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赵培荣仔细地观察着躺在身边的两个孩子。
已经小一个月没仔细看看这俩孩子了。钊儿的小脸更尖了,大脸盘子的敏启怎么也变成锥子脸了?原本两张细粉儿嫩滑的小脸蛋,让风刺啦得皴了皮,脏兮兮的,甚是可怜。
赵培荣一阵心酸,自个儿这爹当的太不合格了!先不说钊儿,就说大启吧,孩子突然就没了娘,那份难受绝望能比自己少吗?他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当爹的竟然一无所知!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儿,那股子愧疚之情怎么都抹不掉。
赵培荣的手刚一搭上赵敏启的脸,孩子一下子就醒了。然后“腾”地就往地上跳。旁边的欧阳钊也立马睁开眼,同样是没有过度就站在了地上。
赵培荣这才发现,俩孩子倚着他睡的时候,连鞋都没脱。
“爹您醒了?婶子熬了粥,放灶上了,我给您拿去。”
赵敏启没等他出声就已经出了门。
“爹您先喝药。先生说您一醒就得把药喝了。”
欧阳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药碗捧在手里了,满脸的担忧。
“药苦,我有糖,您喝了药我给您一……两块儿。”
赵培荣脑子还有些混沌,让两个孩子迅速的行动搞得更是有
蒙圈。钊钊叫他什么来着?
刚想问问,就看见孩子端着药碗的手开始有些颤了,连忙接过来,大口喝了下去。
孩子咧着小嘴笑了,守信用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塞到他手里。还没说话,赵敏启已经端着粥进来了。
“爹喝粥!热乎着呢!”
欧阳钊小大人似的拿过粥碗。
“先生说吃了药,得过半小时才能吃饭。不然药就不管事儿了。咱先把粥放回去,等半个小时以后再给爹喝。”
赵敏启点头称是。欧阳钊拿着粥碗出了门。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平静,只是一个生病的父亲,在享受两个孝顺乖儿子的照顾。包括欧阳钊的那声爹,也没人追究为什么,从那天起,欧阳钊就叫赵培荣爹了,叫了一辈子。
为了叫赵培荣这声爹,欧阳钊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这些日子,就像赵培荣想得一样,他多痛,赵敏启就多痛。
虽然小半年没见到娘和妹妹了,但知道她们只是出去避祸了,等仗打完了,厂子开了,宅子盖起来了,她们就自然回来了,日子还像一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好。
可没想到娘他们就这么没了,消失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赵敏启完全不能接受。
送走易勇以后,赵敏启一直不好好吃饭,还特别爱发脾气。跟张玉江打了好几场架。弄得周围的人都躲着他。
他当然不在乎,或者根本也没感觉到。在意的是欧阳钊,难受的也是欧阳钊。
赵敏启经历的一切,他刚刚经历过,至今也没有从里面完全走出来。但又能怎么办呢?虽然自己刚刚9岁,还是个孩子,但生活也让他明白了很多道理。
记得妈妈故去的前些天,自己曾经陪着她听承谨爷爷为她解惑。那时候妈妈特别焦虑,每天都要念好几个小时的经,却都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承谨爷爷当时跟妈妈说了很多话。好多话,欧阳根本也听不懂,但这段话却让他终生难忘。
“人生已有太多的磨难,要学会为自己鼓掌。不苛求自己,不虐待自己,不折磨自己,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学会对自己说,算了,没关系,会过去的。要象孩子一样纯真,象阳光一样温暖,象向日葵一样坚强。”
一直到老,欧阳钊都记着这段话。虽然他也知道,这么洒脱的做人,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但即便你做不到,磨难也不会放过你,以后的日子也必须要继续。
9岁的欧阳钊还说不出这个道理,却想让大爷,哥哥还有自己,都象向日葵一样坚强。就算刮风下雨,也一样让脸冲着太阳的方向,开心想象着阳光哺育的温暖。
于是在赵敏启最难受的日子里,欧阳钊就是一棵小小的坚强的向日葵,静静地陪伴着赵敏启。
就像当初哥哥对自己那样,吃饭吃得少,就不停地拿零食给他吃;他跟人家发脾气打架,他跟小狗腿子一样跟着一块上;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睁着眼陪他,给他讲故事,讲各种新鲜事,讲自己大马的家……
渐渐平静下来的赵敏启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欧阳钊了。
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晚上。赵敏启推推躺在边上的欧阳钊。
“咱俩别当把兄弟了吧!”
