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饺子啦!”
做饭的婶婶一撩门帘,一盘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立刻映入了大家的眼帘。
中午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赵敏启、欧阳钊见了饺子即刻兴奋起来。两双小手第一时间抓起筷子,随时准备向饺子开战。
欧阳钊记得特别清楚。那天自己可能是太着急了,赵敏启已经吃了一个饺子了,可他却怎么也夹不上来。眼看赵敏启一个劲儿地说好吃,急得他真想下手抓。
这幅狼狈相把一旁的赵培荣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的食碟里,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傻小子,慢慢的,小心烫啊!”
欧阳钊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端起食碟准备把饺子直接往嘴里扒拉。
可这冬至的饺子,欧阳钊就是没吃进嘴。
就当他的嘴皮子刚碰上饺子的瞬间,门帘子突然被撩开,劲儿很大,带着一股子凉风。一个换身挂着霜的人冲了进来。
“掌柜的!易爷!大事不好了!”
成年以后的欧阳钊很少掉眼泪。就算眼泪拼了命想往外跑,他也有本事让它滚回去。
那一年,他流了太多太多眼泪,他实在不想再流了,实在是受不了了!那又苦又咸的泪水,想起来心就疼。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了,流眼泪这件事,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受以外,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它不能让坏事变成好事,更不能阻止坏事发生。所以以后再有想哭的冲动,他必要狠狠地对自己说:
“哭个屁呀!哭有屁用啊!”
……
派去霸县的人带回来的应该就算是噩耗吧!因为赵家易家十几口子人,压根就没到霸县!
小半年的时间,他们究竟去哪了?他们究竟去哪了?!
这个夜晚是混乱的。
赵培荣和易勇,赵敏启和欧阳钊,后来想起这个夜晚竟然是断片的。谁也不能连贯地想起来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报信儿的说完话以后,去了哪儿?他们又都干了什么?一概想不起了。真的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根本不愿意想!
赵敏启只记得自己的嗓子大概疼了一个礼拜,欧阳钊的眼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见光,爹和易大爷从那天起,除了烧锅出酒的时候,很长时间里,俩人连过年都不碰酒。
转天一大早,易勇就收拾好了行李。赵培荣早早去柜上把手头的现金银票都给了他。
“哥,别不舍得花钱,沿路撒开网找,我就不信这十几口子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易勇的眼睛通红,可一看见赵培荣的脸,就忍不住想先安慰他。
“你放心,哥出马,肯定能带好信儿回来。就像你说的,十几口子大活人,没那么容易出事。别胡思乱想,别让我不放心。”
易勇的话让赵培荣突然特别想哭。哥也是没了一家人啊!老婆,双胞胎的大小子,都不知所踪,可他却先想着他赵培荣,怕他难受,怕他顶不住。
想说几句同样的安慰的话,可又不知怎么说。
雇的马车到了,随行的伙计也收拾停当等着了,赵培荣不知道还能跟易勇说些什么,流泪显然不合适,这会让易勇更担心自己,可他内心的那份脆弱,就是想跟他表达!
赵敏启跟欧阳钊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看见赵培荣紧紧抱着易勇,也不说话,好长好长时间。然后又特别决然地松开手,转身就往院里走,粗声大气地说:
“抓紧赶路吧!注意安全!”
赵敏启突然启动,哑着嗓子边喊边往易勇的身边跑,他要跟易勇一起去找娘和妹子,还有易娘、晓刚、晓正。
从赵培荣身边经过的时候,赵培荣竟然象没看见一样,连拦都没拦,依旧一直往里走。
看着赵培荣的背影,易勇觉得自己的心都疼得木了,就觉得真是喘不过气儿来。究竟是怎么了?老天爷啊!你到底还要怎样折磨我们?
易勇走了,赵敏启也被人抱回了屋。此刻的他衣衫不整,小脸早已哭得七扭八歪。进了屋也不安生,跺着脚还要往外跑。
抱他进屋的伙计早就被他踢打得浑身是泥了,也被他折腾得有些烦了,再下手阻拦的时候难免有些重手重脚。一直站在边上的欧阳钊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赵敏启,死死的不松手。
赵敏启后来总说,欧阳钊就是他的死穴,他最怕的事就是欧阳钊难过。
那天赵敏启放弃跟随易勇找娘去的念头。就是因为他看见了欧阳钊那让人心碎的眼神,感受了欧阳钊抱着他时惊恐万状的颤抖,还有就是那让他一辈子不能忘的哭诉: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了!别扔下我,别扔下我啊!你别走啊!别走啊!”
