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童曦并非美术专业毕业的学生。她是历史系的,历史系的楼童曦却经常到美术系旁听。
久而久之,她和美术系的学生也混了个脸熟,他们开始主动提供美术系的课表,偶尔还会有同学替她留着位置,然后拜托她帮助某位有急事实在来不了的同学代课。
在美术系,楼童曦并不叫楼童曦,她有很多个名字,很多个名字换来了这么一个外号——“救星小姐”。
“救星小姐”在美术系很出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楼童曦听到了很多人这么喊她,有的语带哀求,有的则是甜腻腻的。
只是这么喊着喊着就开始变调了。
学画,并非只是专注于手中的画笔和眼前的画板那么简单,还有一种东西夹杂在其中,让单纯的出于对线条、颜色的喜爱变了味道,这个东西叫攀比。
从某位同学拉着楼童曦介绍他的画笔开始,渐渐的她开始接触一些名词“伦勃朗”“escoda”……它们到底有多好用楼童曦并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些东西都很贵。
那个时候的楼童曦会用课余时间打工赚取生活费,那一点生活费当然不够买很好的画具,于是她告诉自己忘记这些名词。
只是它们出现在耳朵里的频率实在太高了,美术系的学生会语带羡慕地说起系里的某某某用的水彩是大师级史明克等等等等。
类似的话翻来覆去地谈及,从楼童曦的耳朵进去在她心里某个意识不到的角落慢慢堆砌,而她的心里建设直到某一天,轰然倒塌。
那一天楼童曦打翻了某位同学的调色盘,那位同学很出名,原因是她的画具几乎全是那种普通学生负担不起的高级货。
所以可想而知,楼童曦打翻的调色盘上的颜料当然也是高级货。
她向她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在一片混乱中楼童曦的画稿至画稿筒中掉出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头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尖锐刻薄,在大庭广众下宛如打了楼童曦一个耳光,她说:“天哪!你的画到底是用什么糊上去的!”
画纸是普通小店里都能买到的纸,颜料是普通的颜料,而画是楼童曦用了好几天才画好的。
画稿完成之后,她小心地把它装好,兴冲冲地想去找美术系的教授指点一二,那位老教授曾经告诉过楼童曦他的办公室以及联系方式。
可是,这么一句话让她的步履改了方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站在了卫阿姨家门口。
那个年纪里最最在乎的脸面被打击地支离破碎,楼童曦敲响卫阿姨房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同学尖刻地践踏她自尊的话,这些话让她的举动颇有些不管不顾。
可是,卫阿姨不在,来开门的是卫阿姨的儿子高迪。
这位一直很讨厌楼童曦的大男孩儿,脸上毫不遮掩的厌烦的表情好像一根棒子敲得楼童曦清醒过来。
卫阿姨并不欠她什么,相反一直是她给卫阿姨添麻烦,她怎么开得了口向卫阿姨借钱!
最终,楼童曦走了,她什么也没和高迪说,就这么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了。
很久很久以后,楼童曦依旧记得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时她的心情,而类似这样的心情在她和骆兴晏相处的周六再次出现。
那个时候,帮楼童曦拿塑料袋的骆兴晏刚好走开了一步,恰巧在那个短促的时间段里楼童曦包里的手机响了。
这台自来到她手里之后一直很安静的老式手机偏偏挑在这样的一天响起来。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那一串数字的时候楼童曦想,为什么她要天天把这支老式手机带在身边?为什么每次她都记得要帮这个手机充上电呢?
为什么她不干脆挂断?
于是,对着同一个陌生号码,楼童曦再一次做了坏事,她一鼓作气把属于骆兴晏的那台老式手机挂断然后,第一次把这台手机关了机。
从手机黑了屏幕的那一刻开始,楼童曦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骆兴晏什么都不知道,他推着购物车走在楼童曦边上,安静地等她挑选,偶尔给出自己的意见。
在骆兴晏的目光下童曦越发心虚,可在她支持不住要主动招供的时候,骆兴晏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不得不撇下楼童曦马上赶回公司。
“骆兴晏你一定要吃晚饭。”慌忙下楼童曦急急道。他可不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骆兴晏似乎是愣了愣,之后他说他会吃晚饭,如果楼童曦愿意等他,他会在完事后到她家里去。
“挑了那么久,我可不能什么都没吃到。”走之前骆兴晏说。
因为骆兴晏的这句话,楼童曦准备了她的拿手菜,糖小排、啤酒酥鱼外加一道素菜和一碗汤。
然后,她就一直等着。
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楼童曦在想,骆兴晏该不会又要放她鸽子了吧!
