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至深秋,天气转凉。赵培荣和易勇带着俩孩子,走水路沿运河回文安老家。
决定走水路,是因为由于战乱,出津的好几条道都被破坏得很严重,走起来挺困难。可上了船,赵培荣又起了心思,想到欧阳钊就是坐着船来的天津,如今物是人非,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怕欧阳钊睹物思情,怕孩子感情上再受折磨,一路上赵培荣对欧阳钊的关怀可谓事无巨细,连一贯粗枝大叶的赵敏启都发现,爹对欧阳钊那可不是一般地好,简直比对赵敏瑞还好!
好吃的好喝的必须都是欧阳钊尝第一口,一会儿怕他冻着给他加衣服盖被,一会儿又怕他上火盯着他多喝水吃鲜货。好在赵敏启不但不吃醋,还特别高兴。
在赵敏启的心里,赵敏瑞和欧阳钊都是他最最最喜欢的人,谁对他们好他都高兴。爹能跟自己一样喜欢钊钊,对他来说,就是求之不得。
于是他跟爹比这对钊钊好。这一路上,用易勇的话说,赵家爷俩把欧阳钊当皇上伺候。幸好这位皇上乖巧懂事,一点都没辜负赵家爷俩的好意。
易勇也心疼欧阳钊。这么爱人儿的孩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之间成了孤儿,真是可怜呀!好在有赵培荣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大好人接着,不然就算活下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长大以后,欧阳钊再也没机会坐船走运河了。那次旅行就成了永远的记忆。只是他从此有了一个特别无法让人理解的怪癖,就是爱闻河水的土腥味。
大家觉得奇怪,但也没人深究这是为什么,这里面的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觉得应该是从那次起,自己就成了赵家的一份子。家里的大事小情,好像哪一件也少不了他的参与。
赵敏启不止一次地说,在爹的心里,最疼的人有两个,一个赵敏瑞,一个欧阳钊,他排不上个儿。
每次这个时候,赵培荣就点头表示认同:敏瑞和钊儿懂得疼人,比你懂事。
每次赵敏启都做同一个表情,假装悲痛地摇头叹息,只是那个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喜悦,根本就藏不住。
每次欧阳钊都会开心的傻笑,发自内心的感恩拦都拦不住的往外涌。爹,还有哥哥,对他的爱就是那么纯粹,那么简单。他们就是希望他能快乐,能过得好。
那次的旅行是灾难过后的一次短暂的休整。几天的平静生活,是那么难得。
每天晚饭的时候,赵培荣和易勇也会喝上两口,闲来无事两个大男人竟也想着逗楞逗楞两个小子,拿了五加皮给一边玩得正欢的孩子喝。
没成想两个小子还真都挺厉害,喝了一碗还上瘾了,吵着闹着还要第二碗。
赵敏启毕竟是酒厂里长大的,能喝两口不意外,可这欧阳钊就太让两个没正形的大人意外了,小家伙喝了两碗面不改色心不跳,脚底下一样稳稳当当,就是有点小兴奋,站在小桌子边上,大声唱起了外国歌。听得赵培荣直拍桌子,像在园子里听戏一样大声叫好:
“好!有劲儿!在来一个!”
小孩受了鼓励,竟然站到了桌子上,手舞足蹈的大声唱,一遍又一遍。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流了眼泪。
赵敏启后来知道,那天欧阳钊唱的是《马赛曲》,他喝了酒以后想爸爸和妈妈了!
运河上飘荡的歌声传不了很远,欧阳夫妇的灵魂也许根本听不到。
但欧阳钊努力唱到最大声,他想让正赶着魂归大马的父母停下来,再听听儿子的声音,记住它,就算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也别忘了他。
那天欧阳钊好像又喝了好几碗酒,反正大人也喝醉了,拦着也纵着,大家又哭又笑,特别痛快。
……
终于到了文安老家。
赵培荣让易勇带着孩子,在县城找了个旅社住下,自己一个人回了老宅。
天津的事这边族里的人也有了耳闻,同情之余,内心更多的竟是忐忑。
这么些年,赵家一族在这地界过得舒舒坦坦的,实在来讲,那是全是托了赵培荣这一枝儿的福。尤其是赵培荣继承家业这些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赵家族人得的好处也是水涨船高呢!
如今赵培荣遭了大难,厂子宅子*之间都毁了,按理说得了人家那么多年的济,说嘛也应该伸把手帮衬一下才在理。可是……可是……
唉,说白了这要让他们真金白银的往外掏点干货出来,老赵家上下都不老认头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得不挺佩服赵培荣,想当初他们从人家那,真金白银的可是没少拿呀!