一直憋着的赵培荣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滚烫的大滴大滴地滚落出来。
……
生活就是这样在绝望与希望之间继续。赵培荣几乎整日泡在车间。曾经的大直沽最帅的掌柜的如今憔悴得没了人形。他除了记得让人照顾俩孩子以外,除了干活,还是干活。
伙计们都害怕了,几次推举厂里的老人劝劝掌柜的。赵培荣倒是从不犯脾气,谁劝他都听着,只是该怎么还怎么着。
差不多十天左右,易勇就会派人给他送次信儿。一看到送信儿的,赵培荣的眼睛一定会放光,只是那光芒很短暂,短暂的如同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那段时间的赵培荣,就像行尸走肉,灵魂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心不知道该安放在哪里。
想妻子,想女儿,想二弟,想嫂子,还有侄子,时刻都想,但一想又立刻想放下,想把这一切都从脑子里赶出去,因为他害怕,他不敢想他们如何的受罪,受苦,受难。赵培荣觉得自己陷在里面不能自拔了,他快疯了。
……
易勇的日子比赵培荣还要难。天寒地冻,沿着出津的路跋涉前行。
多么熟悉的一条路啊!如今却早已被战火破坏得一塌糊涂。又是冬季,又一直在下雪,好多地方马车走不了,他必须拖着有残疾的腿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
每次到了客栈,进了屋,倒在*上,他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天一亮,不管腿疼成什么样,他都会继续上路。
腿再疼也疼不过心啊!易勇天天心里默念,让我两腿都瘸了,只要能找到这一家人,我干!让我减寿十年、二十年,只要能找到这一家人,我干!
一晃就快一个月了,什么消息的都没有。赵培荣继续他行尸走肉的日子。直到一天发烧晕倒在厂子里。一切才有了改变。
为了接家里人盖的大房子已经盖好了。只是一直空荡荡的,没有丝毫的人气儿。
自打得知家里人失踪的消息,赵培荣几乎就把盖房子的事儿给忘了。俩孩子还住库房的一角将就着,冻不着饿不着,其它的他也想不到了。
其实两个孩子这些日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努力让自己在他的面前出现。可赵培荣却视而不见,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脑子不好使了,他对周遭的感悟越来越迟钝了。
赵培荣开始经常幻听,幻听最多的内容,就是听见赵敏瑞叫他,有时是高兴的,有时是悲伤的。那一声声的爹,来的时候没有预告,走到时候更是突然,突然的让他没有一次能答应孩子一声。
他觉得是不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就能舒服点儿?可没人的地方他也不是没呆过,但眼泪呢?它竟然没跟来。
后来赵敏瑞曾经问过欧阳钊,她和她娘丢了的那段日子,爹是不是挺难过的?欧阳钊愣愣地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挺难过的?那叫挺难过的?
“我也说不好。反正那阵子好多人都说他可能……可能命都保不住了。”
当时赵敏瑞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够夸张的,爹他……”
“笑什么笑!”
欧阳钊突然发火,把赵敏瑞吓得够呛。
“我……我……你……”
欧阳钊真的生气,对赵敏瑞他一贯都是让着*着,怎么任性都行,上天入地怎么折腾都由着她,只有在她跟赵培荣犯浑的时候,他就一点都忍不了。
他忘不了那些日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一想到爹昏昏沉沉说胡话的时候,没有一句里面能少了赵敏瑞的名字,他就容不得她跟爹有丝毫的不敬。
赵培荣发烧好几天了,他跟谁也没说,还是整日泡在烧锅旁,比伙计干得都多。
这日除酒糟,他拿了个大铁锨刚除了两三下,就开始天旋地转,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了。躺在*铺上,身边一左一右,倚着赵敏启和欧阳钊。
两个孩子睡着了。昏暗的灯光下,赵培荣还是看见了孩子脸上挂着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