欧阳钊转了个身,看着哥哥明亮的眼睛没说话。
“我们就是亲兄弟。就算你还叫欧阳钊,我还叫赵敏启,也是亲兄弟行不行?”
黑暗里,两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光芒。
欧阳钊把双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搂住赵敏启,亲了他一口。
“你也亲我一下,哥哥。我妈妈就是这样亲我的。我爸爸也亲过我。我也亲过他们的。”
赵敏启片刻没有犹豫,深深的一吻,带着满腔的热忱,满腔的热爱,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以后我就是你亲哥哥,你要跟我一样叫爹,还……还……叫娘,叫妹妹。”
欧阳钊的眼睛在赵敏启吻他的时候,就已经湿润了,此刻已经有清流滚出。他哽咽着,使劲地点头。
“嗯!你以后也要跟着我叫爸爸,妈妈!”
这些事,他们跟谁都没讲,就这样,他们成了异姓亲兄弟,有了共同的家。
……
在两个孩子的照料下,赵培荣吃了药,喝了粥,感觉舒服了好多。在他的催促下,俩孩子洗了脸,上炕睡觉。
那天夜里,爷仨挤在一个炕上睡的。
本来赵培荣担心自己会传染给他们,一个劲儿赶他俩去另个炕睡,可俩人不干,非得挨着他睡不可。
孩子确实是累了。上炕没多久就着了。
俩孩子一左一右搂赵培荣,睡得很踏实。
赵培荣的眼真是*没闭上。心一会儿疼,一会儿酸,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妻子,女儿,弟弟,嫂子,侄子生死未卜,想到这些,他就窒息,就难受,他想扔下所有的一切,天涯海角,说什么也得找到他们;可一看身边的这两个孩子,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份责任自己又如何扔的下啊!
直到天色见亮,赵培荣才迷糊着。等他醒了,身边的两个孩子早已不见了。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可赵培荣也躺不住。支撑着爬起来,好歹洗漱一下就出了门。
今天也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去看看新翻盖的宅子。
这房子跟以前的家没法比,不过也只是个过渡。但它寄托了他赵培荣和易勇对亲人的思念,承载了对他们全部的爱。如今所有的人不知所踪,赵培荣竟然无法面对这空荡荡的房子了。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开窍了一样,想面对现实了。
来到新建的宅子门口,赵培荣推开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影壁上硕大的福字。描金的大红鲜艳夺目,让赵培荣忍不住直叹气。
绕过影壁,堂屋的大门敞着,两个孩子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进他的耳朵。
“哥哥,这屋子真的跟原来的家一样么?到底怎么摆的,你再好好想想,别落下了。”
欧阳钊的提问显然让赵敏启有些不自信,声音里带着犹豫:
“好像,好像……张玉江昨天看了说跟原来一模一样……可是他最没记性,还不如我有记性!哎,要是你见过就好了,你记性最好。”
欧阳钊的声音变得柔软了许多,显然是要是要安慰赵敏启。
“哥哥你甭着急,你记性挺好的,你说一样肯定就一样。咱们回头再让钱大爷好好想想,买东西的时候别弄错了就行。反正咱们一定得弄得好好的,娘跟小瑞一回家,一看就跟原来一样,一下子就高兴了。”
“对对!咱们都不告诉他们着火的事,省得娘又得难受。还有,我告诉你钊钊,小瑞可笨了。”
“才不是呢!爹说小瑞最聪明了,她就是还小,等她跟我们一样大的时候,肯定最聪明了。”
赵敏启从善如流,立刻改嘴:
“嗯,小瑞挺灵的,晓刚最笨,5岁的时候还尿炕。对了钊钊,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能一天之内认不错晓刚和晓正,我就把我最喜欢的那对玻璃球给你。”
……
听见屋里两个人说的热闹,赵培荣也很是好奇,正当他拔脚准备进屋的时候,门口一阵喧哗,赵培荣扭头看去,账房的钱明宇张罗着人卸车。看见赵培荣赶忙打招呼:
“掌柜的,您来了,身子好了吗?”
赵培荣点点头,有些疑惑地指着外面的马车:
“没事了。这是……”
“钱大爷!钱大爷您回来啦!都买着了吗?”钱明宇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个孩子就喊着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赵培荣先是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