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卿听完莫久的讲述,忽的心里一疼,看着眼前笑盈盈的莫久,郑长卿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他只知道她原本是住在十万大山中的,和她的家人一起,又何尝了解过她其实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才被迫地逃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山居城来;明明为了救下春回他们,大耗妖元,结果到了最后,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甚至连脑海中的印象都荡然无存。
“小久,我一定会帮你回家的!”
郑长卿心中的百感交集最后统统融入这句话中。莫久看着少年做出这坚定的承诺,胸腔悦动的同时,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像一开始来到人间时那样的想要回家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不得而知,但造成这种心态改变的原因莫久很清楚,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类…给了她家的感觉。
看着莫久不说话,郑长卿还以为是对方不相信自己,急忙补充道。
“我…我是认真的!我最近也不是无所事事,我也翻了很多游记杂谈,还想办法去找了张舆图,现在也比较能确定小久你的家大概是在哪里了!”
“哈…”
莫久轻微地发了发声,但郑长卿没有听清,于是疑惑道
“啊?小久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莫久突然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郑长卿一脸懵懂不解,只道
“小久…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莫久摇了摇头,她在笑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不,她并不是想笑,只是…除了笑,她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她内心的涌动了,那种夹杂着喜悦,悲伤与被击中心灵的动容,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传达给郑长卿。
郑长卿却不知道莫久所感,亦不知道莫久的用意,只当她是不相信自己于是被逗笑了,也对,这么多天过去都毫无进展,她也不再像开始那样对自己深信不疑了吧。
郑长卿思考着,然后决定拿出些凭证来让小久看看。
于是他转身走向书架,开始翻找起来,这些天每当两人要进行单独谈话时都会在郑长卿的书房中,摒退所有奴婢然后在谈。
不一会儿,郑长卿就从书架上抽了张皮纸下来,道:
“这张舆图是我以前买游记时书局管事送我的,上面记载了山居城周围的地形地貌,巨细无遗,你看,小久。”
说着,郑长卿指向舆图上的一个半指长宽的方形,道:
“这里就是山居城,在黄龙山以北大概五十里左右的地方,清夕河从北向南贯穿城市,然后汇入洛水,而小久,我是在距离山居城大概有三四十里的地方见到你的,大概就是在这里。”
郑长卿的手指点了点在山居城上方的某个位置。而在这个位置的不远处,一连串的锯齿图形占据了整副舆图的左上角。
“那是....”
莫久看着那蔓延向纸外的锯齿,问出声道。
“就是陇山山脉,或者说....十万大山的...边缘。”
莫久看着郑长卿,又看着舆图上的连绵锯齿。
她从未意识过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到底有多么庞大,但从这张小小的舆图上,她突然注意到了。
就是这个时候,莫久心里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自控地想道:
“没有人类,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十万大山有多大吧...”
“小久,你说过你家是住在十万大山中部对吧?那你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大川大河之类的?”
郑长卿问道,而莫久想了想,摇摇头。
郑长卿又看着舆图,道:
“陇山延绵数万里,人迹罕至,其深处又是人类禁地,基本上无人回去那里,这舆图上也没有详细画出陇山的地貌水文,但是,有一个东西是很明显的画出来了的。”
说着,郑长卿指向那条细长的,从舆图上方略过的大河图样。
“九曲长河是源自极西之域的雪山之上,途经凉州、司州等多地,最后汇入东海,而陇山,也正在它的行径之上。”
“九曲从陇山西北部斜插入陇山中心,在山脉中迂回折向,直至从朔方南下进入司州,然后在山居城北方再次转向,向东直至入海。再此期间,九曲几乎遍及整座陇山山脉,但是...”
郑长卿再次向莫久确认:
“小久你确定你家周围都没有大川大河,只有些小溪流对吧?”
莫久点了点头。
“那就可以证明,你家并不是在陇山正中心,而是在陇山东南部,也就是说,大概在山居城北偏西大概....这个方向。”
说着,郑长卿再次指向那片锯齿图形,只是角度比起之前要往下偏了不少,完全避开了那条细细的长河。
莫久眼里露出欣喜的光。
“这么说!长卿哥哥你很快就能找到我家了对吗?!我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
郑长卿有点犹豫,道:
“这...现在也只是得知了小久你家的大致方向,还有很多事尚不明了,所以现在...”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要回家了!!”
莫久高兴地直接打断了郑长卿,在屋里高举双手,挥舞着转圈。郑长卿看着又是轻轻地浅笑。
“大公子,二公子来了!”
顺安从外面传话进来,然后,郑长卿和莫久就听见了郑长生的声音:
“哥哥!我来找你玩了!”
声音听着很轻快,但郑长卿的脸色却是惊了一惊,然后又露出苦涩的样子。
“知道了,我就出来。”
说完,郑长卿就要站起来朝屋外走,莫久突然问道:
“长卿哥哥,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郑长卿回头,看向莫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没事的,小久,你先回萱林阁吧。”
说完,郑长卿走了出去。
莫久在他身后疑惑地眯起眼睛,但最后并没有回萱林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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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梁院,郑长卿的卧房内,郑长卿半坐在靠窗的榻上,郑长生则是完全跪坐在同一张榻上,两人身后各自站立着各自的贴身奴婢,顺安与和贵,两人中间的小木几上摆着些水果,把两人分割开来。
“哥哥....我这次听你的话,到你院子里来找你玩了...可以...陪我玩吗?”
