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卿花了些时间才算是平静了下来,结果一转脸看见莫久差点又有些控制不住了,郑长卿于是急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着莫久的脸,只觉得气氛十分尴尬,干咳两声道:
“那个...小久你今天是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莫久也赌气似得别过脸去,道:
“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郑长卿呵呵赔笑,心里五味杂陈。
看样子要让小久原谅他似乎还是需要一点功夫啊...
“是是是,的确不关我事,那...那我先...睡了?”
郑长卿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走为上策。真是...女孩子什么的他真的是应付不来啊!虽然小久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子了,但还是...哎!无奈啊!
莫久又是一尾巴敲上去,道:
“谁让你睡觉了?!给我过来!”
郑长卿摸了摸头,他不还没睡么...为什么打得这么用力啊...但实际上,郑长卿立刻老老实实的凑到莫久身边去,哈腰道:
“小久,还有事吗?”
莫久脸部表情纠结着,思索着到底要不要问郑长卿那件事,但最后,莫久还是说了出口道:
“我问你...你知道关于你们城墙上那道光芒的事吗?”
郑长卿愣了一下:
“光?城墙上怎么会有光?”
莫久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果然你也不知道!真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莫久抓狂了,再一见郑长卿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莫久更加觉得生气了。
郑长卿急忙捉着莫久道:
“等等!小久,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莫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也解释不清,眼珠子转了转,索性一把抓住郑长卿,在他惊疑的目光中把他带到窗边,道:
“你自己看吧!”
说完,莫久身后伸出一条洁白的狐尾,尾尖在郑长卿眼前轻轻扫过,然后,郑长卿就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一瞬间变了形状。
原本一片夜色茫茫的天空中凭空渲染上了璀璨的光华,如同极光那般耀眼,光芒不断在金色与赤色之间闪烁变化,然后徐徐向下坠落下来,而在光华之中,还有许多九色的烟雾般的东西在流转。
“好...好美...”
郑长卿情不自禁地说出口,莫久又是一尾巴打上去,骂道:
“美个头啦!看我身上!”
郑长卿一边说着一边疑惑地转头过来:
“你身上?怎么...哇!”
当郑长卿看到莫久身上的景象时,立刻惊叫出声。
原本璀璨美丽的光芒,犹如实质一样地压在莫久身上,就好像是在莫久身上安了一根巨大的石柱一样,原本在天空还是金带红的光芒现在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光柱上的血色深浅不一,并且还在不停地轮转流动,描绘出一副诡异而又妖娆的图腾形状。
莫久气急败坏地说道:
“就是这个东西!我只要一进城就会压在我身上,我的妖力全被这东西束缚住了!之前还是狐狸时还勉强好点,落下来的也不是光柱,只是金色的流光,可自打我重塑化形成功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郑长卿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什么话来了,莫久见状,有点郁闷地继续说道:
”我今天出城才发现,这光仅仅只包围住你们人类的城池,不光城池,我还看到你们人类的那种小屋子周围也有这样的光,似乎是只要有人类定居的地方,就有这样的光压制我,不过,只要是在无人定居之地,就像今天你带你弟弟玩的那片山坡,就没有光芒的存在,我的妖力也不会受到压制。看样子,这光是为了保护你们人类,束缚妖怪用的。“
”嗯...“郑长卿继续失神。
莫久气的实在不轻,道: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呀!“
郑长卿被莫久这一叫给叫回了神,摇了摇头道:
”这...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
郑长卿看向莫久,道:
”小久,既然城外没有压制你的东西,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呢?“
莫久怔住了,她没有想到郑长卿会问这个问题。
是呀!城外没有会压制她的东西,但她又为什么要回来呢?呆在城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
莫久突然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于是撇过脸去,不去看郑长卿:
”我...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因为城外又没有窝!也没有有趣的东西!所以我...“
莫久说着说着,底气又上来了,于是就重新把脸转回来,然后她就后悔了。
郑长卿定定地注视着她,目光看到她的眼睛里去了,莫久忘记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发出来的就只有一些嚅嗫的声音碎片。两人之间又突然沉寂下来,只不过这次沉寂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缓缓地生长,牵系在两人身上。
莫久第一次注意到:她心里虽然一直都觉得郑长卿实际年龄比她小,可是他的眼睛中似乎有些东西,是远超过他的年龄限制的成熟与深邃,而莫久所感知到的他的内里,就像是夜空一样,璀璨而又深沉无底。
郑长卿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莫久的长发披肩而下,犹如烟瀑,顺滑到任天下最美丽的女人都会嫉妒的程度,然而就是这样的发丝上,半点装饰皆无。如果是寻常女子,或是他家中的婢女,他会觉得这是不修边幅,但偏偏在她身上,他看到的只有青葱的韶华正在孕育。
“咳....小久,我...我该睡了...不然明天又要犯困....”
