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片刻，赵敏启开口了。

　　“我说说我的想法，不过可能不对，你们听了不能生气，尤其是爹。”

　　赵敏启先打预防针，赵培祥笑了。

　　“我和勇哥你不用防着，防着你爹就成。别看今天他高兴，你要是说什么出格的话，他照样翻脸，呵呵！”

　　欧阳钊可当事了，连忙过去认真地对赵培荣说。

　　“爹，哥要是说得不对您别不高兴行吗？就算不高兴也别骂他，更别打他行吗？”

　　欧阳钊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赵培荣一脸的无奈，掐了掐欧阳钊的脸蛋。

　　“你这个傻孩子，别听你二叔胡说八道。说正文的时候，我什么时候跟你哥发过脾气？行了，大启，你也别卖关子，有嘛想法说吧！”

　　赵敏启也笑了。他先从做肉骨茶的事说起。

　　当初为了解欧阳钊思乡之苦，他特意从区叔那里寻得做地道的‘肉骨茶’的秘方。但是秘方中所要求菜品中加的药材、作料在我们这里根本买不到。为这赵敏启还真的苦恼了一番。

　　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就求教不少老药师、老厨子，请他们他们帮助出主意想办法。

　　结果自然是改方，把秘方按照我们当地的实际情况做了适当的改造。熬制出的‘肉骨茶’给南洋来得客商吃，给钊钊吃，他们都说好，不比家乡的差，甚至比家乡的还好吃。

　　由此可见，所谓秘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更不能为束缚发展的绊脚石，墨守成规会极大地阻碍企业的发展。

　　说到这里，赵敏启停顿了一下，他看看爹，还有其他两位长辈，那种赞许又期待的眼神，让他踏实了许多。而在爹的神情里，赵敏启还看到了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这让他感动不已。

　　喝了一口欧阳钊给他倒的酽茶，赵敏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那天几个人差不多聊到了后半夜。要不是因为第二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干，估计得说到天亮了。顺着赵敏启的思路，他们把技术改革创新的事提到了首位。

　　工艺上谁也没有赵培荣有发言权，几十年来的摸爬滚打，对酒的生产早有了自己独到的看法。

　　他说，直沽酒的技艺始于元代，百年历程，自有它独到的地方，如果能在发酵过程中，提高酒曲的活力，那不但会提升产酒率，口味也会随之提升。

　　赵培荣一说起制酒工艺，总是那么神采飞扬，赵敏启听得都入神了，当即就表示愿意跟着酒厂的老工匠一块，好好改造赵家酒，把爹说得这些法子真真正正地用到生产上。

　　易勇看着赵培荣，又看看赵敏启，心里特别的感慨：

　　培荣难归难，可也算是有福啊！大启有出息!赵家真是后继有人。

　　这夜易勇没有回家住，就住在了赵家的客房。孙氏带着晓刚也没回家，他们住在了孙庆伟那里。

　　晓刚毕竟是个孩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早晨那种把赵敏启臭揍一顿，把欧阳钊直接手撕了的悲情，到了下午也就差不多烟消云散了，到了晚上已经基本忘了，甚至开始后悔听娘的，没去利顺德凑热闹了。

　　舅舅家又小又破，舅妈做得饭也是缺盐寡味得巨难吃，表哥表姐窝窝囊囊的样子他也看不上眼，天一黑，易晓刚就嚷嚷着要回家。

　　可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娘今天也是犯了病了，说什么也要在这儿住一宿。然后不断地跟舅舅一块问他，那天在澡堂子欧阳钊都说什么了？还有谁听到了？把易晓刚都快烦死了，吃了晚饭没多久，就跑到舅妈新收拾出来的一间所谓客房睡觉去了。

　　孙氏是被孙庆伟说动了，决定给赵家一点颜色看看。当然，孙氏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生计那是跟赵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不能把赵家牵扯得太深。但也不能让他们过得那么舒坦。

　　“孙庆伟真是个坏人！有朝一日真的能给晓刚挣下份产业，那也绝不能让他跟着插手。”

　　看着孙庆伟的侧脸，孙氏暗暗的想：

　　“当初为了那点儿家业，把爹娘都气死了的人，实在是好不到哪去。可自己的老爷们实在太窝囊，指着他，儿子还是得靠着赵家活！要不是为儿子，谁跟他一块儿干这么缺德的事呀！”

　　孙庆伟一回头，正看见孙氏盯着他看。

　　孙庆伟想，锦绣毕竟是女人，说到底可能还是会心软。但是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才是傻子呢！

