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孙氏不承认,但易勇坚持认为,丈母娘那么快就咽了气,生是让儿子气的,而没病没灾的老丈人不过两年也驾鹤西行,同样是拜他所赐。
太绝了!虽然孙家是败得可以,但这么打脸的事也就他孙庆伟干得出。
十几年来,这个人性不怎么的大舅哥,跟他们也基本没有联系。可就在上个月,他居然拖家带口地回来了。而且还直接找到了他易勇,要跟赵家的酒厂做生意。
易勇心里那叫一个腻味!如今的孙庆伟,比当年还让人看不上眼。明摆着混得不怎么样,还端着个架子。
易勇到不在意他对自己如何,也不管他实际上还比自己小好几岁。既然他是老婆的哥,自己就是妹夫,当哥的说的好听难听,他不在意。但没完了地拔呲(诋毁的意思)赵家酒厂,他可真是不愿意。
送走了孙庆伟,易勇忍不住长出了口气。但什么话也没说。
孙氏不明事理,追鸡赶蛋地跟在身后,不停地叨咕:
“哥说的你听见了没有?记住了吗?这是大事,为你好!”
易勇没吭声,他心里有数。
他易勇的,孙庆伟看上什么,想拿走什么,他都不拦着,可赵家酒厂的一草一木,他护得可紧了。谁对它不利,易勇这关就过不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厂子的事多,这点事儿易勇也没放在心上。
天津的经济自战后开始恢复,政aa府也跟着推行了些措施,助力企业的发展。尤其是这几年袁世凯在天津实行‘新政’,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整顿、振兴金融市场。
新政推行之初,其实也是举步维艰,比如原本筹划吸纳天津地面以大盐商为首的殷商富户‘八大家’的资金,组建‘天津银行’的事情,就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半途夭折。
后来袁世凯听取从日本考察回国的周学熙的建议,依照国际上商业银行的惯例,对原先专为直隶及北洋官方财政服务的‘官银号’进行改组。一方面经营官民的存款业务,扩充资本;一方面开办工商业贷款。通过信贷投放、借款、垫款等方式资助官、商兴办的企业。效果委实显著。
赵培荣第一时间知道这个信息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怦然一动。想要扩大生产,让企业更上一层楼,全靠自己内部这点资金,根本折腾不出什么来。于是他跟易勇商量了一下,就亲自跑到这官银号来了。
到了城里东北角实地一看,街面上人来人往繁荣热闹,跟几年前来这儿兑银票时的惨败景象已有了天壤之别。
天津正在恢复元气,想干点事的人为银子奔忙的,差不多都集中这块地方来了。
举目望去,这里不光戳着个财大气粗的官银号,还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储蓄银号。
各个银号为招揽业务,门前都挂着、贴着许许多多告示牌。什么‘欢迎小额储蓄。只要一元钱即可开户存储’;什么‘本号开办整存整取、零存零付、整存零付、零存整付之多项业务’;什么‘本号设有小额贷款,敬请商号厂家老板前来接洽’,最有意思的是还有的银号专为求学、婚嫁、养老等等民生大事开办存、贷业务。这些别说是老天津卫看着新鲜,其实在全中国来说,也是开先河的。
赵培荣觉得真是开了眼了。看来做实业的只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实在是做不出什么大格局。
正在赵培荣四处打探的空儿,一辆两匹马拉着的轿车停在‘官银号’门前,一位身着二品官服的中年人在亲兵的扶持下走下轿来。当他用含威不露的眼睛扫视四方时,赵培荣一眼认出他就是当年为建铸币厂来拆取河东机械局旧机器,而亲临劳动现场的候补道台周学熙。
提起周学熙,那可是天津卫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周馥早年追随李鸿章,官至两广总督,也是一个著名的洋务派大臣。而他本人跟袁世凯关系紧密,这北洋银局和这北洋天津官银号,可都是他一手创办的呢!