“哦!哦...那...那我去修炼去了...”
郑长卿咳了咳,移开了视线,莫久低下头,也不去看他,两人各自回去了卧房与书房,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
翌日,郑长卿出门前去请安时就没见到莫久的身影,等回来时也没见到,但听旭梁院里仆从们的汇报,莫久是一直都在的,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就正好不知去向了而已。
郑长卿听完,心里就想抽昨晚的自己两个耳刮子。
那么放荡干什么?那么轻浮干什么?现在好了吧!小久躲着不见自己了!
郑长卿郁闷地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就连顺安的叫声一开始都没听见。
“啊啊啊!公子救命啊!来人啊!灵狐发疯了啊!!”
郑长卿的耳朵猛一听到灵狐二字,身体蹭的一下冲出书房去,只见顺安手上拿着不知什么东西,惊慌失措地满院乱跑,而周遭的人则纷纷手忙脚乱,有的拿了笤帚,有的拿了竹竿,想去戳打地上正对顺安实施撕咬追击的莫久。
这时候郑长卿是看不下去了,急忙高喊一声:
“都住手!”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至郑长卿身上,就连莫久也停了下来。
郑长卿也看清了顺安手上的东西:一个红色的方正锦盒,但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郑长卿下意识觉得盒里面的东西与莫久的突然发难有关。
于是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顺安旁,伸出手道: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顺安见自家主子讨要了,急忙恭恭敬敬地把手里的锦盒递给郑长卿,同时解释道:
“公子,这是今日门房送来的,说是城西王家的王大公子给您的谢礼。”
郑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莫久,只见后者正对着锦盒呲牙咧嘴,呜呜叫嚷。
郑长卿打开锦盒,柔软的丝帛,包裹着盒中的礼品,是一件赤红如陨火的大氅,看样子是为他量身做的。更重要的,这是件狐裘。
郑长卿皱起了眉头,奇怪,王大郎是如何知晓他的尺码的?而且....郑长卿拿着大氅,认真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不论是针线活还是鞣制的手法都不错。
鞣制皮草的手法到可以说是皮草师傅,可这针线活....为什么给他一种像是闺阁女儿家的手笔的错觉?
郑长卿又看了一会儿,吐了口气。
大概是他想多了....
“嗷....”
一听这个声音,郑长卿突然脊背一凉,糟了!忘了小久还在这里了!真是糟糕,怎么能让她看见自己同类的皮毛做成的衣物,得赶快像个法子...
郑长卿四顾看了看,周围围满了人,再加上一个莫久与刚刚才从莫久的追杀中活下来的顺安,场面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郑长卿叹了口气,开始料理起这混乱的场面来:
“好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小久不会伤到我的,行了不用那么紧张,都散了,去做事吧!”
众奴婢面面相觑,但到底架不住郑长卿的要求,齐齐道了声诺后退去了,接下来郑长卿又看向顺安,略带歉意地说道:
“抱歉了,小久吓到你了吧顺安?放心,现在没事了,我先带小久进屋,你在屋外守着。”
顺安听完仍然心有余悸地看着莫久道:
“公子,这怕不好,这灵狐刚刚发了疯似的追杀奴婢...公子还是把奴婢带着吧,万一有个什么,奴婢也好替公子挡挡!”
郑长卿失笑道:
“哪里会有什么事?刚刚小久只不过是被这狐裘弄得气昏头了罢,又不真的存了伤人之心,再说你看现在她不也平静下来了吗?”
顺安看了一眼莫久,还果真是死死地盯着那件狐裘,压根就不是在针对他,而且现在它倒也还算听话地待在公子身边。
顺安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点下来。
郑长卿拿着狐裘转身进屋,莫久紧随其后,顺安最后略带担忧地看了一眼莫久,还是老实地站在外面守门。
郑长卿关上门,转过身后眼前就是满面怒容的莫久的人形。
看着莫久这个样子,郑长卿又有些促狭起来了,但莫久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就看着郑长卿和那件狐裘,就等郑长卿有所动作。
郑长卿看着莫久的样子,再回忆一下昨日自己的所作所言,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然后深深地向莫久作了个揖。
莫久呆了,郑长卿则谈吐大方地开始说道:
“小久,昨日的事,是我的过错,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拿自己片面的善恶来要求你,却忘记了你所经历过的事,也忘记了你在人类这里遭受的恐惧与孤单,是我不好,还有,你说的对,我没有救过你的同族,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结果就要求你为一个根本与你无关的人事付出,是我太自大的,真的很对不起,小久。”
说完,郑长卿拿着那件狐裘,继续说道:
“我很遗憾...没有办法帮助你的同类什么,但是,我还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件狐裘,我回头就会让顺安拿出去好好埋葬,然后再修书谢过王大郎,并劝他以后也少行此事,希望这样能让你的同族得到安息。”
莫久看着郑长卿的笑容,那么和煦,就如同他的体温,他的阳气...莫久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个东西又猛地跳动了一下,于是乎她急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哦....哦....那...谢谢你,那我....那我也就去想办法帮帮那个阿丑吧!”
