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钊崇拜的仰视着周学熙。
“跟您说句心里的话,我们都经历过庚子国难,经历过家破人亡,真的是很恨这些外国列强。记得刚到法国的时候,我一天都不想呆,更不想学他们那些所谓的文化,天天想跟那些外国的同学大家,总是嚷嚷着要回国。后来我哥哥就给我寄了您的书,告诉我要想不让列强欺负,就要自强。我听哥哥的话,好好读了您的书,果然想明白了很多道理。现在我学习得很好,三年都拿了了一等奖学金。”
欧阳钊认真的说完想说的话。
这么明亮干净的少年也让周学熙格外喜欢:
“你看过我的书,还是你哥哥寄给你的?”
周学熙把把目光转向赵敏启。
“你也读过这本书?为什么要给弟弟寄《东游日记》?它究竟哪里打动了你呢?”
周学熙的目光充满了鼓励与期许,赵敏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一扫刚刚的羞涩与紧张,也对着道台大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刚才我弟弟说得话,也代表了我的心声。我们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也会迷茫的。可我看了您的书,却一下子找到了方向。日本维新最注意者,练兵、兴学、制造三事。其练兵者专恃国家之力,故无论矣。而学校、工场由于民间自谋者居多,十数年顿增十倍。不止其进步之速,为古今中外之罕见,而现在全国男女几无人不学。其日用所需洋货,凡无一非本国所仿造,近日贩运欧美,以争利权……大人,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跟列强战斗,我们不怕流血牺牲,我跟我弟在大直沽被火烧光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决一死战。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面对废墟,我们也想了,为什么我们就打不过洋人?为什么人家用枪炮我们只能用大刀?”
周学熙一下子就被感动,年轻人如火的激情,让他似乎看到了久违的希望和生机。
“看您书的时候,我就仿佛跟随着周道台日夜兼程,在日本走了四十多天——九州、四国、本州的山山水水都留下是我们的足迹,一起参观考察了几十个不同的行业,上百个不同规模的工矿企业,几十所不同类型的学校,见到了很多日本朝野有关经济方面的专家名人。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想把这本书寄给我弟弟,我相信他会和我一样,从大人的字里行间,找到学习得动力,找到报效祖国的方法。”
赵敏启的话说完了,欧阳钊敬佩而又骄傲地看着赵敏启,暗暗地为他竖起了大指。
在赵敏启说话的时候,周学熙多次赞同的点头,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上了这个聪慧有志气,有头脑又灵气十足的青年。
周学熙没再说什么,吩咐随从拿了两本崭新的《东游日记》,在扉页上写上了“惠存雅正”的字样,还特别郑重地签名盖印,然后郑重地递到了赵敏启和欧阳钊的手上。
赵敏启和欧阳钊再一次跪地谢礼。
道台大人的谦虚气度,让他们终生受教。直到他们长大成人,有能力担负家国重任的时候,周学熙依然是他们的良师益友,给了他们很多的教导与帮助。
跟周学熙分手以后,两个人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没有坐车,一直沿着海河,边聊边走。
赵敏启打开了话匣子,第一次跟欧阳钊讲了自己为什么学业还没有结,就跟着爹进了厂,学起了做生意。
“钊钊,你还记得大火以后,代表比国人到咱们这儿来圈地的那个王八蛋旗人吗?”
欧阳钊点点头:“记得,那赫多。”
“就是他。那时候,直沽的烧锅刚刚有些起色,大伙生计也刚有了些着落,这个王八蛋又来了……”
赵敏启和欧阳钊走得有点累了,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但这一刻,赵敏启就是特别想跟欧阳钊说说那些沉重的过往——
曾被大直沽百姓赶跑的洋奴才那赫多又来了。这次他依旧是洋装着身,手里还多了一支文明棍。坐一辆招眼的马车,身边还有了两个随从。
可能是接受了两年前的教训,亦或是为了表现他受西方文明影响,有了所谓的绅士风度吧,总之他表现得不像上次那么张狂,与人交谈态度和善彬彬有礼,很快就在人们的指点下,找到赵家的酒厂,见到掌柜赵培荣。
对这个那赫多,赵培荣比一般人还多了一层芥蒂。当年在裕禄总督府门口发生的事,想必自己没忘,他也没忘。当初那赫多的眼神多么的恶毒,赵培荣至今都记得。
心有芥蒂,并不代表赵培荣怕他,或是会无礼待人。厂子里没有像样的地方,赵培荣客气地请那赫多到了府上。
堂屋里。那赫多让随从也跟着进来,并吩咐他们站在自己的身后。赵培荣礼数周全的接待他。
那赫多与之寒暄几句,就递上了名片——比利时领事馆工部局常务理事那赫多。
一时间,赵培荣马上觉出这小子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没按着好心,更没好事。
果然是来者不善。那赫多是来要钱的——替比利时政aa府征收大直沽的酒税,其横征暴敛的程度令人触目惊心,税率竟高达原先直隶府订下的苛税率的三倍!
