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久这还是第一次作为“人”的身份站在郑家大堂中,换了一个视角,仿佛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这种新鲜感令她有些忘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
大堂两边各站着数个奴婢,之后又站着几个侍从,而郑龚良与宋氏端坐在主位上,两人身边分别是丛叔与翠衫,四只眼睛一起看着站在他们面前,泰然自若的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但一点都像同龄人那样束手束脚或是怕生,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打量虽然放肆而明显,但却不会让人产生反感,也许是因为她的可爱容貌,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坦诚了,坦诚到不沾染一丝人世间的杂质。
毕竟是面对女子,郑龚良也不好开口,只能看了一眼宋氏,而宋氏收到这个眼神后也温和地开口问道:
“这位小娘子...你刚刚说你是...”
莫久反应了过来,答道:
“哦!抱歉,我叫莫久,无字,自小就跟着家人在山中修道,此乃第一次入世,所以对人世间的世俗礼节不是很清楚,望二位见谅。”
翠衫听完扑哧一笑,这也太假了,而宋氏则呵呵笑着,继续问道:
“修道啊...莫小娘子,既然你是入世修行,又为何与我家卿哥儿牵扯上关系了呢?而且就我所知,似乎这关系也有段日子了,为何你们不同家中长辈说一声呢?你一个女儿家的,虽是修道,也不能一个人在外乱荡啊!”
莫久听着宋氏的问话,想起昨天晚上郑长卿与她商量好的串词,开始拼命回忆起来郑长卿昨晚教她的话,然后慢慢地答道:
“呃...我跟长卿哥哥...也是机缘巧合才认识的...不让他说也是因为...呃...我算出来若是轻易泄露我二人关系...易招劫难,所以才让他保密,嗯..我的家人则是...呃...前些日子失散了...所以才是孤身一人。”
结结巴巴的,莫久总算是背完了这套台词,但她光看郑龚良的脸色就知道,对方基本上就没信。
宋氏又是一声轻笑:
“呵呵...机缘巧合?算卜?想不到啊....莫小娘子年龄不大,本事却是不小,孤身一人也有恃无恐的模样,那既然如此,莫小娘子又为何突然上门来替卿哥儿求情呢?又是谁将此事告知于你?”
宋氏的声音软刀子一样整的莫久七上八下的,继续支吾着道:
“没...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
乓的一声,郑龚良把手重重地拍在小桌上,宋氏则是自觉地不再说话,跟郑龚良做了这么些年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一派胡言!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丫头片子!但你这幅行为举止,不尊礼数!荒诞不堪!可想而知家教不严!也不用再强词狡辩了!郑家容不下你这匹祸害!我也容不得你将吾儿的品性带歪!丛叔!送她出去!”
说完,郑龚良一指莫久,示意让丛叔领人把莫久带出去。
莫久一下子就急了,上前一步说道:
“等等!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啊?我明明很老实的啊!”
宋氏在一旁摆弄着茗碗,眼都不抬地说道:
“入人正堂无谢语,面见长辈不跪拜,不论是为客之道还是为幼之道,小娘子都不是很清楚呢,我们郑家虽不是什么仕家清流,但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怕是小娘子与郑家合不来啊,还是请回吧,莫要让自己更失一份礼了。”
莫久见几个奴婢就要过来,强压着动手的冲动,喊道:
“等一下!要我走可以!但你们必须把长卿哥哥放出来!他没有犯错!就算有错!那也是我的错!所以你们不能再关着他了!”
宋氏眉头突然一皱:她是怎么知道卿哥儿是被关起来的?
郑龚良倒是没有觉察,而是气的站了起来,铁青的脸被气得微微颤抖,道:
“那个孽障与你不顾男女之防,私相授受,这还不算是错?!为正我郑家门风,必须严惩!”
说完,郑龚良突然斜觑了一眼莫久,寒声道:
“莫小娘子....庆幸你非我郑家女儿我罚不了你吧,否则,你要受的罚可比那孽障重多了。”
“你!!...”
