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那是阿丑姐姐的娘?她娘怎么长那样?”
莫久惊叫出声,郑长卿拄着头默默回忆道:
“我记得...以前听院里的王妈妈聊起过,说是不论井水、河水底下都是沟通着地底的阴间黄泉河水,是鬼怪滋生最好的场所,阴气强烈,而你又说阿丑她母亲是难产而死的,这样的话她肯定是心怀不舍与执念,所以就寄生在井水里,变成了厉鬼!”
莫久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啊!长卿哥哥你懂得好多啊!这些事我都没听说过呢!”
莫久也不想想,十万大山里人烟稀少,平时活人都未必能见到几个,谈何鬼怪呢?
郑长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嘿嘿,这些也是我听家里那些老人说的鬼故事知道的,不算什么。”
莫久回望一眼,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跟阿丑姐姐她娘谈谈?看她样子似乎也是要保护她女儿的,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地通了,为什么阿丑姐姐她爹死了这么久,但阿丑姐姐还活着,估计就是因为她娘在护着她吧!”
郑长卿沉思片刻,道:
“我们现在还是先回家吧,也不急于这一时,我想阿丑的母亲应该不会伤害她的。”
“嗯!”
然后又是两道身影腾跃而起,朝着山居城的方向而去。
.........
当郑长卿被莫久带着返回旭梁院时,院里一片静悄悄的,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开始行动。
莫久一个起落变回狐狸身,然后站在地上看着郑长卿,而郑长卿则是四周张望一眼,便悄悄地走向自己的卧房,轻轻地打开门锁,郑长卿快速一脚迈进房内,然后迅速地反身把门关上,莫久狐念一动,重新把锁锁上,自己便悄悄地溜回书房里。
郑长卿转身,长舒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混账东西!还不跪下!”
随着一声怒吼声,郑长卿房内突然灯火通明,闪的他眼睛生疼,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风声扇在郑长卿脸上,把他打得头一偏,彻底蒙了,一个通红的手印浮现在郑长卿的脸上。
郑长卿惊骇地抬头看去,就看见郑龚良满面怒容地站在他面前,而郑龚良身后是欲言又止的宋氏,还有丛叔与翠衫一众低头不敢多言的奴婢,他还看见了顺安怯生生地看着他的样子,但当他看着顺安时,后者马上移开了视线。
“父...父亲...”
郑长卿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与恐慌。
郑龚良怒斥道:
“逆子!不要叫我父亲!我们郑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居然偷偷干出此等****龌蹉之事!若非你弟弟今日告知!我还真被你给蒙混过去了!居然趁夜偷偷外出与人私会!真是可恶至极!”
不给郑长卿半点说话的机会,郑龚良就给他定下了罪。
只见郑龚良转头对丛叔声音冷硬地说道:
“丛叔!给我把这个郑家的不肖子孙拉到刑戒堂去关着,不准他出来,也不准给他吃的喝的!关上那么个三天三夜,我倒要看看这个孽障还日后敢不敢!”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不光丛叔,就连宋氏都吃惊地捂住了嘴,道:
“夫...夫君,这罚的是不是太重了些?三天三夜....还不进米粮,卿哥儿今年才十二啊!万一出了什么事....”
郑龚良的脸色铁青,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整个人的气场压抑到了一种可怕的境地。
“出了什么事....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冰冷的话语,使整间屋子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丛叔等人也如同被定格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郑龚良一看,更加怒不可遏。
“怎么?!都反了不成?!还不快给我把他拉下去!”
