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台别克商务车内。
这里的空气很干净,内饰也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我的头下枕着一件卷成蛋卷的摇粒绒外套,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空调被,心想:‘这是谁的车子?刚才是谁拉着我跳江的?’
坐起身,我打算开窗外眺一下,不料,身上的被子轻轻滑落,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无一物,光溜溜的肥肉****祼地闪着‘白光’。
‘哇靠!’心中一惊,赶紧抓住被子往身上遮,脸上冒出火辣的羞涩。
我相当好奇,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将我的衣服扒得如此干净。如果下一秒就会碰面的话,我发誓,一定会下毒手,狠抽一顿!
仔细地将被子裹在身上,毕竟担心再次‘春光乍泄’,我特意再三检查。瞥眼间,我看到车窗底角有一小块遮光膜翘起,便顺势低头观察车外的状况。
车外,尽是一遍绿草,景色宜人,没见过世面的肯定以为自己身在内蒙古草原!由于之前的武汉行,我对当地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有一处景点与此地最吻合,那就是木兰草原。
正当我在游离之际,突然,身后的车门被拉开,当即吓得我惊吼一声,双手除了死死拽紧被子挡在胸前,基本没有多余的反应。
车门处,日光普照,正好又是迎光面,眼前的景像皆为背光,好一阵子的缓和,眼帘内才映入一道清瘦的身影,若非要形容身型,那么就是四字:少年身板。
良久的适应后,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貌。
他确实是一个少年,大概16、7岁的样子,前额蓄有微长留海,发丝柔软却偏黄,面容白净,浓眉长眼,鼻直樑高,薄唇微勾,看样子像是江淮一带的孩子。虽说是个美少年胚子,可他的眼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犀利和沉静。
几秒的对视,我先发制人,扬起嘴角说:“谢谢你救了我!”毕竟对方不是大恶之徒,没必要追究他的无礼之举。
少年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皎洁,微微一笑,用手背搓了搓鼻尖,轻声回应:“您怎么知道是我救的?”
我很诧异,他对我说话竟用了‘您’,其实我们之间的年龄没必要用尊称,当然,也不是因为我怕被叫老,只是对于如今这么微妙的世界,尊敬地称呼陌生人是无用之举,除非,除非我们有过交集。
疑惑归疑惑,对方的问题还是要回应,于是,我笑着说:“因为拉我跳江时,我感觉牵着我的手很小巧,还以为是女孩子呢!”
少年有些尴尬,可能我的说话欠妥,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好委婉的。
他没再说什么,顺势将一叠衣服递了进来。衣服是干的,而且也是我之前穿的,一件不少,连内衣内裤也叠得规规整整。我的心中满是感动,因为这要花费巨量的时间和耐心才能烘干如此多的衣物,这也印证了少年是个体贴之人。
匆匆穿戴整齐,我便走下车,随即,一股孜然的香气迎风扑来,让我的唾液充斥口腔,随时都有从嘴角侧漏的危险。
几米外,少年坐在一套烤炉前烤着肉,他的身边有一顶大帐篷,还有几箱各式各样的食品用具,感觉他很是享受此刻的生活,似乎对突如其来的世界末日早有准备。
我轻轻走到他的身边,安静坐在他的对面,刚坐稳,少年便递给我一份烤好的食物。
末日之际,难得的烤肉,那种久违的香气让我甚是想家,甚是思念父母,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内打转。
少年的心思很敏捷,他当即读懂我的心,没有问话,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不过,眼睛却直直看着我。倘若,他的直视仅是几秒的时间,我绝不会在意。问题是,他这个眼神足足坚持了十多分钟,对于我如此年纪的女生来讲,无疑是****的关注,让人脸红赤热,心跳加速。
为了尽快结束那暧昧的氛围,我收起躲闪的目光,与之认真对视。哪晓得,他根本没有躲闪的意味,甚至还流露出真诚。
短短的几分钟四目交会,我从不知所措,渐渐发现一丝的端倪!我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些许熟悉的感觉,不免抚心自问:‘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趁着思绪的回溯,我不确定地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嗯。”少年看着我,面带微笑轻声应答。
这个回应让我措手不及,惊得嘴巴都没合上,以至于手里握着的烤肉没拿稳,少年迅速前俯,单膝跪在我的跟前,徒手,是徒手喔,把热腾的食物接住。
见我失了神,少年将食物放好后,重新蹲在地上,凝神‘仰望’我。
我有点不能自己,脑海和心神都在翻江倒海,其实,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认识这样长像的小男生,担心直说恐会伤了对方的心。
