为了它搭上命。听哥话,这方子咱不要了!”

  易勇几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抱着同样拼了全力死活要冲进火海的赵培荣。

  “不行!不行!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我没了命也得护住!放手勇哥!放手!”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他们撕吧的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闪进火海,留下一句:

  “我知道搁方子的盒子在哪儿。爹,大爷,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拿出来!

  赵培荣的脑子在赵敏启说话的当口,完全停摆了。他觉得自己傻了。眼前除了熊熊火焰,再也没有任何色彩。全是红色,跟血一个颜色。

  如果有人说死神是黑色的,没有温度的,冰凉的,赵培荣肯定会说,不对,它是红色的,而且不是冰冷的,是炙热的。

  易勇立刻急眼了,放开赵培荣,大声命令旁边的伙计拿麻袋去浸水。

  赵培荣醒过味了,二话不说直往火海里冲。

  易勇再次拉住他,这回赵培荣可没刚才那么客气了,瞪圆了双眼冲着易勇吼:“你他妈的赶紧松手!”

  易勇没有放开,他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接过浸了水的麻袋片,劈头盖脸地给赵培荣搭在身上,跟着冲伙计大喊:“麻利儿的,赶紧再给我弄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赵培荣还没来得及迈步呢,眼前的门楼子突然塌了下来,进门的路被火彻底堵住了!

  后来提起这段事儿,易勇就一句话:“培荣都疯了!”

  赵培荣就是疯了!火势有增无减,完全阻挡了人的视线,任凭他左突右冲,怎么也进不了大门。.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的流逝,每走一分钟,就代表儿子离自己又远了一步。

  “大启!赵敏启!儿子!大启!”赵培荣不是在喊,是在吼!彼时彼刻,他没有别的念头,儿子要是回不来,自己也不活了!

  易勇也急得跳脚,瘸着腿跟着赵培荣一块儿找路想往里面冲。

  伙计们明知道老板这么做就是找死呢,可谁又敢拦着呢?只能把一桶一桶的水泼在赵培荣和易勇披着的麻袋片上。

  就在赵培荣几乎绝望了的时刻,那个小影子腾地从火堆了蹦了出来。黑乎乎的一小只,手里捧着个木匣子,站在赵培荣的跟前:

  “爹,我把方子拿出来了。”

  赵培荣混沌的大脑还没转过磨来,盯着眼前这只小黑炭一样的孩子愣神。

  易勇一把拉住赵敏启,话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老天保佑啊!吓死人了!把人吓死了,大启呀!你是不是不想让人活了呀!”

  赵培荣哆嗦着先伸手摸摸赵敏启,小脸滑溜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这孩子真是脱险了,没磕没碰,囫囵个儿地出来了。

  一瞬间,赵培荣本就无力的身体突然要失控,一个劲儿地想往地上坐,把四周的伙计吓得,边拉住他边不断地喊他。

  赵敏启觉得爹和大爷都挺怪的,尤其是爹,不是要这个方子吗?拿出来怎么还好像挺不高兴的样子呢?

  “爹,你打开看看吧,我肯定没拿错。去年过年祭祖的时候,二叔带我拿过。诶,门楼子是不是塌了,我刚才……”

  “啪!”赵敏启还没说完话,突然感到面颊一片火热,剧痛!爹的大嘴巴子打得那叫一个坚决,让他连哼的时间都没有,眼前一黑,直接摔倒在地。

  完全是应激反应,赵敏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赵敏启的哭声,一下子点燃了易勇的怒火,他上去就给了赵培荣一脚:

  “你他妈的疯了!干嘛打孩子!”

  挨了踹的赵培荣连一点反应的都没有,一把拉过坐在地上的赵敏启使劲地往怀里揉,自说自话一般地嘟囔:

  “小兔崽子!你这个小兔崽子!你就是要我命来的呀!你就是要我命来的呀!”

  从小到大,爹的怀抱赵敏启不陌生,但那个晚上的拥抱,却是特别的。爹在抖,跟打摆子一样的抖。

  黑天,背着火光,赵敏启看不见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刻,爹就是害怕了,怕得几乎肝胆俱裂。从那时刻起,赵敏启就知道了自己在爹的心里是个什么分量。

  ……

  大直沽的火还在烧,家是回不去了。赵培荣搂着已经熟睡的的赵敏启和一大堆的难民躲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歇息。旁边坐着易勇,手里捧着那个差点要了人命的红木匣子。这匣子里不但装着赵家祖传制酒的秘方,还有房契,地契,银票。

  厂子烧了,宅子也烧了,这个小木匣子就是他们赵家以后全部的希望。

  赵培荣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小脸上清晰地印着他的大手印子。赵培荣心疼地摸着,小声说:

  “这个要人命的兔崽子,救了老赵家呀!”

  易勇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你他妈的犯起混来,真是能把人气死!我真是没劲儿了,非但还有点力气,我还得踹你!”

  赵培荣一阵苦笑,什么也没说。家破了就破了吧,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

  大火烧了个月有余,赵家的工厂宅院都没了,直沽城尽为灰烬。赵培荣和易勇带着赵敏启和欧阳钊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艰难度日。

  经历了战乱的折磨,一天之内痛失父母的刺激,在加上生活的艰苦,欧阳钊病了。高烧不退,一连昏睡几日醒不过来。

  所有的人都说,这孩子活不了了。但赵敏启信念坚定,他一直就坚持钊钊一会儿就好!所以他听不得任何人说欧阳钊不行了,听了就跟人家打架。

  他学着大人的样儿拿着湿布给欧阳钊擦身子,一会儿一遍,一点不嫌麻烦。小伙伴们叫他出去玩儿,看热闹,他一概不理,他怕他一走,钊钊就醒了,看见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害怕。

  赵培荣也跟儿子一样,坚信欧阳钊能挺过来。他不吝惜钱财,寻医问药不怕辛苦。

  多少个夜晚,他默默的祷告:欧阳老弟,你和弟妹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你们的儿子熬过这道坎儿啊。

  ……

  无论遭受多深的苦难,生活还得继续。大火停了没多久,大直沽的诸位烧锅开始合伙集资,筹划着恢复生产的事情。

  赵培荣尚有平日存在钱庄里的积蓄三千两银票在身,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全部投资的意向。

  既然说了要重新来过,赵培荣跟易勇合计着几块把银票兑出来,但他们哪里知道‘庚子劫难’后,天津市面混乱到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