莫久也被点燃了怒火,大声叫道:
“把长卿哥哥放出来!否则我就到街上去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居然这么罚你自己的亲儿子!”
郑龚良突然眼睛一瞪:
“尔敢!”
莫久毫不畏惧,挺身道:
“我有什么不敢?”
郑龚良气的一屁股坐下来,伸出手指颤着指向莫久,嘴里只能不断重复着:你...你...你...,但就是说不出一句整话。
宋氏一见,急忙凑到郑龚良身边为他顺气,同时低声对丛叔吩咐了一句,丛叔得令后便跑了出去。
莫久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把大公子带过来。
莫久总是松了一口气,长卿哥哥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她也不怕说错话了。真是...不能直接动手的感觉好难过啊...
宋氏斜着眼,上下地打量着莫久,心下对莫久的评价又换了一换。
眼前这女孩虽说看上去可爱讨喜,但礼数举止一塌糊涂,居然当堂跟长辈斗嘴,还敢威胁长辈,也不知道卿哥儿是如何看上她的,明明他不是那么肤浅,只看外表的人啊...莫非是这女孩缠着卿哥儿?嗯...倒也可能...
郑龚良倒是眉头紧锁,宋氏刚才的吩咐他也听见了,而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和止住丛叔,是宋氏及时在他耳边耳语,才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夫君,这丫头油盐不进,只想着要见一眼卿哥儿,与其同她对着干,最后玉石俱焚,倒还不如先顺她的意,等卿哥儿来了再让他去解决,这不是更好吗?本来这就是卿哥儿招来的麻烦,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郑龚良甚觉有理,于是只是喘着粗气又灌了一口香茗,不再言语。宋氏也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只是目光总是带着几分贬意地扫过莫久。
而听到了宋氏的话的莫久,陷入了深思。
天哪...好像真是这样...如果他们不把长卿哥哥放出来,她的确会去街上闹,这些人肯定不会高兴,但一旦他们放长卿哥哥出来,然后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也没必要继续闹了!而且她也的确是听长卿哥哥的话...
莫久细思极恐,看向宋氏的目光多了一丝暗暗的敬佩。
“好聪敏的女人啊...”
宋氏不知道莫久为何突然对她换了态度,只是继续微笑,看的莫久又是一番佩服,这女人刚刚就一直这幅表情没变过吧...家里能这样的似乎也只有大姐了...果然是个厉害的人类啊...
实际上,时间并未过去多久,郑长卿就来了。
当莫久看见有些消瘦的郑长卿时,心底就起了打起了微微的小鼓,然后不自觉地移开了一点视线。
这一个微小的举动丝毫不差地落入了宋氏主仆的眼中,于是她们便更加坚定了是“莫久缠着郑长卿”这个判断。
郑龚良一见郑长卿就又是一股火起,怒道:
“孽障!跪下!”
郑长卿不动声色,跪下行礼道:
“儿子长卿,见过父亲母亲。”
宋氏象征性地点点头,郑龚良则是连面子都不做了,直接指着莫久道: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给我把这个丫头片子赶出去!”
莫久皱起了眉,郑长卿的额角也是跳了跳。
“父亲,不知小久做错了何事?引得父亲如此大动肝火?”
郑龚良闻言立刻暴跳如雷道:
“你还有脸问!就这么个不知礼数、身份不明的野丫头,你居然也瞎了眼似的瞧上了!还给我弄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丑事!简直就是我郑家之耻!你个孽障!想我平日对你是抱何等期望?就盼你功成名就!结果你不思进取!辱我门风!这些年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啊!!真是恨不得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郑龚良越骂越恼火,语气也越来越重,重到后来连宋氏等人都觉得有些过了,但堂中无人敢劝。
因为在这个家里,郑龚良才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
郑长卿低垂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脸,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现在心里是如何的千疮百孔。
“够了...”
