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经历了战乱,但日子还要继续。正月十五这天,乐观豁达的天津人,趁着新年的余兴未消,吹拂着早春的轻柔风,舞狮耍龙,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早早准备好了,等着到了晚上踏月赏灯。
入夜不久,便传来便鞭炮阵阵,街道上更是锣鼓喧天,火树银花,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赵府虽没有往年的热闹喜庆,但也还是做了很多准备。但谁能有心气儿呢?正月十五本就是个团圆的节日,如今家里缺人短口的,还怎么团圆?
从来爱跟着表演舞狮耍龙踩高跷的队伍跑一天的赵敏启,今天哪都不想去,什么也不想看。
整个这个年,他看到哪里都能想到妈妈,想到妹妹。心里那个堵啊,就别提了。除了跟欧阳钊说话还有笑脸以外,跟谁都是冷淡的要命。这件事让易晓刚特别的不满意。
易晓刚比欧阳钊大不到1岁。可能因为是双胞胎兄弟的缘故,身子比较单薄,个子也小。跟本也并不高壮的欧阳钊比起来,还要瘦小些。
晓刚和弟弟晓正从小身子就弱,爱有病,不光爹妈*,连赵培荣俩口子也*。不是常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吗?反正从小到大,三个男孩子在一起,有错的挨罚的总得是赵敏启。有时候赵敏启也不服,刘氏就得说:“你是哥哥,你得让着弟弟。”
一来二去这也成了例儿了。晓刚在赵敏启那里,必须得拔尖,什么事哥必须得让着他。尤其这次回来,没了晓正,又病了好几场,别说爹妈怎么娇惯他了,就连他自己也都不知道怎么*着自己好了。然而这份娇*却没在哥哥那儿得到应有的回报!
怎么好没样儿地有了个欧阳钊!这个家伙俨然就是来跟自己抢哥哥的!
从看见欧阳钊的第一眼起,易晓刚就没跟他对上眼儿,很快还把他当成了假想敌。让他最受不了的是,大人们对他好,哥哥对他更好!
虽然以前哥哥对自己也并不怎么好,但他也没对别人更好啊!如今却不一样了。眼睁就是跟谁都不笑,就跟欧阳钊笑!
凭什么啊!长得好看点了不起吗?再说也没多好看啊!反正没有敏瑞妹妹好看!再说了,连个辫子都没有,天津话也不会说,就算穿了跟他们一样的衣服,也是个假洋鬼子样儿的!
于是易晓刚开始想尽办法找衅人,有事没事地跟欧阳钊对着干。
欧阳钊对这个比自己大不到一岁的哥哥也不怎么待见。但他听大人说了,晓刚哥哥刚刚没了弟弟,而且还是生了重病,身体不好。爹叮嘱了哥哥好几次,让他好好照顾晓刚,不许欺负、招惹他。
爹虽然没有特别跟他说,但欧阳钊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所以不管晓刚哥哥怎么针对自己,他都不吭声,也不跟别人说。
以前张玉江他们要是骂他“二丫头”,他不但回嘴,而且还动手呢!现在晓刚哥哥不但骂他“二丫头”,还骂他“秃驴”、“假洋鬼子”,还总趁着赵敏启看不见,偷偷地掐他,踢他。
好几次,欧阳钊真的有些忍不住了,小拳头攥了又攥,想狠狠地给他几撇子。可一想到爹那么严肃地警告,再看看他特别不好看的脸色,就又默默的松开了拳头。
原本订好了十五一早,由赵培祥陪着孙氏,带着三个孩子去大悲院请香,然后再去估衣街逛庙会。可到了时辰,赵敏启说什么都不去了。
既然赵敏启不去,那欧阳钊自然也不去。几个大人知道孩子心情不好,自然不去勉强。可晓刚不干了,说什么也要赵敏启跟着。大人不劝还好,一劝更来劲儿了,还哭闹上了。
眼看晓刚的任性劲儿上来了,赵培荣立刻上前打圆场。拉过赵敏启就往晓刚的手里递。
“说好了去,就去!来来,拉着晓刚。钊钊也过来!”
赵敏启本来就心烦,易晓刚一闹,就更烦了。如今赵培荣又来和稀泥,让他的拧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赵敏启啪地甩开晓刚拉过来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赵敏启这么一下子,让赵培荣的面子有些下不来了。于是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回走的赵敏启。
“一点儿当哥哥的样儿都没有!说好了去就得去!为嘛不去!啊!”