此言一出,丛叔与众奴婢才回过神来,老爷正在气头上,若是谁那么不开眼撞枪口上....大公子毕竟是老爷亲生的儿子,就算再狠也不过关上几天,若是他们这些人微言轻,命如草芥的奴婢,恐怕早已曝尸荒野了。
于是乎,几个健壮的奴婢急忙上前,把失魂落魄的郑长卿拉起来就要往外走。
一个白色的小身影猛地蹿了进来,对着最前头那个抓着郑长卿的奴婢就咬,吭哧一口下去,奴婢手上就多了一个血印子,急忙嗷嗷乱叫着松开了手。
是莫久,她从郑龚良那声怒喝开始就发觉不对了,于是急忙从书房出来,然后就一直躲在门口观望。
但是她越看就越生气,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恶!长卿哥哥是他的儿子耶!居然说罚就罚,而且还罚的那么重!虽然她是狐妖,但这些天下来她也对人类有了些了解,知道饥饿对人类来说是种多么恐怖的惩罚,可是这个叫郑龚良的男人居然舍得对自己的亲儿子用这种惩罚。
莫久现在才知道,自家的爹娘对她们是多么的善良,似乎最重的惩罚也不过就是打一下而已,平时更是对她们关怀备至,从不要她们请安之类的,修炼完了就放任她们去玩闹,有时候还跟着她们一块玩。
哪像这个人!平时连见都不见见长卿哥哥,结果现在还要罚他!长卿哥哥真的好可怜...
到最后,莫久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攻击抓住郑长卿的奴婢,而那个首当其冲的倒霉奴婢挨了莫久一口后立刻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就躲开了。
而剩下几个奴婢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莫久再次跳起要发动攻势时,他们才瞬间反应力爆发,一个个几乎同时松开手退出数米的距离。
莫久落地,然后灵活地一转身挡在郑长卿身前,对着周围的人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威胁的嘶吼声。
莫久的突然出现吓住了奴婢们,却让郑龚良更加怒不可支,气的声音发抖着说道:
“孽障...看你养的畜生...果真是...来人!给我把这只畜生捉了!罩麻袋里打死!”
郑长卿惊呼出声:
“不要!小久!快走!”
莫久扭过头,没有说话,她还记得郑长卿教她的东西:不要在别人面前随便说话。
但是偏偏,郑长卿从她的眼里,看见了她想说的话:
我走了,你怎么办?
郑长卿专注地看着莫久,忽然眼里落下泪来,莫久一瑟缩,就想要后退,但紧接着她就看见郑长卿拭掉了泪,继而脸上绽放出一个美丽的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遥远而又真实:
“谢谢你...在我这边...但是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啊....”
莫氏夫妇,还有莫家狐女们的脸庞闪过莫久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在郑龚良威压逼迫下奔过来要捉她的奴婢们,身体柔韧地转动,跃了出去。
几个发力后,莫久就四足着地,站在了高高的屋檐上,优雅地伸展着修长的狐尾,红色的兽瞳冷冰冰地盯着院里那几个跟出来的奴婢。
然后白狐又一转身,从屋檐的另一边翻过去,不见了。
屋内,郑龚良的声音依旧未能平息,听着真像个怪物。
.....................
刑戒堂坐落在郑家最北边,平时少有人来,只有逢每月十五才会有奴婢来打扫一次而已,因此更加显得阴气十足。而在这里看守的侍从也仿佛被这里的气氛同化了一般,都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于是,刑戒堂便这样慢慢在郑家下到底层奴婢,上到妾侍主子眼中妖魔化,成了一个决不可轻易踏足之地,只有那些翻了大错的奴婢才会被带到刑戒堂来受刑,而且大部分都是站着进来,最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着出去。
今天,刑戒堂百年难得一遇的,进来了一个主子,就是郑长卿。
郑长卿也是知道刑戒堂的恐怖的,小时候他也对刑戒堂退避三舍,惧怕十分,但如今,他反倒没那么恐惧了,实际上,比起恐惧,他心中更多的是对莫久的担忧。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有点难以承受的地步,前半夜才和小久从阿丑家的那个女鬼手下逃出升天,谁知家中早已有父亲在等着他回来自投罗网,然后就是....
想起刚才郑龚良的嘴脸,郑长卿心里一阵阵地钝痛,然而更加令他心痛的是,将他与小久人形见面的事说出去的人,居然是他的亲弟弟,郑长生。
不!不对!长生才只有几岁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说不定是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和贵说的,又或者...是...
郑长卿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但马上又摇头把它甩出脑海,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又为什么要替他说情呢?而且那时候她的表情,并不似在作伪啊...
