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龚良听完丛叔的汇报后,默默地拿手指弹起杯缘来,作为跟了郑龚良半辈子的老人,丛叔知道,这是他正在思索的象征。
良久,郑龚良拿起香茗,抿了一口,问道:
“之前大公子与那位小娘子出去干了什么,现在查清了吗?”
丛叔低头,有些羞愧地说道:
“老爷,恕老奴无能,他们二人出去并未带随从,之前询问了顺安与玉花,他们两人也对此知无甚解,似乎是那莫小娘子对他们做了什么事,让他们一直昏沉不省,直到回府才清醒过来。”
郑龚良暗自叹了口气,放下茗碟,道:
“现在看来,这莫小娘子可不光是只会些鸡毛蒜皮的三脚猫功夫啊...居然能有那样的神通...令人凭空飞翔....丛叔你说说,你可曾听说过这等奇人?”
丛叔低头道:
“老奴见识短浅,未曾听闻,不过....”丛叔斟酌着,但还是说了出口:
“老爷若是不放心,不妨再找个道人...来辨一辨这莫小娘子的底细...”
郑龚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
“罢了,目前看来,这莫小娘子也并未对吾儿做什么事,而且嬷嬷们也说了,她还是完璧之身,所以两人之间大概也还未发生什么有损门风之事...”
说着郑龚良又有点不确定,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起来,县长前些日子倒送了封请帖过来,说是听闻我家中入住了位‘神女’,这才想来邀请她去趟他夫人的金秋赏菊宴,说是他夫人是想让她给他们家看看宅邸风水....哼!是想让她给他们看看官运前途吧!”
郑龚良谈起前些日子宋氏告诉他的消息,脸上就流露出几分讥讽。
山居城是平阳县的都城,县长刘风统与其妻王氏已经在此处定居了足足十余年了,虽然是个县长,但郑龚良却知道,他不过是个被压在宦海最底层的可怜虫罢了,有些地方比起他们这些地方豪族还不如,除了身为县长这个官吏身、那层薄薄的底子与可怜的面子外,就没太多东西了。
郑龚良的猜想也并不是无道理可言,司州地处中原腹地,而河阳郡南面就是京兆,但他们所处的却并非京兆一所处的极尽之地,而是左粼,本来比起其余地方,这地方更接近京城长安,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偏偏这位县长大人硬是在这个县长之位上呆了十多年,若是勤勤恳恳也就罢了,可平阳县在他手上,永远都是一股得过且过的样子,从这里也出去过几个大人,但他偏偏却一个都抓不住,也难怪郑龚良在私下里对他如此鄙夷了。
但郑龚良没表达多久他对刘县长的鄙夷,就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说起来,你说这莫小娘子...莫非就是得知吾儿将来的成就,于是才只接近他,不跟旁人接触呢?”
这里也只能说,郑龚良的思绪太宽泛了。莫久跟郑长卿在一起纯粹就是她怕别人知道她的狐妖身份,再加上郑长卿本人也令莫久很喜欢,所以才会如此行事,跟什么未来,什么成就毫无关系。
但郑龚良并不知道这些,而丛叔则是应和道:
“对呀!老爷,这莫小娘子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没准就是得知大公子未来绝非等闲人物,于是才会与他走得近呀!”
郑龚良突然觉得心里满是自得与骄傲,就连想到刘县长也觉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了,于是就用施舍的语气说道:
“算了,面子还是要给的,就应了他们,让吾儿带莫小娘子去吧。”
说完,郑龚良就示意丛叔去告诉宋氏这件事,语气中俨然已经将莫久当做郑家的似有财产了。
............
而现在的萱林阁中,郑长卿正与莫久坐在庭院中,一起晒着暖秋的太阳,顺安与玉花则站在院门外等候。
现在是郑长卿之前答应莫久的:关于与人打交道的授课。
“好了,小久,开始上课吧!想先学什么?是日常礼节、待客之礼、还是宗庙祭礼?”
郑长卿觉得,莫久现在还是先从最基础的礼节开始学起,于是问莫久道,但莫久却摇摇头,道:
“长卿哥哥,我想知道,人为什么要哭?”
“咦?”
郑长卿直接呆愣当场。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啊....
于是乎,郑长卿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
“人...不就是在悲伤难过时哭泣吗?”
莫久的头疑惑地向一旁歪了歪。
“悲伤?难过?可我难过时不会哭啊!”
郑长卿猴急地抓了抓头,道:
“嗯....也不全是悲伤的时候才会哭啦!不也有喜极而泣一说吗?意思就是说当人极度高兴时也会哭泣出来,但那种眼泪就是欢乐的眼泪了。当然也有因痛而哭泣的情况,总之哭泣的原因太多了,数也数不完。”
莫久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头:
“可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哭过呢?”
郑长卿看了看莫久,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些事,道:
“大概是因为...妖无眼泪吧...”
莫久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兴趣立刻被激发上来了,追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妖没有眼泪?”
郑长卿急忙解释:
“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具体什么原因也不清楚,不过好像是说妖怪无情什么的....但我相信小久你绝对不是那样的妖!”
莫久倒是没怎么在意,而是再次陷入沉思。
这么一说,她也想起来了,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家里人哭过,也没有见过鹤伯伯哭过,至于成苍成凌之流就更不可能了,莫非真的是妖无眼泪吗?
“长卿哥哥,再跟我讲讲什么是眼泪吧!哦!还有喜极而泣!”
莫久继续问道,郑长卿则是已经快要破功了,干脆直接问道:
“小久,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啊?”
莫久爽快地答道:
“因为眼泪似乎能增强我的妖力。”
郑长卿愣了愣,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惊呼出声:
“什么?!眼泪怎么可能?”