赵培荣是聪明人,不用说也能知道他们心思,本来也没想着能从他们那儿拿什么回来,所以倒是坦然。也没有多说什么,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
当老赵家上下得知赵培荣这次回来,只是要收回自己的那三百亩地的时候,大伙竟然松了口气。
虽然也挺心疼,三百亩良田的租子,一笔不小的数呢!可这地是人家赵培荣的,租子按理大半也是人家赵培荣的,这么多年人家一分钱不要,让大伙种着,已经就够意思了。
如今人家卖地,那也是理所应当,跟族里人打招呼是情分,就算不打招呼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可偏就有那没良心,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主儿。
当年来厂里拿酒的小叔拿赵培荣的地最多的,这些年一家子好逸恶劳,就指着往外租赵培荣的地,吃租子过活,如今得知赵培荣要卖地,那就是断了他们家的生路了啊!
眼看着赵培荣这次是铁了心要卖这地,思来想去只能再干一次不要脸的事了。纠结了赵家上上下下十来口子不懂好歹的老老小小,跑到了文安城里赵培荣住的旅社闹。
当时赵培荣正跟找上门的买家谈卖地的细节,突然老老小小一大堆的人堵到门口,又哭又闹,最后还齐刷刷地跪在了大街上,把个好面子的赵培荣险些气背过气去。
本来就不好言辞的他此刻真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次想直接给带头的小叔几个大耳光子,可再怎么着当小辈的也不能这么做啊!
易勇一大早就带着赵敏启出去办事了,欧阳钊自打那日喝醉了酒,身子多少有些不舒服,易勇怕累着他,就没让他跟着。这会儿欧阳钊站在赵培荣的身边,眼看着大爷让这帮人气得直哆嗦,小孩的心顿时疼了起来,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
赵培荣此时心思没在他那,他脑袋发胀,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欧阳钊拿着几乎比他自己都沉的门栓,冲着闹事的人群乱舞的时候,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后来赵培荣一说起这段,就把欧阳钊比作常山赵子龙:手拿一杆银枪,长坂坡前大战敌军三百回合。听得赵敏启和赵敏瑞都直瞪眼,后悔没目睹欧阳钊的英雄形象。
其实现实哪有那么美丽,当时欧阳钊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选择一件趁手的兵器,不但没有打击敌人,自己还先深受其害。
门栓实在是太沉了,抡起来以后,谁都没打着,欧阳钊小朋友自己先摔了个大马趴。
不过输人不输阵,小孩摔倒之后,片刻不耽误,立刻站起身,拿起门栓继续战斗,嘴里大声喊着:
“不要脸!坏人!滚蛋!快滚蛋!”
气势上倒还真跟赵子龙也有一拼吧!
事情最后在族人的调节下解决了。赵培荣也找到了合适的买家,顺顺利利的卖了地,只是这一次以后,算是跟文安赵家的族人彻底断了往来。
赵培荣生性善良传统,这样的结果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离开的时候,赵培荣一个人去了村口的关帝庙。关帝庙的香火很盛,贡品很多,赵培荣打眼望去,里面竟有好几坛子他赵家的酒。
说实话,这些年关老爷喝了多少他家的酒,恐怕早就无以计量了!那一刻赵培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关老爷的塑像,竟从他那赤面蚕眉一缕长髯目光凝视威风凛凛的脸上看出几丝温暖的笑意,这许是仙人对自己的褒奖、赞许吧!不管别人怎么看赵培荣这个人,赵培荣自己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心里头装着的义字从来没被抹去过。
卖地之前自己想过好多好多,就算这地是他赵培荣的,他也没想过白了族里的亲戚。他留了近30亩的地无偿分给他们做补偿,以保证他们以后的生活,但也许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吧,临了赵家人还是在背地里说他忘恩负义。
要不是他拉着,易勇会直接把吐沫啐到这些人的脸上。不过勇哥也安慰他:
“别胡思乱想瞎琢磨。你赵培荣对得起天地良心,什么时候都问心无愧!”
想到这儿,赵培荣心里一热,嗵地给关老爷跪下,咣咣地磕了几个响头。
问心无愧!酒是给讲义气的爷们喝的,做酒的更得是讲义气的爷们!我赵培荣跟你关老爷起誓,此生不做一件有违道义,损人利己的事,做了任你关老爷罚!
离开关帝庙,赵培荣觉得心里敞亮了。带着孩子们和易勇一起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家之路。
题外话:
七天的假,你们都去玩吗?还看文吗?看了文还是不留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