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功夫,赵敏启和张玉江就摆好架势,双方的拉拉队也各就各位。
既然都是领袖级的人物,撞拐的场面自然与众不同。欧阳钊卖力地给赵敏启加油,喊得嗓子都快破了。
也许是求胜心切,赵敏启竟然在最后时刻被张玉江挑落马下!一场战役以张玉江险胜告终。
命名权名正言顺地归了张玉江,雪人被正式命名为赵敏瑞。
认赌服输,赵敏启不能再说什么,眼看着他们围着“赵敏瑞”又吵又闹,还有人要回家偷妈妈的胭脂来给它涂腮红,赵敏启落寞地转身就走。
欧阳钊知道赵敏启是真的动了气,虽然不知道哥为什么对雪人叫赵敏瑞这么的恼火,但哥从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生气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一溜小跑跟在赵敏启的身后,不停地安慰着。
“哥!哥!你别生气。张玉江根本不如你,要是说好了三局两胜,他准输!”
赵敏启不说话,加快了脚步往家走。欧阳钊也加紧了脚步,一双小手终于拉住了赵敏启的衣襟:
“哥哥,你不愿意让雪人叫赵敏瑞是吧?你是嫌这个雪人没有瑞瑞长得好看吗?其实挺好看,真的哥,回头我把我的那条围巾也给她围上,那就……”
欧阳钊总记得这一瞬,没心没肺的赵敏启没等自己把话说完,突然转头盯着他看,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都是眼泪:
“一出太阳雪人就化了,很快就没有了。不能叫赵敏瑞,赵敏瑞不能是雪人!”
欧阳钊吓坏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哥哥。
原来是这样啊!雪人只属于一个季节,她会化,会没有了。这也太不吉利了!赵敏瑞不能是雪人,不能!
欧阳钊突然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张玉江,我跟你撞拐!三局两胜!雪人不许叫赵敏瑞,不许!”
欧阳钊从那天起在大直沽名声鹊起。
本来他就挺有名的。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总那么干干净净的,像小闺女;最可乐的,他像洋鬼子一样没有小辫子。
要不是家里大人再三警告,如果有谁敢欺负欧阳钊,回家必被打断腿;要不是赵敏启跟个猎犬一样玩命护着他,这么个小家伙不被他们折腾折腾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背地里他们还是给欧阳钊起了不少外号,叫得最响的就是“二丫头”。可这个“二丫头”终于用自己的实力让大伙对他刮目相看了。
那天撞拐欧阳钊还是输给了张玉江,但他又哭又闹地缠着张玉江还得比,比到他赢,比到把雪人的名字改了才算完。
满脸的鼻涕眼泪,满身的雪沫子,欧阳钊就像一个最难看的雪人,跟张玉江滚在一起。
开始大伙还起哄,因为赵敏启没在旁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一把了。“二丫头”长“二丫头”短的乱喊,可到了后来才发现这个“二丫头”简直就是来拼命的。被张玉江撞得脸都青了,还不肯罢手。
老话说,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张玉江被他缠得没了办法,只得当众发誓,承诺雪人不叫“赵敏瑞”了,改名叫“大美人”。
欧阳钊仰着小脸,郑重的伸出手:
“拉钩!反悔是小狗!”
……
那天中午吃的是打卤面。做饭的婶子特意给他俩炸了盘糖醋面筋当菜码。
疯了一上午的俩人竟然都没了胃口,一碗面条吃得勉勉强强。弄得做饭的大婶直犯嘀咕,忍不住尝了好几次卤子,生怕是失了水准,让主家不满意。
赵培荣到想得开,安慰做饭的婶子:
“夜个儿饺子吃太多了,可能有点存食,少吃点儿没事。”
吃了午饭,赵培荣和易勇又回车间了。赵敏启还是闷闷不乐,从不睡午觉的他,居然拉了被子躺在了*上。
欧阳钊挨着他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悄悄出了门。
停了一上午的雪又开始下了。孤独伫立在街角的雪人,胖嘟嘟的煞是可爱。欧阳钊踮起脚尖轻轻的抚摸着她冰冷的脸,忍不住想跟她说说话。
“大美人,你真好看。就算没有瑞瑞好看,我也喜欢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9岁了。每年过生日娘都送我礼物,你是就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行吗?”