莫久只道:
“是真的,还记得我重塑化形那天吗?那时候我身体里的妖力增长陷入瓶颈,当时就是吃了你的一滴眼泪之后,我就突然感觉身体里的妖力增长了许多,然后就得以重塑化形了。”
重提那天的事,郑长卿又难免有些羞赧,但听完莫久的话,就连他也陷入沉思,良久,郑长卿道:
“好,那我尽量解释一下眼泪还有悲伤的事吧!希望能帮到小久你!”
“等等!”
莫久突然打断他道。
“教我眼泪就行了,为什么你要教我悲伤呢?悲伤...不是一种难过的情绪吗?”
郑长卿摇头,道:
“不,不是这样的,小久,没错,悲伤是种难过的情绪,但是,只有会伤心,才会开心。”
莫久看了郑长卿半天,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回望。
最后,莫久还是妥协了。
...............
两人就这么讲到了午时,前院派人来传饭的时候,两人才结束了关于眼泪的教学。
莫久作为客人,近日里倒是经常收到来自宋氏的一同就餐的邀请,只是莫久一般都选择拒绝推脱,仅有两次是因为郑长卿也在,莫久才答应了。但是席间不论宋氏与她的贴身婢女翠衫问些什么莫久都是沉默应对,就连动作都是呆板而简单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理论上,莫久是不需要食物的,但自打她尝过冰糖葫芦与烧饼的味道后,就彻底迷恋上人间的美食了,所以她现在的进食,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已。
“长卿哥哥,这次记得给我带点烤鸡腿啊!”
莫久站在院门口对郑长卿提醒道,一条晶莹的涎水从她嘴角默默流下来。
郑长卿一笑,道:
“知道了,小笨蛋...把你口水先擦擦。”
莫久急忙擦了擦她没有口水的那边嘴角,看的郑长卿又是想笑。
“真是个小笨蛋...”
莫久激烈地反驳。
“我才不笨呢!你这个大坏蛋!”
郑长卿看着炸毛的莫久,心情更好了。
“好了,我会给你带东西吃的,安心在这儿等就是啦!”
“嗯!”
郑长卿现在对付起莫久来简直是得心应手了,这么多天的教学与相处让郑长卿对莫久的行为模式异常熟悉,只要用一些东西转移她的注意力,很快她就会淡忘掉之前的事了。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郑长卿越来越喜欢叫她小笨蛋的原因。
郑长卿转身带着顺安出门后,莫久就自己回了房间,盘膝端坐在床上静静地吐纳修炼。
现在在郑家她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以狐狸身“看戏”了,日常的活动也只能在这个萱林阁里进行,除了郑长卿教她识字之外,她就没别的事干了,所以莫久就又仿佛回到了十万大山中的生活一样,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睡觉休息,然后就没别的了。
之前还觉得还好的生活状态突然对于莫久来说变得很乏味,她开始想念之前营救谢春回时的惊心动魄了。
要不要我也出去多管下闲事呢....
莫久已经开始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你疯了吗?!她跟大公子那么要好...怎么会...”
“我...我不管那么多!她不是修道之人吗?!不是说,修道之人无欲无求吗?所以她绝对不会跟我争!不是吗...”
“快别说了!你我有这种想法都是大不敬了!”
“我...我从未肖想过多...我只是...只是想....”
院墙外突然传进来这样的对话,是发生在两个女子之间的,莫久竖起耳朵刚想继续听下去,然后就只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了。
莫久兴奋地想:终于有事来了!于是立刻翻身下床,直接打开院门走了出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渐渐地走去,这次声音始发地似乎比她想像中的远了不少。
当莫久走到的时候,就只看见两个婢女正在路上对话,确切来说,是一个半蹲在地上对着另一个说话,另一个,在哭。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啊?”
莫久发声问道,结果看见那两个婢女如同惊起的雀鸟一样弹身而起,对她行礼道:
“莫小娘子好。”
莫久摆手,继续道:
“你们刚才是不是谈到长卿哥哥了?还有我,对不对?所以你们到底在谈什么啊?”
那个刚刚在劝慰的婢女脸上一白,像是被莫久惊吓到了,而另一个之前在哭泣的婢女却是像是不管不顾那样,直接走至她面前跪下,道:
“莫小娘子,莫仙子,求您...求您实现婢子的愿望吧!婢子...婢子只是想一直待在大公子身边...待一辈子也愿意...”
“欸?”
莫久直接傻了。
那婢女不顾同伴的阻拦,继续道:
“婢子自小就跟随在大公子身边,婢子可以对天赌誓,婢子心里除了大公子,再无旁人,可是...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莫久突然感觉她问话的嗓子变得一阵干枯。
婢子低垂着头。
“婢子的娘亲...要婢子嫁给府里的管事...莫小娘子,求求您,让婢子能继续留在大公子身边吧!婢子不论是人还是心都是大公子的!不想交给别人!求求你了!”
“茗檀!你疯了是不是!莫小娘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责茗檀,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如此行事,还请莫小娘子您就当没听见她的话,没见过她,求您不要说出去,不然茗檀她就...”
“不要你管!”
茗檀尖叫着把那个婢女推开,直接跪在莫久面前,用力地磕起头来,乞求着。
莫久突然恐惧地倒退了一步。
她想起安泉了,那个怯懦的,疯狂的奴婢。
眼前的茗檀,和他何其相像,只是两人所为的,一个是安顺,是安泉的胞弟,另一个,是郑长卿。
莫久突然变得结巴起来:
“我...我帮不了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完,莫久扭头就跑,她身后的茗檀,野兽似的癫狂地叫了起来,另一个婢女竭尽全力地拦住她。但茗檀的声音依旧毫无保留地传入莫久的耳中。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人是不会让出大公子的!!我恨你!我恨你!!”
莫久从未如此恨过自己这过人的听力。