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山花好弟兄 第二十章
作者:者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此刻,赵宅的院子里。

  区叔搂着欧阳钊,哭得不行。两个人不断地用粤语交流,让旁边的人插不上嘴。

  欧阳钊也一直在哭,搂着区叔的小手一直在抖,看得让人心疼。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旁边的人还是忍不住跟着落泪。

  孙氏一边抹泪一边走到两个人身边,伸手拉过欧阳钊,对着区叔行了个礼。

  “这位先生,别这样,再哭坏了孩子。钊儿,好孩子,先不哭啊!跟你爹说说,这个大爷他是谁呀?”

  欧阳钊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区叔则紧走了两步,来到了赵培荣的身前,双膝落地,咣咣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大家吓得够呛,赵培荣更是屈膝上前扶他。

  “这是怎么么话说的,大哥!你这么这我哪受得起呀!”

  区叔站起身来,依然很激动。他紧紧拉着赵培荣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要的要的!我替老爷太太,谢谢赵先生对我家少爷的关照!我……我姓区,是管家,欧阳家的管家。我们是一起来的,全家一起来的。我也来天津了,局势紧的时候走的。是老爷让我去上海,想办法离开,回大马。没成想……”

  区叔又哭了,又一次抱住欧阳钊。

  “少爷,这可怎么好呀!我可怜的少爷!”

  这次赵敏启可看不下去了。他三步两步走到他们身边,直接把欧阳钊从区叔的怀里拉了出来。

  “别再让钊钊哭了!回头他的眼睛又该疼了!”

  区叔放开手,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高高壮壮,但依旧稚气未脱的孩子。

  赵敏启的脸上还清晰地留着着赵培荣打得五指大印,一双眼睛还红红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特别不好的感觉突然涌上了心头——钊钊家的人来了,他们会带走钊钊!

  区叔被赵培荣和易勇让进了客厅。赵敏启想把欧阳钊拉走,可区叔的手一直紧紧地拉着欧阳钊,一会儿都不放。

  好久没有见到亲人,好久没有听见熟悉的语言,欧阳钊也有些离不开区叔。他有些为难的看看赵敏启。赵敏启倒也没怎么样,只是紧跟着大人们进了客厅,挨着欧阳钊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区叔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带欧阳钊离开。

  其实来天津之前,家里就已经决定了,等孩子过了生日,就送他去法国读书。这件事,欧阳示礼早已交代给了挚友连安负责操办。

  连安的一家人都生活在法国,说好了欧阳钊到了那里就住在他们家。

  欧阳示礼遇难以后,连安依旧按照老友的要求,把欧阳钊上学的事一一安排妥当。

  这次见到区叔,俩人商量着,区叔也先不回大马了,家里的生意虽然紧要,但都还有人照料。钊钊刚刚失去父母,去到新的环境,怕孩子不适应,区叔要陪他在法国生活一段时间。

  欧阳钊早就知道自己要到法国读书的事。不到五岁家里就已经给他请先生教他读书了。除了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以外,爸爸特别给他请了法国的先生,教他法语和一些西方的文化。

  教他的先生leroy是个画家,特别有艺术气质。他非常喜欢欧阳钊,总说自己从没有在一个地方呆上超过两个月,但为了钊钊,他在大马逗留了一年半。

  garcia,是他给钊钊起的法国名字。妈妈特别讨厌这个名字,所以除了leroy以外谁也不叫。这件事他偷偷告诉过赵敏启,赵敏启嘻嘻只笑,怪腔怪调地叫他格雷西亚,还让欧阳钊给他也起一个外国名字。

  欧阳钊想了又想,一时没想起来。赵敏启也是一时兴起,过了一会儿也就忘了。如今,钊钊要走了,他突然想起了原来钊钊还叫格雷西亚,他原来不只属于他赵敏启。

  大人们在认真地听区叔讲述关于欧阳钊后面的安排。

  自从知道了欧阳示礼夫妇的死讯,区叔简直就想长出翅膀,立刻飞到欧阳钊的身边。拿着已经买好的船票,立刻就往码头赶。

  连安知道他的心情,也没拦着,只是一路跟着他到了码头。在路上,跟他把钊钊后面的生活安排,说了一下。

  连安本也安排把手头的事情弄妥当,就要去天津找欧阳钊的。如今区叔在,对孩子更好。有些事情还要做些微调。现在区叔先走也好,不然他在上海的这些天心里也是一直不踏实,惦着孩子呀!