　　当然了，虽然他孙庆伟压根就不是好人，可要人命的事他也不会干。

　　巡捕营的管事老金是他哥们儿，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欧阳钊还是个孩子，说他是乱党，抓一下，吓唬吓唬，就能捞一大笔的事，老金肯定愿意干。

　　赵家有钱，据说欧阳家更有钱。等事儿一发，易勇肯定得替主子着急，跑前跑后地折腾，到时候自己出来当好人，跟老金联手，稳稳当当切他们一大笔，多好的事儿啊！不过，事情的关键在锦绣，她可不能掉链子！

　　于是孙庆伟走到了孙氏的身边。昏暗的灯火下，妹子的脸还真是好看呢！岁月只为她增加了韵味，却未留下丝毫的倦怠和疲惫。一时间，孙庆伟的心柔软了一下。想想这些年锦绣多亏了嫁给了易瘸子，不然也跟他媳妇似的，早早就成了黄脸婆了。

　　孙氏低头整了整衣裳，站起身：“我回屋歇着去了。你放心吧。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当不知道，到时候别牵连我，更别牵连晓刚。”

　　……

　　端午节一过，大直沽的烧锅们如约来到官银号，立字据，取银子，还跟“工艺局”签了考评合同。

　　大伙心里既高兴又有些紧张。毕竟是跟官家打交道，这拿到手的银子真的能象他们说的那么好使？到时候官字两个口，不认账了，小老百姓能有嘛折呢？

　　像是知道大家心中的顾虑一样，大伙的合同刚签完，周学熙大人就到了。众位掌柜的看见道台大人驾到，自然要行大礼。周学熙谦和地回礼，还请各位入座。让大家既感动又惶恐。

　　周学熙不愧是“北洋实业权师”，雍容大度的气质加上博学多才的思想，一说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周学熙把那天跟赵培荣说的又简单说了一遍，望着这些振兴天津经济的中流砥柱，他不禁感慨万千。

　　“当年我受元总督委派，赴日本考察四十余日，感慨良多。日本的富强是由于其注重发展军事，普及教育和鼓励工商企业这三项事业而取得的。中国要富强起来，也必须在‘练兵、教育、经济’三方面着手，务使其振兴，方能达到目的。中国应效法日本走维新之路，明治维新能使日本这样一个几无资源，贫穷落后的弹丸小国，在短短几十年内跻身世界强国之列。而幅员辽阔的中华帝国比起日本有着无可比拟的先天优势。中国还有什么理由落后于人呢？”

　　一阵发自内心的掌声响起，所有的人都被周学熙的一番话震撼，曾经的疑惑甚至犹豫都化作了一股力量。

　　与其咒骂西方列强和东洋鬼子的残暴无耻，不如强大自己。只有那样，在跟他们对抗的时候，才有胜利的希望。

　　赵敏启和欧阳钊也在人群中。周学熙的一番话，让俩个年轻人热血沸腾。有国才有家的道理他们懂，保卫国家为国献身的精神他们也有。如今有官府的人说，要国强民富，先做好自己，好好学习，好好工作，用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他们听了，就是觉得激动。道理虽不新奇，但也是为在茫茫黑夜中苦苦求索爱国、兴国之路的少年人指出了方向。

　　众人渐渐散去，赵敏启和欧阳钊却还站着没动。他们想跟道台大人说句话。

　　正准备离开的周学熙也注意到了他们。一高一矮两个人。虽还未脱少年的稚气，但表情中的那份坚毅，却让周学熙感动，他仿佛看到了中国未来的希望。

　　看见周学熙向他们走来，两个人双双下跪行礼。周学熙上前让他们平身，并和蔼地让他们做自我介绍。

　　“大人，我叫赵敏启，家父是直沽赵家酒厂的赵培荣。”

　　“大人，我叫欧阳钊，先父欧阳示礼，大马华侨。”

　　周学熙点点头，伸手拉过赵敏启和欧阳钊：“原来是赵掌柜的公子，容貌确是有几分相似。”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欧阳钊：“你是大马华侨，义士欧阳示礼的遗孤？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很了不起，都是大英雄。你现在已经回大马的家了吗？和谁一起生活？”

　　周学熙平易近人的态度让人感动，尤其是他跟欧阳钊讲话是自然流露出的关怀爱护，更是让人动容。

　　“我现在在法国上学，这次回天津是来专程探望我爹的——大人，我知道您，我在法国读过您的书，《东游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