骆兴晏没有放她鸽子。在十点钟之前,他按响了楼童曦家的门铃。楼童曦打开门的时候,他语带无辜对她说:“我好饿。”
一点一点,楼童曦的心被这句话填地满满的,然而下午做错的事就像一根细针,把她像气球一样就要飞起来的心情戳破,内疚、心虚渐渐散漫出来。
可是啊,哪怕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选择把手机关了的,因为大概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忍受在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被一个来历不明且很可能是潜在情敌的电话打断。
于是,在骆兴晏说他很饿的时候,楼童曦狠下心做了一个决定。她问他:“骆兴晏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对吗?是那种能让所有朋友都知道的男朋友对吗?”
楼童曦看向骆兴晏的眼神,让骆兴晏说不出话来。
算是吗?
算是吧。
哪怕他并非出于爱情而同意和楼童曦交往,但自他点头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已经算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了。
这种男女间再正常不过的关系,在朋友们面前又有什么好遮掩的呢?
然而,他的停顿让楼童曦难过起来,但她还是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眼中满是勇气。
然后,骆兴晏的话好像是对她的勇敢的奖励:“楼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我们不能同时出现在别人面前的,好像是你吧。”
调侃的话并没有任何幽默的效果,楼童曦没有回应,她转身快步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手机。
“骆兴晏,今天我做了一件错事,在我们逛超市的时候这个手机响了,但是我把它关了机。”她把手机递到骆兴晏面前,一鼓作气坦白,“对不起,现在你可以打回去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希望骆兴晏把手机接过去,更不希望他回拨。
然后,好像是听出了楼童曦的口是心非,骆兴晏没有把手机接过去,更没有回拨。
“我也说了,这个手机随便你怎么处置。”
他的语气冷淡下来,不再是刚刚说自己饿了的那种可爱表情了。
哪怕是这样,楼童曦还是选择再冒一次险,她近乎固执地持续这个话题,“骆兴晏,只要你还承认我是你女朋友,那么往后我觉得我会控制不住把类似的电话都挂断,”她的语速很快,仿佛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似的,“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又停了一会儿,让楼童曦煎熬的时间里骆兴晏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放在别的女人身上,骆兴晏估计要被骂“笨蛋”了!可是楼童曦没有这么说他,她的本意就是让骆兴晏好好考虑清楚,而非假意试探。
面前这个男人是她想要靠近甚至讨好的,所以在下午电话响起的那一刹那楼童曦心中的魔鬼也跟着跑了出来,他引诱着她做了错事,而任性一回的代价是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负罪感。
她不喜欢负罪感。
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楼童曦下了这个决定,离开或是继续这段关系全在于骆兴晏。如果他选择离开,那么楼童曦也会像以前搬出莫家或是让出除夕夜那样,放弃骆兴晏。
她的眼神看向骆兴晏,明亮而澄澈。那一刻在心底的某一些情绪被掩盖过去,她的认真让骆兴晏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他说:“如果我说考虑好了的话就可以进去吃饭了吗?”
“恩!”他的话带着些暗示,但在没有得到完全肯定的回复之前,楼童曦并不敢高兴得太早。
她掩饰不住的紧张让骆兴晏正色,而后几乎带着保证的,骆兴晏说:“我考虑清楚了,不管这段关系能不能一直持续,但在规定的时间里我是认真的。”认真地和楼童曦交往,认真地考虑他们是否合适这么一直交往下去。
“所以,作为我的女朋友,你当然可以随意处置打进这个电话里的任何号码,可以挂断任何类似的让你感到不适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