郑长生怯怯地看着郑长卿,从刚才郑长卿与他面对面后,他就突然变得不像来时那般轻快与自然了,这时的郑长生虽然年幼,但他也能感受到他的哥哥面对他时,身上仍然笼罩着一股阴霾。
“长生要玩些什么呢?”
郑长卿和煦地微笑,但站立一旁的顺安与和贵都知道,他并没在笑。
郑长生愣住了,每次他来旭梁院或是郑长卿去找他时,都是准备了各种有趣的玩意与游戏,从未让他失望无聊,但这次却不一样了,他的哥哥变了,为什么?
“我....”
郑长生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抢白了。
“我有一个好玩的东西!要不要来玩?”
屋里的主仆四人同时撇头看向打开的门口,莫久站在那里,面上平淡,大声提议道。
郑长生疑惑而又兴奋地问道:
“小久妹妹...你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他现在也知道了,这个小久妹妹是修道之人,听院里的妈妈跟姐姐说,她身上神通百变,而且还能未卜先知,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很厉害的样子。但现在,他想的是...修道之人原来也玩啊?那他们的玩具,是什么样子啊?不过...
郑长生再次打量了一下莫久。
怎么感觉....小久妹妹...似乎长大了一点?
而郑长卿则是有点不知所措,道:
“小久,你怎么不回去啊?”
莫久看着他,道:
“因为我也要玩啊!”
郑长卿绝倒。
莫久没再理他,继续跟郑长生道:
“我以前虽然没玩过,但经常跟着我的五姐六姐她们,看她们玩了很多次,知道怎么玩!”
郑长生拍手道:
“好好!我要玩我要玩!”
莫久一笑,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对准郑长生。郑长卿突然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而下一刻,预感成真。
郑长生惊呼着,飞了起来。
和贵发出一声惊叫就要去抓郑长生,但莫久手一动,就像放风筝那样带着郑长生动了起来,顺安也吓得叫了一声,而郑长卿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见莫久带着咯咯笑着的郑长生跑了出去,出门时还小心地没有让他撞到门框。
然后院里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
当郑长卿跑出门后,就看见莫久现在是两只手都伸出来,隔空推着郑长生往更上方浮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屋梁的高度,而郑长生则是尖叫着,笑着,大声道:
“再高些!再高些!我飞起来了!哇!”
莫久在下面道:
“不行,我只能把你放这么高了!再高我就没力气了。”
这话说得和贵又是腿一软。
小姑奶奶,你没力气还敢把他家小公子跟放风筝一样放这么高。
莫久不知道和贵的内心,她只是看见郑长卿站在门口,然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手放了下来。
“哇哇哇!”
郑长生兴奋地惊呼着,身体快速下坠,有那么一瞬间,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直接摔在地上,然后一命呜呼。
正当所有人要发出惊恐交加的尖叫的时候,郑长卿动了,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径直冲到了郑长生下方,摔倒在地,以身作为郑长生与地面之间的护垫,但所有人预想的郑长生坠落殒命的场景没有发生。
就在他离地面上的郑长卿还有短短几寸距离时,他再次轻盈地飘飞起来,在莫久的控制中悬浮在空中,但这次,莫久没有把他向更高的地方升去了。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以至于奴婢们的尖叫还没发出来就被他们自己堵死在嗓子里了。
郑长卿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后背上并没有受到想像中的冲击,于是抬头看向莫久。
郑长生看着自己哥哥这样滑稽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莫久静静地看着郑长卿,道:
“我没有哥哥,但我有姐姐;你没有妹妹,但你有弟弟。姐姐她们总是会保护我,哪怕我犯了错,所以我想,你也一样。”
郑长卿看着莫久,院里所有的人也看着莫久,被莫久放在地上的郑长生,依旧看着莫久。
郑长卿突然转向,紧紧抱住郑长生,眼泪突然从他眼角滑落。
莫久注视着郑长卿无声地哭泣,郑长生则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最后只能幼稚地拍着郑长卿的背,安慰着他。
院里一片静悄悄的,但并未持续很久,因为莫久突然笑了起来:
“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大家一起玩吧!”
然后郑长生再次发出兴奋的叫声,悬浮到离地半米高的地方,而郑长卿也一样,被莫久的狐念控制着飘了起来,然后莫久看向顺安与和贵两人,两人在接收到莫久的眼神后就突然觉得脊背一凉,然后就要转身逃跑。
但莫久会放过他们吗?
于是一连串的惊叫声中,两人立刻上上下下做起了极限蹦跳运动,反复地在极高与极低之间来来去去。好一会儿后才被莫久稳稳地放在一个合适的高度上。
而院里其他人,虽然都没说,但都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莫久狐念外放,笼罩住整个旭梁院。
在那一个上午,不论奴婢还是主人,都神奇地飘飞而起,在旭梁院中自由地翱翔,其乐融融。
而那个带来这一切的少女,安静地站在地上,笑着,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