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赵培荣和易勇跑了一上午,才知针市街、估衣街、竹竿巷一带的金融商业区三百多家钱庄、票号早已已被抢劫一空。看最新章节就上网【】连钱铺、首饰楼、店堂、仓库,凡是沾了现银的地方都已空空如也。这样,他们那手中的银票岂不就成了一堆废纸了吗?
两人一时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前途一片黑暗。
家宅没了,钱也没了,剩下老的小的一大堆的嘴等着喂,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哥俩沿着海河一步一步往家蹭,谁也不说话。说什么呢?愁上加愁的话不能再说了,宽心的话又一句也想不出来。过了中午才挪到家。刚到临建棚子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久违的笑声。
门帘子一挑,帮忙照顾孩子的婶子走了出来,看见哥俩连忙道喜:“大喜事呀,掌柜的,易爷,欧阳小少爷醒了!”
……
天黑了。两个孩子拥着一床被子,挤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嘁嘁喳喳,不仔细留意,旁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当然,这并不包括赵敏启突然发出的感叹词:“啊!”、“天啊!”“哈哈哈!”……
每当这个时候,坐在门口小桌旁的赵培荣情不自禁的都会回头看看。两个小脑袋紧挨着,昏暗的油灯下看不清孩子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正在慢慢放下心中的痛,慢慢开始新的日子。只是这新的日子,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去创造。
赵培荣一撩帘子出了门。易勇抱着个西瓜蹒跚而来。他看了眼赵培荣,什么话也没说就进了门。
屋里很快传来大人孩子的说笑声。不一会儿,易勇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几角西瓜,递给赵培荣:
“少抽烟吧!吃点,败火!”
赵培荣听话地灭了烟袋锅,拿过一角西瓜就啃。
“哥你真能耐,这日子还能淘换来西瓜!”
不知什么时候,赵培荣起了一嘴的燎泡,这西瓜进了嘴也根本吃不出甜。.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都吃了,他知道这西瓜易勇买得不易,他不想让勇哥着急。
易勇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怎么不知道赵培荣心里有多大的火?这个弟弟他从小看到大,这么多年为了赵家的祖业,费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这个当义兄的最清楚。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就连重整旗鼓的念想也不给他留,这是多大的打击呀!
对易勇而言,赵家就是他家,赵培荣就是他的亲弟弟,如今这个时刻,只要能让赵家重振旗鼓,搭上命他也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力薄,这个时候能做的,就是不让赵培荣倒下。他要让赵培荣知道,今后的路多难走,他易勇也一定跟着他,遮风挡雨,挡枪挡剑,如果老天给他易勇这个机会,他义不容辞,毫不犹豫。
“知道你心里烦,我也没什么说的。培荣啊,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翻不过去的山。咱家难,比咱家难的多了去了。哥没大本事,但跑跑颠颠的事都干得过,大主意你拿,需要干什么你指使哥干,啊!”
黑暗里,赵培荣的声音黯哑得有些绝望:
“哥,我真的特别灰心。没办法啊,看来咱老祖宗的产业注定就结在我手里了啊!”
易勇的心揪着那么疼,他不敢接话茬,也不会接,眼睁睁地就是一夜之间家徒四壁了,孙猴子再世也难变出原来的盛况,何况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赵培荣又一次点燃了烟袋锅,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美丽。像幻觉、梦境,像是在提醒着他们,这片焦土上曾有的繁荣。
……
轮到赵培荣生病了。这场病来得突然,也很猛。两天水米不打牙,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网.136zw.>
易勇急的背地里直掉眼泪。可人前还得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两个孩子太可怜了。尤其是刚刚经历了跟亲人永别的欧阳钊。
自从赵培荣倒下,怎么叫都不醒的时候起,用赵敏启的话说,钊钊一天眼泪得流好几大碗!时时刻刻一双眼睛死盯着赵大爷看,还不时伸出小手往赵培荣的鼻子底下伸。吃不下睡不着,好容易睡上一阵很快就惊醒,醒了就往赵培荣的身边跑。
赵敏启虽然没有欧阳钊那么夸张,可孩子也是紧张得不行。每次大夫来了,他必第一个跑出去,讨好地帮着人家拿药箱,还懂得端茶送水,大夫走,他得送出人家老远,不断地问人家:“我爹没事是不是?”