郑长卿想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事情发生地太快,他所知又甚少,根本就无从猜测。
郑长卿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洁白的弯月被条条窗栏分割成数条,郑长卿坐在冰冷坚硬的木头床榻上,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旭梁院里的床暖和啊...今晚看样子就不该跟小久出去,这样也不会被父亲抓个正着。
想到莫久,郑长卿脸上突然露出柔和又担忧的神色来。
也不知道小久现在在哪儿...希望她没在继续留在城里吧...城外虽然环境差点,但至少她不会受到半点压制...只是看样子以后是见不到她了...嗯...还是有点难过...
郑长卿心里想着有点,可脸上却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凉风徐徐从窗栏间吹进来,郑长卿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幸亏他还穿着罩衣,否则现在估计就要冻坏了吧...
郑长卿苦中作乐似的想道。
“呼...呼....”
温暖的气息从身后吹拂过来,驱走了郑长卿身上的寒意,少年忽的一呆,然后露出惊喜的神情,转过身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在他背后的半空中燃着一团璀璨绮丽的火焰,火光温暖而又舒服,而在火焰的旁边,女孩就站在那里,脸庞是那么地晶莹剔透,那么地惹人疼爱,此刻的她如同驾驭着灵火的仙童一般,表情暗暗地带些担忧。
郑长卿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此时他完全不想压抑自己心口的律动,奔下床去,紧紧地拥抱着女孩。
女孩也伸出双手,回抱着他。
郑长卿就是在那一刻发现了一些事,一些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事,一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小久...谢谢你...”
郑长卿的声音在莫久耳边奏响曼妙的旋律,她生平第二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而且她莫名地有一种预感,从现在起直至千百年以后,她的心脏将再也不会停止为这个少年律动。
少年将头枕在女孩颈间,用自己的脸庞感受女孩的发丝,女孩的额头碰触着少年的胸膛,感受着他的气息环抱住自己。
“长卿哥哥...之后怎么办呀?”
良久,莫久轻声发问了。
但她没有听见少年的回答,微微地上瞟一眼,莫久发现少年睡着了,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女孩轻轻地把少年抱起,在她的身后,三条狐尾展开,两条铺于床榻上,一条环绕住郑长卿,就这样,莫久轻轻地把睡着的郑长卿放在她的狐尾之上,而她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郑长卿的睡颜,细嫩的手指在郑长卿的脸上画着圈圈。
而睡梦中的郑长卿突然感觉脸上有东西在动,嘴巴下意识地一开一合,就把那只洁白柔嫩的柔夷咬在嘴里,用牙轻轻地摩擦着。
莫久马上抽回了手,狐尾收紧,挠心的声音响起:
“大坏蛋...”
莫久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脸上染成了什么样的艳丽绯红。
..............
郑龚良与宋氏两人坐在平唐院中,两人刚刚用了午饭,正在院里悠闲地品着手中的香茗。
但宋氏的表情却有些坐立不安,茗也是品了不到几口又放下。郑龚良放下垫碟,眼睛不抬地问道:
“怎么了?夫人今日怎么如此焦虑啊?要不要跟为夫聊聊?”
宋氏闻言立刻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
“夫君...您看..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卿哥儿在刑戒堂内禁着,还没进过一点米粮,昨日里生哥儿还哭着问我哥哥去哪儿了...您看要不...先给卿哥儿点东西垫底...”
郑龚良用力把茗碗朝着桌上一放,吓了宋氏一缩。
“别跟我提那个孽障...”
郑龚良的声音如同雷云般低沉,宋氏吓得再不敢谈。
这时,一个奴婢着急忙慌地跑来,站在院门外跟守门的侍从说了几声,侍从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惊奇的表情,暗自瞟了一眼郑龚良,然后便到丛叔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丛叔听完脸上也是一副同侍从相同的表情动作,然后便有些胆战心惊地凑到郑龚良身边,俯身在郑龚良耳边道:
“老爷....门房说...门外来了个不认识的小娘子...说她就是昨晚同大公子出去的人,要见老爷您。”
“啪!”
郑龚良把杯子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