  听到区叔说,连安叔叔也要来,欧阳钊挺高兴的。可他刚想多问区叔几句,就发现坐在旁边的哥哥脸色特别不好。

  赵敏启的心扎扎的疼。他好恨这个叫区叔的南蛮子!比恨易晓刚还厉害!他居然要带走钊钊!可恶!真可恶!

  小拳头在慢慢握紧,眼睛也越瞪越圆。区叔还在磕磕巴巴地跟爹他们唠叨,他腾地站了起来,他要大声说,怎么的都行,就是不能带走我弟弟!不能!

  突然,他的手被抓住了。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钊钊的小爪子。

  钊钊的小爪子就像他人一样,瘦瘦的,看着没有肉,但却软软的,摸着那么的舒服。

  当初他叫他的手小爪子,钊钊特别不乐意了一番,可赵敏启有赵敏启的理由,他说从今以后,他欧阳钊身上的所有部位,他赵敏启都不能跟别人叫的一样,他要有他特别的称呼,手要叫小爪子,脚要叫小蹄子,别的他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跟他说。但要特别声明,这个称呼只许他赵敏启叫,如果别人敢这么叫得话,他就一定让他脑袋开花!

  当时欧阳钊给了他一顿大白眼儿,而且决定要管他的手叫大爪子,脚叫大蹄子!

  如今小爪子拉着大爪子,把那份小小的温暖柔柔地传递给了他,让赵敏启的那份怒气瞬时降低了很多。想吼出来的声音也被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欧阳钊,他也仰着头看他。

  “哥哥,你怎么了?”

  赵敏启的眼睛顿时起了一层雾。他哽咽说着说:“钊钊,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欧阳钊被赵敏启眼里的泪水吓住了。

  见到区叔以后,自己一直沉浸在见到亲人的喜悦中了,完全忘了!竟然把哥哥给忘了!

  欧阳钊瞬时自责了!多没有良心啊!哥哥对自己这么好,为了自己挨打挨骂都不在意,可自己却根本没有想过走了,就是跟哥哥分别这件事!

  看着哥哥还带着五个红指印的脸,欧阳钊羞愧万分。他二话不说走到区叔身前,用广东话大声说道:

  “我不去法国,我也不回大马。我跟哥哥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区叔楞了。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欧阳钊转头拉着赵敏启的大爪子:“我就跟你一块儿,哪儿都不去。”

  欧阳钊再一次显示了他“蔫萝卜辣心儿”的本色。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区叔着急了,一大串一大串的广东话喷薄而出,嚷嚷得满屋子人都头疼。只有听得明白的欧阳钊镇定自若,从头到尾除了摇头就是摇头。

  赵培荣知道,小孩的拧脾气又上来,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于是连忙劝阻区叔不要再跟他继续纠缠。

  区叔自然也知道自家小少爷的脾气,那是跟他老子一模一样的啊!想三言两语让他改变主意,自己还真没那个本事。于是他接受了赵培荣的劝说,不再继续跟欧阳钊纠缠。

  欧阳钊的表现让赵敏启开心死了!这才是兄弟啊!

  拉着欧阳钊一直跑到海河边,赵敏启对着欧阳钊竖起了大拇指。

  “钊钊,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讲义气,你不会扔下我的。”

  欧阳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啊!我就是讲义气。我们是亲兄弟,永远都不会分离。这件事我不会听区叔的,就算是爸爸妈妈说的……”

  突然,欧阳钊有些语塞。刚才区叔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少爷,你一直最听爸爸妈妈的话,去法国是他们早就定好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难道他们不在了,你就不记得他们的嘱咐了吗?你这么快就忘了爸爸妈妈了吗?”

  正月十五的风依旧是寒冷的。海河边上的风还要更冷一些。欧阳钊此刻竟然开始怀念大马的风,如热浪般打在脸上的感觉。然后还有那种味道,浓烈辛辣。然后就是妈妈,穿着漂亮的衣服,端着漂亮的餐具……

  没有顺序,没有章法,不是电影,是画片,一帧一帧,虽是静止的,却能在欧阳钊的脑子里动起来。风、味道还有妈妈……

  愣愣地看着结冰的河。在这以前,从没有见过的景象。冰下面的水还在流吗?它们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很冷很冷?一样想念扑面而来的暖风。

  欧阳钊还小,他不知道什么叫纠结。他不想离开赵敏启,一会儿也不想;他不想做个不乖的孩子,不想象区叔说的那样,让爸爸妈妈死了也不安宁。他该怎么做呢?

  赵敏启不懂欧阳钊的苦恼,他只要他留下。看着欧阳钊的小脸上不同于往常的表情,赵敏启自私的想,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只要钊钊留下就好,我只要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