这年二月,无能的政aa府已经与比利时正式签订了《天津比国租界合同》,租借地把他们世代繁衍的故土包括进去,从此要任比国人敲骨吸髓骑在中国人头上作威作福。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的贪得无厌,如此的残酷!
赵培荣震惊之余自然要质询那赫多这高税率制定的理由,那赫多回答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辞。
他说,比国人打仗的时候也没有少流血少死人嘛,可是到最后没争过俄国人。你看俄国人占了河东多大的地块!就连老龙头火车站,还有海河上几个大码头都归人家了。今后天津里进外出一干经济往来都得听人家的了,这不等于掐住天津卫的嗓子眼了吗?比国人就不行了,争来争去落手里河东七百四十亩半地,除了农田就是根毛不生的烂泥塘、水洼洼。最金贵的当属这直沽东街上的酿酒烧锅了,比国人的进项当然只有指着你们了。再说你们生意做得又那么红火,家家财大气粗的,尤其是赵掌柜更是富得流油嘛!你带个头掏几个钱给比国人,别的不提,起码还保你们一方水土平安呢!
那赫多的一番走狗说辞,让赵培荣气愤得拍案而起。可话还没说,赵培祥却率先冲了进来:
“少他妈的放屁,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是不是中国人!说得都是人话么!”
赵培祥性格上确实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老大不小的还不怎么着调,吃喝玩乐没正形,家里的生意根本就靠不上他。逃难又惹出那么大的事,赵培荣这个当大哥的更是懒得理他。要不是结婚以后娶过门的媳妇贤良淑德,甚合大伯子的心,好多人都认为他要是再惹什么事,就得被他大哥赶出家门。
大伙都知道这个长不大的赵家二掌柜的,人性是好的没话说,但给他哥惹事的本事也是没得说。
这次他又惹事了。他的出言不逊让假装绅士的那赫多再也装不下去了,不但跟他对骂,还指使两个随从动手打人。
赵培祥干活不行,但打架也算是把手。再说这好歹这也是他的主场,那赫多能占得了便宜吗?
眼看二少爷要被人欺负,家里的帮佣一哄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打了个满地找牙。赵培祥乘机还给了那赫多两个大耳光。要不是赵培荣拦着,那赫多都很难站着走出赵宅。
事确实闹得不小,可事后赵培荣不但没说赵培祥,到说了句:“打得好!”,让赵培祥好生得意了一阵子。人前人后舔着脸走,大言不惭地说:
“想到大直沽炸刺儿,得看看赵二爷同意不同意!征税,见他妈的鬼去吧。”
那赫多第二次从大直沽铩羽而归,自然气不忿。此时的那赫多已不是彼时给比国人干活的小杂工了,今非昔比,他用‘献金’进了领事馆最高权力机构董事会,又被委派到下属的工部局做了常务理事。也就是说他进了掌管比国领事馆经济命脉的部门,而且当了主事的官!所以他现在想和领事直接沟通情况绝非难事,而且他的话往往能得到重视,建议常被采纳。
要问他这么个落魄的穷光蛋哪来的银子做‘献金’?这就得扯出他原来‘效忠’的裕禄总督的庶福晋元容了,也就是当初易勇口中的那个“小老婆”。
“小老婆”元容原是位唱曲艺的女伶,自小在家乡跟父母学唱河南坠子,八岁登台,十八岁红在天津。*的那赫多仗着财势,那些年玩过的*、戏子,就像狗熊掰棒子,抓着这个扔了那个,直到遇到了元容,竟有一种遇到真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