赵培荣早听说人家已经升任二品道台了,没想到却能在这里再次相遇。
当年赵培荣曾在机械局跟周道台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是赵家酒厂的掌柜的,还曾鼓励他要努力用功,搞好企业。如今看着道台愈加的器宇轩昂,虽然不敢上前相认,但当年周道台对自己的鼓励却又在耳边响起,浑身一阵热血澎湃。
让他没想到的是,周道台竟然在拥挤的人群中认出了他这个普通的烧锅掌柜,主动地打了招呼,并把他请进官银号。
周学熙牢牢记住赵培荣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赵培荣身份特殊。庚子劫难的教训,让他深深感到国非富不强,富非工不强。要想富必须发展工业。所以他现在不但担任官银号的督办,还吸取日本的经验,上书袁世凯批准他创立‘直隶工艺局’,统领天津实业的发展。
周学熙十分了解这直沽的烧锅已有几百年历史,在天津工业发展中的基础、示范作用都不可小盱。早就想到那里做做实地考察,没想到今天却见到赵培荣,当然不能放掉机会,和他好好叙谈一番了。
赵培荣虽拘谨,也还是把自己的来意,以及目前直沽几十家烧锅受到资金短缺的掣肘,难有大的发展的意思跟道台大人说了,结果又是一个没想到,周大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表示可以破例给他们低息贷款。
赵培荣大喜,周道台却提出一个条件——凡是给予贷款的烧锅作坊,都要接受工艺局两年的考评。考评项目有产品质量、制造工艺、产品价格、用途、造型、卫生、工厂名誉、工人道德等。各项累计九十分为超等,贷款利息全部免掉。八十分以上为优等,贷款利息下调一半,以此类推,凡不及格者利息只好加倍,以示惩罚了……
赵培荣听了从二品道台嘴里道出这别出心裁的法子,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朗声大笑。不仅是觉得新鲜有趣,更是一种充满自信的快乐——近百年赵家酒厂,几百年的直沽烧锅,夯实的功夫和底蕴都明摆在那儿了,只怕能挑出毛病的人还不多见哪!他立马答应了周道台,回去就跟大直沽的烧锅们说,而且保证大直沽的烧锅家家都能做到优等。
回家以后,赵培荣心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立马跟易勇还有赵敏启说了。这俩人当然跟他一样兴奋。这么好的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看来这利顺德还真是定对了呢!”赵培荣高兴地说:“咱们也省得挨家挨户地说了,到时候咱就酒桌上把事一讲。转天咱就排着队去官银号,找周道台给我引荐的襄理,立字据拿银子!哈哈哈!”
看着赵培荣发自内心的笑容,易勇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也不是不在意酒厂的发展,但跟赵培荣本人比起来,他更在意的是赵培荣的喜怒哀乐。
这些年弟弟真是太苦了。就算又挣钱了,大宅子又住上了,可还是苦啊!如今终于有一件事能让弟弟真的高兴起来,他易勇就必须跟着他,把事情办好。
这个时候,他不觉想起孙庆伟提出要跟赵家酒厂做生意的条件,就是要介绍一个潮州酒商入股,然后低价收购全年产值一半的酒。
“脑子有病!”
易勇当时就暗暗的腹诽:
“你以为赵家酒厂的生意能做到今天,掌柜的是傻子吗?资金紧缺是不假,但那是为能扩大生产的紧缺,扩大生产的目的是为了能多挣钱。你潮州人的钱进来了,我们生产量上去了,钱却都进了你们的口袋。这么缺心眼的人还干买卖干嘛?!”
想到这儿,易勇忍不住乐了。他心想,这事不能跟培荣说,不是为别的,是给他孙庆伟留面子。好歹也是自己的大舅哥,这么上门跟人谈买卖,简直就是个傻缺!
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孙氏居然背着他,直接去找了赵培荣。
对于孙氏,赵培荣从来都是很尊敬的。如今嫂子亲自过来说生意的事,赵培荣先是惊讶,但知道是替她娘家大哥办事,也就理解了。可全都听了以后,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赵培荣表面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实他为人是非常细致周到的。如果这事是勇哥说的,他会把自己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可话是嫂子说的,好多想法还真不能说的那么直白。
想了又想,不说也不行。所以他还是委婉的把最近准备跟官银号贷款的事跟嫂子说了,非常客气,看似含糊却又明确地拒绝了孙庆伟提出的合作请求。
孙氏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可赵培荣话说的有理又周到,让她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也只有悻悻地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