好在赵培荣身体底子棒,折腾了两三天,退了烧,也就没那么凶险了。只是体质虚弱了很多,易勇不让他下床。两个孩子坚决执行易大爷的指示,把他看得死死地,连上个茅厕都没有自由。
这天清晨突然听到街上传来喊叫声,一阵高似一阵,好像又出了什么大事情。
躺在床上的赵培荣的心抽紧了,顾不得头昏脑胀急忙爬起来蹭步到外边看个究竟。俩小孩拦不住,连忙一左一右扶着赵培荣出了大门。
街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一个洋装打扮的人带着几个劳工闯到这里,在当街的地面上撒白灰划道道。
折腾这么大的动静,人们自然要问他们想干什么?
穿洋装的家伙趾高气扬地回答,我们是给比国人圈地来的,这白道子为界,北边的原先就是俄国租借地以后还归俄国,南边的就归比国了——人家在联军里也出了力,该得的不能没份儿嘛……
这套赤裸裸的卖国言论能不把人气炸肺吗?尤其是面对惨遭八国联军蹂躏的大直沽人!人们围住他,争吵、怒骂乱作一团。
赵培荣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挤进人群里仔细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这位剪了辫子披着一身‘洋皮’、不可一世的家伙不是他曾经在直隶总督府门前见过的总督帮办那赫多吗?他怎么变成这副摸样了?他怎么会为外国毛子做事情?
……
赵培荣的眼力不错,此人正是那赫多。
原来在天津的战事失利后,裕禄不甘心,决定带兵退至津北杨村一带驻防,以阻止八国联军侵入京城。可是他手下一帮胆小鬼已经被洋军势如破竹之势吓破了胆,纷纷进言总督北京那火坑跳不得,赶紧带着残兵败将掉头往西撤,找老佛爷一堆儿避难得了!
正是雄心万丈的裕禄大怒,以惑乱军心罪处死两个做这般谏言的将官,并发下狠话,谁敢临阵退缩,必处死!然后打点人马急速向杨村进发。
那赫多虽是文官,但身居‘帮办’一职,哪有不紧跟总督的理由。一路上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因为往西撤的主意是他出的,那两个将官不过是他的替死鬼而已。一旦这杀红了眼的裕禄知道了真相,他也是必死不可啊!
这样煎熬了一个白天,当夜色降临,趁着疲惫的行军将士在一无名村庄休整小憩之际,他悄悄地驾着坐骑逃离了队伍。
回到天津他,一头扎进英国租借地,以躲避裕禄的追捕惩处。
但是他只刚在亲戚家的公馆猫了几天,便传来裕禄所率军队全军覆没,杨村失守,裕禄阵前自杀的消息。
那赫多如释重负,心里那叫一个舒服,这总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可不好过呀,如今重见天光,说明他老那还是有那么几分造化的。
此时战事已经结束,外国侵略者开始分享‘胜利果实’,切割天津这块美味的大蛋糕。
于是一轮轮的谈判开始了,胜利的八国和战败的清政府谈判当然是一边倒,激烈程度,远远比不上参战的八国之间的争夺。
势力相比偏弱的比利时和俄国为占领海河东岸地盘斗得最凶。他们开始招募通晓当地人文社情的‘有识之士’当参谋或打手,壮大队伍抢得先机。
那赫多知道这个信息之后,根本就没有犹豫。不管哪个国,谁给钱就给谁干呗!早年跟着总督搞洋务的时候,凑巧还学了点外语,此刻不用还待何时?于是他就顺理成章的在比利时的阵营中找到了事由。
那赫多一上班立即进入角色,给比国主子出了个中国式的‘跑马占山’的土匪主意,先下手为强搂俄国毛子一闷棍再说。
这个建议很快就被主子采纳了。这不,今天他就亲自带人到大直沽,撒石灰圈地来了。
在那赫多的意识中,所有的人,应该象他一样,谁给钱就给谁干活,什么国不国的,俗话说有奶就是娘,怎么听也算是有道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有奶就是娘是句骂人的话,像他这么不要脸的人,总归是少数。
大直沽人没有让敌人的枪炮吓趴下。那赫多卖国投敌的无耻行径,遭到老百姓激烈的反抗和无情的嘲弄。
开始的时候,那赫多和他带着的狗腿子,还人模狗样拿腔作调地端着架子,以为自己端上了洋人的饭碗就比这一帮住在窝棚里的灾民高贵。哪承想有骨气的中国人怎么能允许一个汉奸跑到眼部前儿耀武扬威!
早前还有几个老者,上前客气的劝劝他,让他收敛些,还跟他摆摆道理,紧跟着过来的年轻人可没那涵养。二话不说就抡拳头讲脏话,把这几个没有廉耻的东西吓得够呛。
赵培荣带着两个孩子赶到的时候,几个坏东西已经被大伙围住了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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