莫久一开始也低着头,但渐渐地,在郑龚良的骂声中,她抬起头来,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滔天怒火。
郑龚良并未听见。
莫久眼底的怒火越发旺盛,开始烧灼她的理智,就在此时,如果莫久内视一眼就会发现:在她的妖元之中,一点红芒掠过,形成了一点红星。
最终,莫久的怒再也无法压制,憋在她喉头的言语火一般地爆裂出来:
“我说够了听见没有!!”
女孩的声音一下子压倒了所有的骂声,继而就是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莫久,看着她步履坚定地走到郑龚良与郑长卿之间,以她那柔弱的身躯挡住郑长卿,眉头紧皱着对郑龚良说道:
“他是你的亲儿子啊!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他的爹吗?你怎么能这样?你看不出他很难过吗?啊!”
最后的那一声,镇住了郑龚良,对方脸上的怒火一瞬间完全消失,变成了不知所措。而宋氏等人也凝固一样,呆在原地,同样不知作何反应。
莫久继续说道:
“我...我爹加上我总共有九个女儿,我在我们家是最小的那一个,爹很想要一个男孩,但却只有我们九个,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对我们产生过什么不满,一直都很关心我们,很呵护我们,就连总是犯错的我,他也很温柔地安慰我,他几乎从来都不罚我们。
我听姐姐说,爹做过的最重的一次惩罚,就是扇了我七姐一巴掌,但听七姐说,事后他还很后悔地专门去找七姐道歉。而你呢?!平时一点都不关心你自己的儿子!从来都不去看看长卿哥哥他们!还罚长卿哥哥不准吃东西!你是不知道饥饿有多难受吗?
所以我真的是为长卿哥哥,还有长生弟弟感到可怜!有你这样的爹!”
郑龚良的脸此刻变成了猪肝色,双手前所未有地抖了起来,只是这次没有人去为他顺气了,宋氏坐在一旁,听着莫久的话,心里有些东西被莫久触动了,微微地颤抖起来,只觉得口中心里俱是一片苦涩。
她的生哥儿...
郑龚良此刻气的眼前一片模糊,手费力地抬了起来,仍就指着莫久不放,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莫久看着郑龚良,将心头那口恶气爽快地吐了出来:
“你说!跟我爹一比!你算什么爹!”
郑龚良终于吼了出来:
“把她给我丢出去!!!”
奴婢们终于从冰封中解冻,他们知道,如果这时候动作再敢慢一点,那他们的下场绝对会很惨。
莫久冷眼看了一眼朝着自己冲来的奴婢们,怒喝道:
“我看你们谁敢!”
说完,莫久就化作一道流光迎着那身高体壮的奴婢冲了出去。只一瞬就欺近了其中一个奴婢,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莫久一道肘刀正中对方下腹,那奴婢只觉下腹仿佛斧凿一般,哇的一声就倒下去了。
除了郑长卿外,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谁能想到莫久这柔弱的身躯中居然有这般可怕的力量。
又一个奴婢朝着莫久抓来,莫久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扣住了自己的肩,而对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不是在抓一个女孩,而是再抓一块铁板。
莫久微微一笑。
“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奴婢就觉得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的视野突然拔高了一丈有余。
而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开始不约而同地揉起了眼睛,然后再三确认他们没有眼花。
只见莫久抓住那个远比她高大的奴婢的腰肋处,将他整个人离地举了起来,举到了大约一丈高的位置,整个过程简直像对莫久来说如同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郑龚良和宋氏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一直对这个女孩...判断错了...
“喝!”
莫久大喝一声,双手一齐用力,将手中奴婢推了出去,然后那个奴婢就惨叫着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飞了数丈之远才重重的落到地上。
又一次,除开郑长卿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莫久拍了拍手,环顾一圈,奴婢们纷纷后退,就跟见了鬼一样地看着莫久。
莫久转头,看了一眼郑龚良,突然展颜微笑。
郑龚良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一双赤红色的眼珠,深不见底,将自己给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