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山花好弟兄 第二十一章
作者:者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天渐渐黑了,鞭炮声比白天还响。望着天空此起彼伏的亮色,小爪子再一次被温暖的大爪子抓紧。

  “咱们回家吃饺子吧,吃完饺子我们一块去看灯!”

  正月十五的晚上。花灯,龙灯,舞龙,舞狮。此时此刻圆圆的月亮含羞的远探,看元宵佳节彩灯高悬,烟花在天空写满了灿烂,喜庆的人间热闹非凡。

  赵培祥带着三个孩子上街看灯。

  赵培祥左手领着易晓刚,右手拉着欧阳钊。赵敏启则跑到欧阳钊的身边,拉起了他。

  四人横排走在本来就拥挤的路上,实在是不得劲儿。好几次被人流截断,弄得赵培祥不胜其烦。

  “赵敏启你能不能放开手,别拉着钊钊行不行?”

  赵敏启一脸的不满,毫不客气地白了二叔一眼。

  “当然不能!你怎么不放手!”

  赵培祥抬腿给了赵敏启一脚。

  “又跟我顶嘴!我能放手吗?钊钊跟晓刚那么小的个儿,回头再丢了!”

  赵培祥这段时间觉得自己可懂事了。虽然大哥基本无视他,易大嫂总给他白眼看,勇哥对他态度尚可,但跟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忍不住长吁短叹的。

  赵培祥心里也特难受,特别想嫂子,想瑞瑞,自己偷偷哭过好几次。从回来到现在,大直沽有名的赵二少听曲、赌博,什么有乐子的场子都没再去过。

  如今带着三个孩子逛灯会,他挺认头的,也特认真。赵敏启老大个子不用他管,这俩小的他可时刻都上着心呢!他真的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谁给弄丢了,挤坏了,那他这辈子可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赵敏启才不管他怎么想得呢!他当然用不着人领着。这一片地界他闭着眼都能走回家,根本就丢不了。可他得领着欧阳钊啊!钊钊没见过大直沽的灯会,他得拉着他,给他讲。

  “反正我个大,肯定丢不了。要不这么着,二叔,你领着晓刚一个人,我领着钊钊。”

  “不行!我也不让二叔领着!我妈说了,婶婶和妹妹都是让二叔给弄丢的,晓正也是让二叔害死的。咱们别带二叔玩了,哥哥,你也领着我吧。”

  晓刚边说边挣脱开赵培祥的手。

  赵培祥愣了。

  童言无忌,虽然他知道晓正说的事实,也知道哥哥、勇哥他们都这么看他,但事实如此残酷地被晓正说出来的时候,他顿时疼得难以自制。

  人群变得拥挤起来,赵培祥却突然麻木了。看人,还是看灯?看灯,还是看人?灯,泻七彩霞光。人,溢一生芳香。

  去年今日,怀里抱着的瑞瑞提着个硕大的鱼灯,后面跟着大启,在拥挤的人群中窜来跑去,嫂子担心他们有闪失,不停地叫着他们仨的名字,可又被他们的喜悦感染,忍不住笑个不停。

  一个卖糖堆儿(冰糖葫芦)从他们身边走过,嫂子给几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也有他的。易大嫂笑话嫂子:这培祥没法长大,你就是没拿他当大人看。

  嫂子柔柔的笑着,伸手擦了擦他脸上被大启弄脏的地方:

  “谁说我们培祥没长大,过了年我们就定亲了呢!不过,就是当了爹,在我这儿,这个爹也是个孩子!”

  赵培祥要哭了。他真的要哭了。就在这个时候,赵敏启使劲推了一把晓刚。

  “不许你这么说二叔!二叔没有你说得那么坏!”

  晓刚当然不服,也使劲儿推了一把赵敏启。

  “本来就挺坏的!反正瑞瑞和婶子都回不来了,晓正也死了,不怨他怨谁?”

