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莫久站在旭梁院最高的屋脊上,手中光华闪烁,而光芒的最中间,是一块小小的白石。
自打那天后又过了数日,也不知道是不是莫久表现出来的武力值成功威吓住了郑长卿,她现在身上的课业压力顿时骤减,再加上也不像之前那样化形未成,修为有损,此刻的莫久已经有精力去做一些别的事了。
而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离开十万大山前苦思冥想但仍旧未成的白石器胎。
现在的莫久已经更加确定要将白石练成一件拥有直接进行攻击的能力的器胎了,若是在她被成凌追杀的时候她手上有那么一件能直接对成凌造成伤害的法器,估计她就不会重伤,也不会被迫进入人间了。
但可想而知,莫久在灵气充裕的十万大山时就屡试屡败,到了灵气稀缺的人间她的进度就更加惨不忍睹了。莫久此时唯一庆幸的是,那白石果真是足够普通的材料,就连人间也是遍地都是,她也完全不需要担心材料不够的问题。
莫久的手指上闪着妖力的光,在空气中反复地书写着莫索索教她的符咒。
“啊切!啊切!”
一个不和谐的喷嚏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莫久妖力的输出,符咒晃了晃,溃散开去,莫久无比郁闷地叫了一声,随即又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郑长卿揉了揉鼻子,又紧了紧衣服,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当他与莫久对视时,立刻抓紧莫久的注意力在他身上这个机会朗声问道:
“小久!好了没?!这里好冷啊!”
如今已经入秋,已不复夏天那般炎热,再加上屋脊上冷风呼啸地吹了这么长时间,郑长卿已是有点受不住了。
莫久没好气地说道:
“这才多久啊!我试了十次都还不到,再说了!哪里冷了?人类怎么这么麻烦?之前还是你要我带你上来的呢!”
毕竟是被郑长卿打断了一次,莫久一连不满地回了数句嘴,之前她要上屋顶一个人来炼制器胎时郑长卿就好奇要一起跟上来,莫久想到之前郑长卿也帮她解决了狐火的问题,于是就点头同意了,然后就发生了一些令郑长卿不忍直视的画面。
莫久一只手拎着郑长卿的领口,像拎小鸡一样地把他给拎了起来,然后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跳到了屋檐上莫久才把他放下来。
郑长卿只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丢脸的时刻了,幸亏没人看到…
郑长卿看见莫久不满的样子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道:
“小久,抱歉啊!我不是妖,没有你那么强悍的身体,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郑长卿如此诚恳的语调反而让莫久变得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哑巴似地张了张嘴但又想不出什么话可说,莫久伫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不去看郑长卿,哼了一声,但却收回了剩余的白石,开始往下走。
郑长卿还没反应过来莫久这是在干什么整个人就浮了起来,然后他就跟着莫久一起落到了地面上。
莫久抬脚就往书房里走,头也不回地道:
“好冷就回屋睡觉,快点。”
然后莫久就直接进了书房,在越过门槛时轻盈跳起,落地后就变成了一只狐狸身,隐入书房内不见了。
郑长卿愣了那么个几秒,随后不由自主地,脸上挂起了一个好大的笑容。
………
顺安看着坐在椅子上身正体直,但又头点个不停,瞌睡不断的郑长卿,深深地忧郁了。
怎么感觉他家公子最近都这么困呢?平时读起书来专心致志的,结果现在跟瞌睡虫附体了一样,不光是读书时打瞌睡,有时候他甚至看见郑长卿走着走着就突然一个趔趄,吓得他急忙上去扶,结果就发现公子只是因为瞌睡晃神而重心不稳而已。
见郑长卿这副样子,顺安都要怀疑他晚上是不是压根就没怎么休息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困?
其实顺安的猜测可谓是歪打正着,最近每晚郑长卿都会同莫久讨论关于白石法器的事,当然,现在主要还是莫久教郑长卿一些关于炼器的基础知识,而郑长卿也会告诉莫久一些关于郑家,关于人类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郑长卿了,他如今虽是在告假时期,不必去私塾,但每日的请安温书,还有私塾先生布置的功课以及来自山居城内其他望族仕家的邀请,他现在也是很忙的,晚上的休息时间又少了这么多,自然白天就犯困。
莫久倒还好些,虽然她也有事要忙,但首先妖的体质本身就强于人,其次她白日里也是伪装做狐狸模样,现在又多了个“灵狐”的头衔,自然不会有人管她在睡觉还是在做别的。
因此,现在的郑长卿也只好趁着温书的时候补补觉了。
“大公子!大公子!”
一阵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奴婢跑进来传话,也将郑长卿的清梦搅了个一干二净。
“嗯?嗯...何事...哈...欠...”
郑长卿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好大的哈欠,把奴婢看的愣了一秒,才知道要回话:
“大公子,二公子来看您了!”
郑长卿一听这话就醒了,真是,最近一直在跟阿久研究她的法器,竟是把长生给忘了,真是该死!