然后还没等郑长卿说什么,莫久就变成狐狸身猛地蹿了出去,又再次惊吓到了屋外的顺安。
顺安探头进来,有些试探性地问道:
“公子,您....还好吗?”
郑长卿愣了愣神,然后展颜微笑:
“嗯,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
莫久出了郑家后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虽说要帮那个阿丑,但她明明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帮啊?
脑中慢慢回忆着这两天她与阿丑从头至尾见过的为数不多的那几面,莫久渐渐有了几分头绪。
那个阿丑...第一次见她时似乎正被一个人驱赶的样子,那个人还骂她是什么...扫把星、瘟神之类的...说不定那个人类就知道阿丑在哪里呢!
莫久想到这就立马开始了行动,朝着当日她与阿丑初次见面的东市赶去,希望那个赶阿丑的男人还在东市吧...
东市上,马车如同潮水一般来去匆匆,时不时还有一些衣缕飘飘的妇人娘子下车而来,今日的东市,昨日莫久来时变的热闹了许多。
莫久走在街上,依旧接受着各方行人对她投射的注目礼,但莫久毫不在意,只专心寻找她的目标。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街上人对她的目光无形中分成了几种:其一就是昨日见过她的那些店家们,俱是一种抱怨的神情,毕竟一个逛了一天但又什么都不买的独身小女孩还是很显眼的;其二,就是一些善意的视线了,思索着莫久为何独自在街上游荡,又为何身边廖无一人,这其中也不乏那些有些担忧的目光;而最后一种,便是一些极少数的,从脂粉摊旁、从首饰店中,从马车缝隙中透出来的,嫉妒的魔火。
莫久的容貌,是妖的容貌,不是普通的人间女孩可以匹敌的,那种美丽与天真,足以勾起许多的恶意了。
莫久依旧毫不知情,人类的不论善意或是恶意,只要是“意”而不是“行”,就皆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真是...到底在哪里啊?”
莫久环顾了一眼四周的人流如织,只觉得自己想找到那个男人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
“这位小娘子?还好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向莫久询问道。
莫久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青年男人笑着看着她,眼睛中是十分温柔的目光,手里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粗布染青包袱,道:
“小娘子,若是饿了不妨吃点饼吧,这是我家做的,包你满意。”
男人呵呵笑道,莫久微微晃了晃神,但也还是接过了包袱,再一抬头,男人就远去了。
莫久打开包袱,里面果真是几块金黄色的大饼,莫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嘴里一片酥酥的香味。很快,莫久就把包袱里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了。
“唔...味道不错,啊...人间的美食真是多啊,不光有冰糖葫芦还有这个饼...嗯!好,继续找!”
莫久重打起精神,继续搜寻。
就在此时,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大骂声: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你个混蛋!”
莫久循声望去,一下子乐了。
这不是刚才给她饼的那个男人吗?一下变得那么凶神恶煞,咦?他打的似乎是...
莫久一下子朝那边狂奔而去,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了!不过...眼下这情况是怎么回事?
被打的那个男人吐了一口唾沫,道:
“老子怎么了?!告诉你,老子让那个瘟神在我铺子里做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她自己要走,我也拦不住她!你自己要见她自己去找!别来我这闹事!”
“你!”
青年男人怒不可遏,直欲冲上去在给他一拳,谁知后者眼快腿脚也快,风一般地就跑回了店里,店门紧闭,任青年如何敲也不开,而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莫久就站在人群中,借周围的人隐藏着自己。
远处已经有几个穿着靛蓝色官袍的官差奔过来了,一见官差来了,人群呼啦就散了一大半,莫久也露了出来。
青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只是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恳求。
“求求你们了!不要让阿丑走啊!如果她不能在你们这干活的话真的就没有活路了!求求你们了!”
莫久正要离去,突然听见阿丑这个名字,于是又马上停了下来看向青年。
他也...认识阿丑?
官差此时已经赶到,三下五除二就把失魂落魄的青年押住,其中一个中年官差看了一眼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铁小弟,不是兄弟我说你!你这也算仁至义尽了,又何必呢?你看你!难道一个七尺男儿都为了那个丑女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铁姓青年听到中年官差这话,突然又是愤怒地昂起头,但马上又颓然低下头,官差一见,也不再押着他,确保他已不会再闹事后,官差便离去了。
铁姓青年抬起脚,就要离开,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突然使他止住了脚步:
“请问,你认识阿丑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