忽然,少年握住我的双手,深情地说:“想不起来是正常的!因为您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我了!我们之前仅是书信和短信往来。”
少年温热的手心,给予我无限的宽容,那种曾经的感动逐渐挑起我过往的记忆:
十年前,我随学校的团支部远赴合肥扶贫,途经目的地附近的一条小溪边,看到一个孩子杵在碎石嶙峋的岸边捕鱼。当时已过寒露,天气阴冷,江淮一带的人们均已穿着毛衣厚裤。可是,那个小孩却满身单薄,赤脚踏在冰凉的石头之上。他不是没有鞋子,而是不舍得穿,即使那双鞋子早已破洞。石头边还放着一只胶盆,同样也是破旧不堪。
由于溪边小路泥泞不堪,所以我们的车队越行越慢,这让我有更充裕的时间观察那个小孩。不料,孩子脚下打滑,‘扑通’一声后便掉入冰凉的溪水中。
我们的车队当即停下,众人纷纷下车,到了溪边却都踌躇不前。理由很实在,这条小溪在当地以危险著称,它流水湍急,弯道又多又急,溪底尽是碎石污藻,别说人掉下去体无完肤,就连硬实的行李箱落入此溪,不等漂完全程就会被割得支离破碎。
同行人中,男男女女不下几十人,其中不乏学习尖子,甚至还有游泳队的干将,可是,5分钟的相互对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小孩一把,孩子就这样被溪水冲向下游,生命危在旦夕。
当时,我还不会游泳,不过,我是第一个,而且还是唯一一个直接跑到小溪边,徒手救助小孩的人!
不晓得自己那时是大脑短路,还是见不得别人痛苦,反正我拼尽了全力。
我沿着小孩被水流推动的路线一直小跑,不料,接连错过了好几次握住孩子小手的机会。紧追至下游,我忽见前方出现一处狭窄的拐角,感觉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此,我加速奔跑,全然不顾四周的树枝和硬石,忍着千般的刮蹭伤,提前到达拐角,跳入水中,利用溪底固有的碎石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利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一张‘大网’,精准地阻挡住小孩的继续下行,解除了危机,成功将孩子拖上岸。
孩子在漂浮挣扎过程中,喝了不少水,身体也遭到碎石的凶狠‘攻击’,几乎是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寒冬腊月的天气,没有先进的仪器辅助,孩子逐渐出现了各种并发症,为此,其呼吸还曾一度停止。
幸好,紧跟而来的同伴中有懂急救的,经过一翻抢救,大家最终合力把小孩救活了。
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从此,我便与这个小孩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原来,这个小孩也是我们目标扶贫村的村民,听村支书说,孩子名叫周文柯,家境贫穷,是一名事实孤儿,母亲很早就去世,父亲因抢劫杀人被判无期,祖父母均已仙逝,家中还有一名小其3岁的弟弟待照顾。俩兄弟平日仅靠村里的微薄补助艰难度日,温饱都成问题,书是念不成的。出事当天,正巧弟弟生病,他便想捕鱼给弟弟补身体,不料却自身难保。
我是独生子女,有书读,有饭吃,还有父母宠溺,看到他们兄弟俩的状况,我非常惭愧,与父母电话协商后,便提出将这俩兄弟纳为自己帮扶的对象,直到他们高中毕业。
我不喜欢做作,更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给个一次半次资助便觉得自己是大爷。我也不求回报,只希望他们能够得到足够的教育,改变贫困的人生。所以,我愿意省吃俭用去帮助他们。
起初,我和文柯一直都保持书信往来,还会附寄些御寒衣物或文具,他却每次都千恩万谢的,而且,他总是说到做到,每次的考试都是第一名。从他身上,我学会了珍惜和感恩,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情感领会。
后来,连续几年的考公考研双重压力,我减少了与他的联系,资助仍在,可是沟通少了,而且,自下溪救他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一年前,我意外地收到他的来信,他告诉我,自己和弟弟都被省城的一户富商领养,过上了舒适的生活,所以,他让我将资助暂停。然后,我们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
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好事,省点零花钱,可以改变两个孩子的人生,值了!
多少年来,他的样子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小孩的模样,存在我的脑海深处,所以,当见到真人后,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您想起我是谁了吗?”少年柔声询问。
他的声音,一下将我带回现实,我急忙捧起少年的脸蛋细看,心中泛起了激动的涟漪,良久,才想起高声大呼:“你是文柯!你是文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