  “怨打仗!怨命!我爹说的。”

  欧阳钊过来拉着赵培祥的手。

  “你别难受了二叔,爹说了,不能怨你。”

  欧阳钊的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让最要面子的赵二少瞬间崩溃,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哭了个稀里哗啦。

  三个孩子都吓坏了。尤其是晓刚,他以为二叔是让他给气哭的,想想白天因为欺负欧阳钊,爸爸追着要打他的事,害怕极了,因此哭得比二叔还厉害。

  路过的人大都认识他们,纷纷上前来安慰他们,也有人要去赵宅报信。

  赵培祥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擦干眼泪,谢过关心他们的路人,收拾好心情,拉着晓刚,赵敏启拉着欧阳钊,往灯会的现场走去。

  ……

  真是热闹啊!欧阳钊已经想不起来这个元宵节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只记住了热闹两个字。

  赵敏启从始至终拉着自己的小爪子,紧紧的,都攥出汗来了。赵敏启的嘴也没闲着,给他讲这个讲那个。猜灯谜的时候,赵敏启特别棒,给他跟晓刚一人赢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扑满(存钱罐)。

  欧阳钊的扑满是一只漂亮的羊,通体雪白,让人爱不释手。捧着它,欧阳钊就得就像捧着赵敏启的一颗心。

  怎么就这么不踏实!怎么就这么的不踏实!!欧阳钊一晚上总是在看着赵敏启,却又觉得两个人的眼睛在捉迷藏,两颗心都在荡着秋千。有意无意的碰撞着,有心无心地搭讪着。长大了以后,欧阳钊送给了那个晚上的自己一个不怎么好听的成语:心猿意马。

  花炮声稀疏了,消失了。斑斓的灯火也熄灭了,把这份斑斓留在了梦里。离家越来越近了,脚步却越来越慢,心事也越来越远。

  身体不是很强壮的晓刚早就累了。赵培祥把他背在了肩上。没一会儿,他就在二叔的背上睡着了。

  赵敏启手里一手抱着晓刚的扑满,一手牵着欧阳钊,跟在二叔的身后越走越慢。刚才把话都说了个遍,现在真的想不起来说什么了。

  欧阳钊一手抱着扑满,小爪子被大爪子牵着,跟着二叔越走越慢。

  看见赵宅的门楼了。欧阳钊突然站住了。

  “二叔,我想跟哥哥去‘大美人’那儿呆会儿,就一会儿,行吗?”

  赵培祥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天儿太冷,别呆太长时间啊!”

  ……

  “大美人”早已没有了当时的风采。虽没有融化,但也没了曾经的洁白,漂亮的帽子有些破败,红色的围巾也退了颜色。

  当欧阳钊和赵敏启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白天破败了的“大美人”月光下却依然美丽。洁白依旧,还散发着银光。

  赵敏启眼看着欧阳钊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大美人”。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就是到他们都长大了,也不会形容当时的心情。

  “哥哥,我是讲义气的。我不想离开你。”

  冰冷的天气,钊钊的话热乎乎的。赵敏启却特别想哭。

  欧阳钊是讲义气的,他会留下了陪着自己。

  看灯之前,爹把他叫到屋里,跟他说了钊钊家里的事。他记不住那么多的道理,只记得爹特别严肃地说,去法国读书,是钊钊爹娘的遗愿,钊钊是他们唯一的骨肉,将来的欧阳家得由他来继承。如果他任性留在这里,以后就没有欧阳家了,欧阳叔叔和婶子死也闭不上眼的。

  爹说到这好像还哽咽了,像是感同身受。

  “大启你是哥哥,你比他懂事。所以爹才跟你说。人这一辈子,离别是常有的事,一点儿不可怕。它不是永别,它有再见的时候。就像你娘和妹妹,她们就是跟咱们离别一阵,她们还会回来……”

  爹真的哽咽了,赵敏启的眼睛也红了。

  “钊钊和你现在虽然还都是孩子,但你们也都是家里的长子,你们都有你们该承担的责任。现在你们不懂,不代表你们不需要承担。大启啊!你长大了就要跟爹一起支撑咱们赵家,同样,钊钊也必须要把你欧阳叔叔留下的家业传承下去。”

  爹说得特别好。赵敏启特别感动。他感动得不是爹的话,是爹对他的态度。那份把他当大人的尊重。

  可是……可是他还是……他还是……

  一晚上,他欢天喜地,兴高采烈,他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当爹的话就是耳旁风。他拉着他最爱的那只小爪子,紧紧的,心里一直默念着,一辈子,一辈子,我要拉着这只小爪子一辈子!

  ……

  再一次拉过钊钊刚刚摸过大美人的小爪子,好冰。赵敏启毫不犹豫地把他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冰凉的感觉让赵敏启一阵颤抖,低头看看小爪子的主人,漂亮的丹凤眼雾气蒙蒙。长长的睫毛满是晶莹。

  “哥哥……”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多年以后,欧阳钊再回天津,跟赵敏启一起共度元宵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首诗。也想起了和赵敏启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最终还是离开了。从此以后,他们他们有了各自的人生轨迹,平行或交织,分离或团聚,都不会想今天这么的悲伤,因为他们懂得了一个道理: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