欧阳钊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感觉:
“不过哥哥说你不会总呆在这里,你会走的,会变成水流走的,所以才不能叫赵敏瑞,那样不吉利,可我还是喜欢你。你别走啊,大美人,太阳出来了你也别走。如果一定走,也别忘了告诉我。”
起风了,刮在脸上好疼好疼。疼得让他又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大马的家。
“我们家在大马,我们家的树叶子不会掉,花也不会谢,也没有雪,也不用穿棉袄棉裤。你想想那是不是很漂亮?可是你都不能跟我回去,因为到了那儿你就化了,我舍不得……”
欧阳钊摸着大美人的手已经僵了,但他却仍然摸着她,有些傻气,有些固执。
“其实我也回不去大马了,虽然我很想那里,但也回不去了……”
冬至的下午,雪花飞舞。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日那天是个节气,那个节气叫冬至。因此,他曾调动了全部想象力,去想象冷这个词,如今却那么深刻地体验到了。
忘了那天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哭了。但他却记得赵敏启哭了。
其实欧阳钊一出门,赵敏启就跟着起来了,而且一直尾随着他。
赵敏启今天心里不舒服。除了雪人事件,还有就是他心里特别自责。
上午自己闹情绪,任由让欧阳钊一个人去跟张玉江折腾。等到欧阳钊回来,浑身上下都是雪,脸上好几块地方也都摔青了,可他什么都不顾,急着告诉他,那个雪人改名了,让他放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培荣没少因为欧阳钊脸上的伤埋怨赵敏启,嫌他没看好弟弟,嘱咐他们俩下午不可以去外面疯跑了。
欧阳钊乖巧的点头答应了,这让赵敏启的心里更不是滋味,钊钊这脸上的伤都是因为自己才造成的啊。
赵敏启不会表达,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让钊钊知道他心疼了。所以就跟自己较劲儿,饭都不香了,也不想说话。拉着被子躺下的时候偷偷看看钊钊,白净小脸上的青紫比刚才还明显。
肯定特别疼!赵敏启用被子把自己死死蒙住,使劲掐了自己一把:他妈的张玉江,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敢欺负我弟!
正琢磨着,他感觉到旁边的欧阳钊咕呦咕呦地起了身,下了炕,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干什么去?赵敏启有些诧异。他没吱声,跟着穿好衣服,紧紧地尾随着欧阳钊。
当欧阳钊说想让雪人当他生日礼物的时候,赵敏启就掉眼泪了,当他说自己再也回不去大马的时候,赵敏启就忍不住哭出声了。
大家眼里的赵敏启是个感情粗糙的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就是指的他这样的。但欧阳钊心里的赵敏启却和所有人心里的不一样,哥哥的心永远是最柔软的。
当时自己听见了赵敏启的抽泣声,回头看见哥哥哭得稀里哗啦的,就怕了,可冻得生疼的脚突然不跟使唤了,想跑过去抱着他给他擦擦眼泪都不行。
还是赵敏启跑了过来,然后抱着他,一个劲儿地说:
“钊钊,对不起!钊钊,对不起!你别再想家了,别想了。等我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回大马!然后每年过生日,我都会给你送礼物,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送什么!”
再回大马,赵敏启没有陪在他身边,但每一年的生日礼物,赵敏启真的从没有落下过一次。就算他们以后的日子总是聚少离多,可无论在哪里,冬至的那一天,一定会有一件礼物送到赵敏启的手上。
那天赵敏启让欧阳钊在雪人旁边等着,自己回家找了条红围巾给大美人戴上,还大声地叮嘱大美人:
“好好的啊,大美人!钊钊喜欢你,你就要好好的多呆几天,不许那么快就化,听到了吗?”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美人没有化,它好好的待在那里很久很久。
还是这天,他们才知道,一大家子亲人凭空消失了。
赵敏瑞不见了。娘娘,易娘娘,还有晓刚、晓正弟弟,都不见了。欧阳钊还没见过他们呢,他们就不见了。
……
天黑不久,易勇先回来了。看见他拿了好几包酱货回来,两孩子就知道今天家里的两个大人肯定得喝上一阵子。
果然,赵培荣一进门,手里真就端着一坛子酒。
赵敏启和欧阳钊淘气地蹭到赵培荣身边,哄扬着讨酒喝。赵培荣不客气地给俩小子一人一个脖留:
“想得到美!”
赵敏启和欧阳钊笑着跑了出去,嚷嚷着让做饭的婶婶煮饺子。然后又贴心地帮着婶婶把炕桌摆好,拿了碟子碗把易勇买的卤菜收拾停当。
饺子还没开始煮,赵培荣、易勇已经开始喝了。
这些日子真是累得够呛,酒一下肚,那股子乏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酒喝得不舒服,上头!”易勇推开酒杯,不想喝了。
赵培荣没劝,自己又喝了一口:
“好几宿没睡安稳觉了,喝嘛都不舒服。今个儿吃了饭别回烧锅了,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吧!”
易勇点点头:“烧锅还得看一眼去,不过呆不长。今儿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