看见爹要跟哥哥发脾气,欧阳钊连忙上前替哥哥说好话,想劝劝爹,也想劝劝哥哥。
“哥哥不好受,爹,哥哥咳嗽没好,真的——哥哥,要不咱就去吧,咱就……”
欧阳钊拉着赵敏启的手,不停地晃。
赵敏启低头看看欧阳钊恳求的目光,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一切让易晓刚看在眼里,就更来气了!赵叔说都不行,秃驴说就好使!于是他二话不说伸腿狠狠地给了欧阳钊一脚,把没有防备的欧阳钊直接踹到在地。
“都是你!都是你不让我哥去的!你就是个臭秃驴!假洋鬼子!二……”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晓刚的脸上,赵敏启眼睛瞪得溜圆。
“你敢骂他!你敢打他!”
“啪!”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敏启的脸上,赵培荣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你敢打弟弟!”
半秒钟的沉默,第一声痛哭来自欧阳钊。小孩跐溜从地上爬起来,大哭着挡在赵敏启的身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着赵培荣大喊:“为什么打哥哥!你!你们!欺负人!”
……
一场罗圈架就此开始。
易勇一面埋怨赵培荣,一面要打晓刚。赵培祥和孙氏,劝了这个说那个,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要命的是欧阳钊,平时乖巧听话的他,此刻完全变了个人,跟爹发脾气不说,还非得要跟易晓刚打一架,谁拉着都不行。
赵培荣当然知道孩子是受了委屈了,可这一家子在一块儿,哪有什么理可讲?晓刚那么个弱弱巴巴的样儿,任性就让着点他呗!谁让他身体不好呢!他打完赵敏启也挺后悔,但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难不成还得给他道歉不成。不成想的是,大儿子没事,小儿子没完了。
欧阳钊把憋在心里这么多天的火都发出来了。孙氏后来总说一句话形容欧阳钊,那就是“蔫萝卜辣心儿”,意思就是你瞅他平日笑么滋儿的,其实狠着了!易勇就说,泥人还得有个土性儿呢!挨了欺负你还不让人家还手啊!
赵培荣对待欧阳钊可不象对赵敏启那么简单粗暴,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劝他不要在闹了。可欧阳钊已经没有理智了,根本就不听。说嘛也要打易晓刚。赵培荣没辙了,伸出手想给他一巴掌。
巴掌还没落下来,一双手已经被人抓住了。
“赵先生,您息怒!我家少爷犯什么错了?您打我得了!”
所有的人都愣了。还是欧阳钊率先反应了过来,扑进了来人的怀抱。
“区叔!”
……
来人就是欧阳家的管家区叔。
当初区叔受欧阳示礼的委托,辗转从陆路去上海。去找自己的远房亲戚,也是欧阳示礼的故交连安,想办法送他们一家回大马。
区叔上路的时候,是世局最混乱的档口。他是第二代华侨,生在大马,要不是在欧阳家打工,根本就听不懂更不会说官话了。
以前跟着欧阳示礼也来过中国,去得最多的还是香港和广州,最北就去过上海,而且只有一次。如今兵荒马乱的,语言沟通能力又差,这趟上海之行着实走的不容易。
到了上海,才知道连安去了法国,要一个月才回来。把他急得呀!是等是留,这个主意自己怎么拿?
找了好几家民信局,看看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跟老爷说了,可因为战乱,几家民信局都表示送往京津的书信可不敢保时间。于是区叔也只好一边给天津送信报个平安,一边踏踏实实地等连安回来。
说是一个月,结果等了差不多快两个月连安还没回来。区叔都快要急死了。给老爷发了三封信,一封都不回。就算邮路不通畅,也不至于不通到这个地步吧!别是出了什么意外吧?焦虑的情绪一天天的增长,区叔决定不等了,马上回天津。
找了旅社的人代买了回天津的船票。拿到船票的区叔不死心,决定再去法国领事馆看看。结果就真的碰见了刚刚回来,第一天上班的连安。
当时连安正端着咖啡杯跟同事说话,一眼看见走进来的区叔,手里的杯子一下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把区叔都吓得够呛。
欧阳家的悲剧连安已经知道了,他并不知道区叔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快两个月了,捎信的人跟他说只有孩子活下来了,他就认为区叔肯定也跟着欧阳夫妇走了,所以才会讶异成那样。
区叔这才知道,原来老爷和太太早就走了。这个打击让区叔实在难以承受。站在领事馆的大堂里,失声痛哭。
区叔8岁到欧阳家,看着欧阳示礼出生,陪着他长大。去法国留学,娶妻生子,继承家业,都有他在身边。他们虽是主仆关系,但却早已象一家人一样。如今欧阳示礼惨死异乡,区叔真是挖心挖肺般的剧痛。幸好身边有个连安,让他没有继续沉溺下去。
“不要这样了,表舅父。你要冷静了。钊钊还在呢!”
对啊!对啊!钊钊!钊钊!欧阳俩口子的心肝宝贝!他区叔的心肝宝贝!
“回去!我这就回去!我去找钊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