原来,在莫久“择主”事件发生之后,郑长卿总是觉得过意不去,自己捡回来的本是要送给弟弟的小宠物结果最后自己却收着了,难免觉得尴尬与内疚。于是郑长卿就答应郑长生等有了空就带他出门,去城里城外好好玩一圈,当时郑长卿答应的信誓坦坦,而郑长生也是高兴到不能自已。
郑长生还小,本来能出去的机会就不多,而他的爹和哥哥则是因为有很多事要忙的关系,时常要往外跑,若想要出门也只能让他们带着他,但郑龚良就不用说了,自打郑长生有次向他求了一回后,他就挨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顿打,连带着宋氏也遭了一通训,他就再也不敢跟他爹提及此事,而郑长卿又总是忙忙碌碌,郑长生虽小,但也有十岁了,懂得一点事,知道哥哥在忙,不能去打扰。
这样一来,郑长生平日里出门的机会就基本上寥寥无几了。而郑长卿突然提起此事,他自然乐不可支。
但之后的事就有些超出意料了,那就是莫久狐妖身份的泄露。
郑长生也不会想到有一个莫久横插一笔,把他哥哥的注意力全抢走了,以至于最近郑长卿都是一直在忙活关于莫久的事,从而导致完全遗忘了要带郑长生出去的事。
于是现在,苦主找上门来了,郑长卿惨了。
看着眼前快要哭出来的弟弟,郑长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出去玩啊...”
郑长生软糯地拉着郑长卿的衣角撒娇,立刻就让郑长卿的心化了一半。
郑长卿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
“这...对不起啊,长生,哥哥忘记了,是哥哥不好,但哥哥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带长生出去玩,要不这样吧!哥哥现在就去准备准备,然后咱们明天就出去?”
“呜~~~”
郑长生粉嫩的包子脸皱在一起,小嘴巴一瘪,但哭腔还是不可抑制地传了出来,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的样子。
看见这幅可怜样子,郑长卿马上改口:
“哥哥马上就好了,马上!哥哥今天就带长生出去玩!”
郑长生秒速换上一副乐呵呵的笑脸,抱着郑长卿的胳臂道:
“哥哥最好啦!好耶!要粗去晚了!”
话的后半句还带一点点哭腔,但此时的郑长生一时兴高采烈地在书房内蹦蹦跳跳,郑长卿又是扶额头痛。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郑长卿的腿,只见一只小狐狸正在他脚边,轻轻地说道:
“我也要出去玩。”
郑长卿:“....”
两个小祖宗,服了你们了...不对!好像有一个是真祖宗....
郑长卿温和地笑着,对郑长生道:
“长生,你先回品秋园准备一下,待会儿我叫阿章去接你。”
阿章是旭梁院里的一个侍童,跟着郑长卿也有几年了。
郑长生点头答应,然后蹦跳着出去了,身后跟着他的贴身侍童和贵。
见郑长生出去了,郑长卿立刻把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弯腰对莫久严辞义正地说道:
“小久!这次你不能出去!”
莫久变回人形,气鼓鼓地说道:
“为什么!我也想出去玩嘛!”
郑长卿一阵头痛,道:
“这次我出去要带着长生,不是像上次那样就我们两人,我管不过来!再说这次人更多了,万一你露了马脚被发现了怎么办?而且你不是还有器胎没炼成吗?”
莫久满脸写着不服两个字,道:
“你不用管我,我没事,器胎什么的也可以放一放,露马脚...露就露吗!你知道我是狐妖不也没做什么吗?”
郑长卿立刻低吼道:
“但别人不是我!要是你真的被别人发现了你可能会死的知不知道!”
莫久被郑长卿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说不出话。
良久,莫久才开口:
“那...我就待在院子里吗?”
郑长卿点了点头,没有在说什么,直接走出去了。
莫久听见他与顺安、还有那个阿章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
“哼!气死我了!什么吗...那个大坏蛋!不带我出去就不带我出去!谁稀罕啊!讨厌!讨厌!讨厌!”
莫久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发闷气,嘴里自言自语着骂着郑长卿,手里也没闲下来,拿着她收集来的白石泄愤,骂一句就有一块白石在她手里变成一堆粉末,骂一句又是一堆粉末。
这次莫久是真的被气到不行了,但除了生气外她似乎还感觉有些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腔中转悠,又酸又涩,但她又说不上来那具体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多年以后,莫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那样的心情,那名叫“嫉妒”的心情,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她与郑长卿的缘分才算真正地开始纠缠在了一起吧...
“哎呀!什么东西?跑我眼睛里去了!”
屋檐下传来一个惊慌中带几分痛楚的女声,莫久反身一看,只见一个婢女正揉搓着她的眼睛,同时另一个婢女疑惑地向上看过来:
“怎么屋顶上掉灰啊?”
当那个婢女的目光扫到屋顶时,莫久就变回狐狸身,躲到了屋脊的另一边上去了。
过了一会,莫久探出头去,只见之前那个揉眼睛的婢女已经走的离屋檐远远的,怕上面在掉东西下来迷了眼睛,而那个发问的婢女已经没有了探究的兴趣,不知去哪做事去了。
莫久看着刚刚那一堆被她捏成粉末的白石,心里暗叫了一声好险。
真的是差点就被发现了,哼!这都要怪那个大坏蛋!
“啊切!啊切!”
马车上抱着郑长生的郑长卿突然一连打了两个大喷嚏,顺安急忙嘘寒问暖道:
“公子您怎么了?”
郑长卿摆了摆手,道:“没事,大概有人在骂我吧...呵呵...”
回到旭梁院中来,莫久刚刚差点就被发现后也失了继续泄愤的兴趣,打算回窝慢慢修炼去,这时她又听见了之前那个倒霉催被白石粉末迷了眼的那个婢女与另外那个婢女谈话的声音:
“真是...眼睛痛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过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痛啊...眼睛不会瞎吧...”
“好了,别揉了,眼里进沙子越揉越不容易出来,我帮你吹吹...”
“哎呀!真是...怎么屋顶上突然掉那么多灰呢...”
莫久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冲过一道惊雷闪电,一个想法渐渐落地生根,莫久此时外貌看上去仍是一只狐狸,可偏偏仿佛能从她脸上看出表情来。
那是一种,掩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